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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告退。”
出了主殿,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节长长的阶梯,直通山下,平日里走,总也不觉得漫长琐碎,可此时,却不知今日为何感觉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方才即墨云所言。
对江写,她素来都是纵容的,这仙道漫漫,到如今境界便是人生数百载,终日也是乏味无趣的。江写的出现,犹如那终不见天日的谷底豁然洒下一抹阳光,叫人无不生恋向往。也是出于私情,想要将这人留在身边再久些。
前世的清雪也是,今生的江写亦是。
只不过其中掺杂的心思,却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她一直避讳着,刻意不去想,不去回应那人炙热,温暖如炬的目光,加以掩饰,却又了然于心的心思。只因她是师尊罢了,这情本就是有悖常伦,更何况她们又同为女子。每每看到江写,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被其拥入怀中的拥吻,惊得一颗心杂乱无章,便是硬生生压抑住,强装镇定地去给予那作为师尊该有的回应。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冷却那满腔似火的爱意。
尽管如此,看到那人失落,自己也会跟着心乱了。
可只因她是师尊,才不能放任这份情肆意生长。
宵明离去后,即墨云将柳青云留下,其余人都遣去。
柳青云拱手作揖:“师尊,这些日门内关于师妹的流言四起,弟子是否要...”
即墨云阖上双眸,闭目养神,半晌后那声音才幽幽传来:“对于宵明而言,此子为祸根。暂且先不去管它,且过些日再言。你先退下吧。”
柳青云微微思索,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是,弟子告退!”
——
江写一连昏迷数日,再醒来后已是过了半个月,这期间陈晃张子辰二人与胥晏如曾来探望过,其余便再无他人了。至于卫芷溪更是未曾露面,这也叫江写心中猜想更为确定了。
只不过此时要追究的,并非谁杀了云鹤沈奇二人,而是全部集中于她是否习了妖邪之术上。虽然她能在云鹤的追杀下存活下来,就算真是她杀了云鹤二人,风声也远不该如此。
陈晃张子辰二人带了些礼品来探望江写,虽说已醒了多日,但她也不太在乎,自是来客,自然不能手打笑脸人。
“师妹,这是师兄的一些心意,你可千万莫要推脱。”
陈晃也拿出一盒上好的补药,“是啊师妹,别管门内那些流言蜚语,师兄们终究是信你的!”
江写看着那两盒补药,反应过来,脸色一凝,追问道:“什么流言蜚语?”
在陈晃说了一半时,张子辰就用肘子顶了陈晃一下,瞪了瞪他,随即又笑道:“无非是一些莫须有的传言罢了,不足一提。”
江写脸色一凝,仍旧道:“若师兄们不说,我自己出去亲眼看看便是。”
这话倒是让二人面露难色,互看一眼后,张子辰才叹了口气道:“就是大长老之死,众人猜疑你是否习得了妖邪之术,所以才能在几年之内修为突破到秋水境……”
说到此处,他看到江写脸色不对,便急忙道:“都是些谣传而已,师兄自然是信你的,你也无需放在心上。”
陈晃也点点头,道:“不过最近还有人说...!”
这次,张子辰提前打了陈晃一下,直接叫他闭上了嘴。
不过江写还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什么师兄们说便是。”
陈晃顿了顿,见张子辰没再阻拦,便摸了摸脑袋,有些踌躇道:“说...说你与师尊,有枉悖人伦之情……”
“不过此事,定不是...”张子辰本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江写的神情后,便不由自主的声音越来越小。
此言一出,江写便怔在原地,心早已低落谷底,随即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悔恨之意席卷而来。她心悦宵明,却是万般不愿叫她为此受伤,饶心。紧接着,她便飞奔出屋,朝着内门而去。
当江写出现在内门时,一众内门弟子都驻步停留,站在人群中,她五感无比清晰,听到了无数种言论朝着自己袭来。
有人说她是以妖邪之术修为才能突飞猛进。
说她至今还未受到责罚,还住在望鹤峰,是因为她师徒二人关系非凡。
还有人说,有弟子亲眼看见二人在房内缠绵。
他们说,宵明不配当宗主,不配为人师,应当退离宗主之位。
只不过片刻,她就几乎被这流言蜚语淹没了,此时她穿着一身内衫,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将她面容几乎遮挡在其中,赤足站在这众人之中。她紧咬着牙关,眼泪无声滑落,心一阵阵揪着疼,似乎在此时明白了,为何宵明一次次将她推开,口中言说着“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是啊,这份情,本就是有悖常伦,她只是在做一个师尊该做的事罢了。只有她,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饶地向其靠近,诉说着那被世人不去接受的爱恋。
