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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谊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适时上前:“秦二哥,恭喜沉冤得雪。”
“此番多亏林兄鼎力相助。”秦润对林谊郑重行了一礼。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秦润感激林谊的救命之恩,却也发现这位状元郎看向自己“嫂嫂”的眼神,似乎过于专注了些。
随着科举舞弊案水落石出,林谊因办案有功,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
这个从四品的官职看似不高,却是清贵无比的天子近臣。
翰林院素有“储相”之称,侍读学士更是晋升之阶。
多少官员终其一生也进不了翰林院的门槛,而林谊以新科状元之身得此要职,分明是圣上有意栽培。
朝廷还特旨拨下五百两纹银,作为对秦润蒙冤的补偿。
这日林谊亲自将银票送到客栈。
赵玉宁站在一旁,看见林谊官袍上新绣的云雁补子。
“恭喜林大人高升。”
林谊只是笑了笑:“不过是尽分内之责。”
这番处置实则暗含圣心独运。
皇上深知秦润经此冤屈必定心怀感激,将来若入朝为官,必会忠心耿耿。
如今施恩于微时,既彰显朝廷公正,又为将来埋下贤才。
一石二鸟,正是帝王用人之道。
案件了结,秦润的功名得以恢复,成为当之无愧的解元。
秦家兄弟与赵玉宁准备返回西山村。
临行前,林谊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宴为他们饯行。
席间,林谊举止得体,与秦厉叙旧,与秦润论学,对秦漠衍也多有勉励,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一旁的赵玉宁。
宴席散后,林谊借口送些路上用的点心,与赵玉宁走在最后。
长廊转角处,灯火阑珊,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素雅的玉簪,递到赵玉宁面前。
这几日,林谊心中煎熬无比。
他自幼恪守礼教,深知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更对秦厉抱有旧谊。
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秾丽的身影。
看他为家人忧心时轻蹙的眉,看他偶尔展颜时那份灵动与娇媚,与他见过的所有闺秀哥儿都不同。
像山野间最灼眼的花,明知不该采撷,却心痒难耐。
这送簪的举动,于他而言已是极大的逾矩。
“嫂夫人,此去山高路远,望自珍重。这支簪子,只是觉得...颇衬你。”
他终究没说出更越界的话。
赵玉宁看着那支做工精致的玉簪,显然价格不菲。
他没有接。
他岂会不懂这其中的意味?
赵玉宁抬起眼,眼尾微挑,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目光清亮,竟让林谊有种被看穿的心虚。
“林大人。”赵玉宁的声音轻软,话却不软,“你这簪子太金贵,无功不受禄。再说了,我家大哥要是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娇嗔,既点明了拒绝,又给了对方台阶,未曾将场面弄得太僵。
林谊举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心底一阵失落,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接下,否则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他讪讪地收回手,掩饰性地笑了笑:“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忽闻脚步声。
是秦厉。
林谊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而提出另一个建议,试图多留他们片刻:“秦大哥,嫂夫人,如今诸事已了,不如先随我在京城小住两日,休整一番再回山村?寒舍清静,景致也尚可。”
秦厉沉声道:“林弟好意心领,只是离家日久,家中诸多事务,不便久留。”
林谊见状,知不可强求,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既如此,便不多留了。诸位一路保重。”
赵玉宁福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干脆利落的,和秦厉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秦润。
秦润静静地看着他走来,淡淡扫了一眼远处林谊略显寂寥的背影,什么也没问:“走吧,嫂嫂,我们回家。”
秦厉牵来了马车,赵玉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长廊下风度翩翩,此时却难掩失落的男子。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
这人确实处处都好,可世间的好,未必都该属于他。
秦家兄弟虽无大富贵,却是实打实地把他放在心尖上。
马车帘子落下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缘分,终究是来得太迟了。
......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秦润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赵玉宁偷偷打量着他,想起林谊那双温润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看什么?”秦润突然睁开眼,清冷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赵玉宁吓了一跳,忙道:“没、没什么,就是看你脸色还不太好。”
秦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忽然道:“林兄确实一表人才。”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赵玉宁却觉得后背一凉。
他强自镇定地别开脸:“状元郎自然是风姿出众。”
“不过...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妥当。”
赵玉宁心里莫名发毛。
秦润是何等人物?那是能在科举场上轻松夺魁的聪明人,七窍玲珑心都不足以形容其敏锐。
平日里这份聪慧都用在正道上,从不曾拿来对付自家人,可这不代表他看不透这些儿女情长的小把戏。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马匹惊恐的嘶鸣声。
“有埋伏!”驾车的秦厉厉喝一声,瞬间抽出腰间的短刀。
几乎同时,几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在车厢壁上。
秦润反应极快,立即将赵玉宁护在身后。
“待在车里别动!”
秦润说完便翻身下车。
车外传来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和惨叫声。
赵玉宁吓得脸色发白,透过车窗缝隙,他看见秦润挥剑格挡的身影。
来袭者人数众多,且身手狠辣,显然不是普通山匪。
秦厉与秦润背靠马车,勉力支撑。
突然,一支长箭直射车厢方向,秦润来不及多想,侧身用左臂一挡,箭矢擦着他的手臂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二弟!”赵玉宁失声惊呼。
秦润却只是皱了皱眉,右手剑势未停,反而更加凌厉。
秦润虽是个读书人,却并非那等只会死读书的文弱书生。
他天生聪慧,深知科场险恶,早些年便学了些防身的拳脚功夫。
平日里宽袍大袖遮着,只当是个清瘦文人,此刻利落身手却让那些刺客吃了暗亏。
只见他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挑中对方腕穴。
那刺客吃痛松手,兵刃应声而落。
秦润顺势抬腿一踹,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似个书生。
一支箭悄无声息地射向秦厉后背。
“铛”的一声脆响,一枚玉佩后发先至,精准地将那箭矢击偏!
“大胆宵小,竟在此行凶!”
清朗的喝声传来,马蹄声如雷,林谊带着一队护卫疾驰而至,瞬间冲散了战局。
他手持长剑,眉目间再无平日的温雅,只有凛然杀气。
在林谊带来的训练有素的护卫面前,那些刺客很快被制服,少数几个见势不妙仓皇逃窜。
“林弟?”秦厉收刀,有些意外地看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林谊。
林谊利落下马,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在确认赵玉宁无恙后,才微微松了口气:“我收到消息,那吏部尚书余党狗急跳墙,恐对你们不利,特地带人赶来,幸好来得及时。”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目光坦荡。
秦润捂着左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他静静地看着林谊,道:“多谢林兄救命之恩。”
“秦二哥受伤了?”林谊眉头微蹙,立刻吩咐随行的大夫上前处理。
赵玉宁这时才从马车里探出身,脸色苍白,发髻微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他看向林谊,眼中带着未散的惊惧。
林谊对上他的目光,心头怜惜,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嫂夫人受惊了。”
他旋即转向秦厉,神色凝重:“秦大哥,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一次不成恐有二次。不如诸位随我回去暂住几日,待我将这些余孽清理干净,再归家不迟。”
秦厉看向秦润还在流血的胳膊,又看看惊魂未定的赵玉宁,沉吟片刻。
他知道林谊说得在理,此刻带着伤