她不觉得这份情谊有错,也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只是想到了在这些日里,宵明饱受争议,独自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承受,却仍旧在回到望鹤峰后,装作无事似的叮咛她要好好养伤。
原来一直是她,从未考虑过宵明的立场。直到这流言蜚语无法遏制时,她才明白了,却为时已晚。
宵明没有错,错的一直是她罢了。
她当下便去了万巅峰,可却在半道时却遇见了柳青云。
“看你这目的,应当是去万巅峰吧?同我来,师尊也正要见你。”
她本意就是如此,便点了点头,跟着柳青云一路来到万巅峰。
第83章
那繁长台阶一直攀延至上。江写虽有广寒树加身, 又涂抹服用了不少灵丹妙药,可这伤势终究未曾好透,她胸前肋骨断了四根, 一只手臂此时更是绑在身前, 每上一阶, 那胸口随着呼吸便隐隐作痛。过了许久才到那顶峰。
到达殿内, 她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瞧见那位于高座此时正闭目养神的即墨云, 双膝跪地,颔首毕恭毕敬道:“徒孙江写,拜见师祖。”
“你伤势未愈, 起来吧。”
那人清润嗓音传来,江写微微一怔, 瞬间便了然, 此番即墨云传唤她来,定非好事。而明知她有伤, 却仍旧叫她攀爬那台阶不说, 在她行礼下跪之后才说这话出来。自然不是真心担忧她伤势。
“抬起头来。”
闻言, 江写微微抬头,此时也直视着即墨云,不过她后背却不自觉出了汗。上次见即墨云还是在其出关时,那时殿上人数颇多,她也远没有像此刻一般直视着对方。而现下,却兀自叫她心生畏惧,不自觉便要低垂下头去。毕竟这即墨云虽然顶着一张少年容颜, 可实际却活了几百年,就算只是轻轻的一撇, 也足够叫人战栗。
即墨云目光落在江写身上,只一瞬,江写便犹如被何等恐怖之物盯上的错觉,若此时即墨云想要杀她,必定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未再开口,似乎是等着她先说似的。
见状,江写一字一句虽平淡,却铿锵有力:“弟子从未习妖邪之术,愿自证清白!”那日,她本以为宵明只是一问罢了,却不承想门内早已传言已久,甚至将宵明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开始对其议论纷纷。若她早就知晓,必定会来这万巅峰,不叫宵明无辜被论。
“所谓清者自清,”即墨云神情并无变化,只是淡淡道:“那么,你可是自愿入那清灵阵,接受天雷洗礼,自证清白?”
清灵阵,便是三生门镇山之阵,三生门以除妖卫道文明,自月姬一战后,便由即墨云亲手所绘清灵阵,为的就是在众人无法辨知其是否堕入妖道时所创阵法。
入清灵阵,潜心修道之人便会安然无恙,心思不净习邪术之人,便会遭数道雷劫凌空劈下。境界越高,雷劫数量越多。
“弟子愿意。”她不能叫宵明独自一人为她面临这种种,唯有自证清白,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晌午,江写自愿入清灵阵一事便传遍三生门上下,清灵阵所在之处,便在练武场旁,不出半刻钟,那练武场看台上便坐满了人。宵明听到消息,也和胥晏如二人赶来。
此时万巅之上,一人缓缓走向那悬崖,最终在那阵眼处停下。回身,她便瞧见了宵明此刻错愕的神情,她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是要安慰那人似的。
可不知为何,宵明的心却紧了紧,她自然是知晓这清灵阵为何物。她也相信江写会安然无恙,只是在此刻有些无措。就好像她站在那里,下一瞬便会消失似的,令她心神不宁。
“宵明,既要自证清白,这便是叫众人信服的证据。你不该拦她。”即墨云看出她心中所想,便低低道了一句。
宵明忍着那上前的冲动,默默注视着,一颗提着的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就在此时,那阵法四周出现屏障,阻拦了任何人的进出。江写看着那脚下的阵法隐隐闪出光芒,不自觉也紧张起来,她只能看着宵明的方向才能冷静。只要这阵法一过,那些流言蜚语自会消散,只不过这阵法灭下之时,她也再不会靠近宵明半步了。
她可以勇敢,可以不管不顾,哪怕是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也在所不惜。可宵明不能,她爱她,却不想她也饱受流言蜚语困扰。
江写不忍再去看那人了,目光偏移,却倏地神情一滞。她看到那即墨云指尖微微一动,当下便心道不妙,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她立刻便想到了庄冶儿送给自己的传送卷轴,当她想驱动卷轴离开这阵法时,却发现灵力尽失,被眼前的屏障所困。而此时抬眼望去,那上空乌云密布,霎时天雷滚滚,紧接着一道雷电凌空落下。
江写来不及反应,被那雷直直打在了背上,霎时便感觉身体里传来一阵碎裂声,那本愈合了一些的断骨又生生被劈开。
她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却硬生生迎着那雷直起了身子,她咬着牙关,鲜血顺着唇角流淌得下。胸腔满是怒意,目光狠戾冰冷,死死瞪着即墨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江写!从未修炼妖邪之术!”
即墨云目光一沉,紧接着驱动阵法。
说着,又是一道雷落下,将她直起来的身子直接劈跪下,这次,她头晕目眩,似天地颠倒,痛不欲生,双膝生生砸在地上,碎裂开来。那断骨更是碎成了几段,将她疼得半昏了过去。可她仍旧是咬着牙,双手死死抠着地,连同十甲都翻了上来,血肉模糊。
忽然,即墨云的声音在她神海中响起。
“你可知宵明百年瓶颈是因何而起?如此下去,她只会止步于此,停滞不前,与仙道再无瓜葛。”
她冷哼一声,对这道貌岸然之人,是一句话都不愿去信的。
见她沉默不言,满腔愤恨从眼中倾泻而出,即墨云面不改色,看着狼狈不堪的江写,宛若在俯瞰一只蝼蚁,轻描淡写:“你是宵明命中的劫,只要你在,她便不得安生。前世今生亦是如此,心魔劫煞不除,她便会止步不前,直到那体内寒毒反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江写,叫宵明亲手杀了你,她便能重新走上仙道。”
浑身的碎痛感似只要将她生生吞没,此时,她已无暇去思考这即墨云所说是否为真,只是知晓,今日过后,这三生门之内再无她立足之处了。连带着宵明也会一同受牵连。
任由那天雷滚滚,江写心中始终有一团火氤氲其中,屈辱、不甘、愤恨充斥着整个心头。她想,若自己能再强大一些,或许此时就不会如此狼狈,还平白连累宵明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
她一直尽力防范着,不要将事态演化到如此地步,可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云鹤是生是死,她都要站在这万夫所指的看台之上。
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生前种种,一生之中有诸多霉运之事,到死了也不放过她。如今叫她重活,却又如同猫捉老鼠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所视之路皆为死路。
顶空之上天雷滚滚,大团黑云层层叠压,似乎要将这天都撕裂。江写死死摁着身下的阵法,全身之痛犹如粉身碎骨,可她仍旧死死咬着牙关,双目森然狠戾,紧紧盯着那看台之上的少年。她神周氤氲出一团无形的杀意,似乎将这阵法空气都撕裂扭曲。十指下鲜血淋漓,仔细去看,那刻下清灵阵的巨石上都遍布蔓延开细小裂痕。
天要她死,她偏要与天相抗!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紫电一闪而过,又是一道雷袭来,可这次,却有一抹身影从看台上飞跃而上,朝着那天雷飞去。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连忙道:“看!是宗主上去了!”
众人哗然,震惊之余不忘感叹,“这清灵阵落雷,便是十成十练了那妖邪之术!可就算如此宗主也要以身犯险!那传言果然为真!”
可这话落下后,众弟子却都纷纷沉默下来,面对那万巅之上传来的怒吼不屈,和那人的奋不顾身,不知怎的,叫周遭都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宵明!”
倏地,即墨云的声音宛若从天而降,传到每个人耳中。双手负与身后,只见那半空之人停滞了一瞬。
“天雷已落,你难道还是不信吗?!”
“师尊可曾知晓,也有人曾愿为弟子奋不顾身。”宵明未曾回身,那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来,“若她修炼妖邪,那弟子作为师尊,理应一同受罚。今日起,弟子将辞去宗主之位。”她毫不犹豫,持剑冲向那屏障,一击便将那其击碎,霎时漫天晶莹散落,垂落而下。紧接着在那第三道天雷落下时,将江写护在身前。
那天雷并未停下,第三道,第四道...落在那二人身上,这天雷对江写来说能要了性命,也亦能叫宵明身负重伤。只两道天雷,那人的面容便苍白了几度,她拼命挣扎着起身,早已泣不成声,脸上的泪与血混合,一滴滴落下,落在宵明那洁白无垢的衣衫上。
“师尊,你快走!你快走啊!!”
那人却低垂着眉眼瞧着她,任由那天雷打在身上,仍是不改神色,只见那素来淡漠冷清的眸子此时竟从未有的显露出温暖柔和,可其中却有几分无可奈何,口中轻轻嚅嗫着:“...上次也是如此,你总是不愿同我讲真话。”
“可即便你修炼妖邪之术又如何呢...你永远是江写,我最引以为傲,最疼爱的弟子。若你错了,那为师同你受罚便是……”
说着,又是一道天雷落下,那人神情倏地有了一丝变化,可却隐忍着转瞬即逝,她那微微皱着的眉头下,是那如同清茶般洁净的眸子,将那倒影都映在眼底,那只手护在江写身前,又是一声轻笑,那笑意却无比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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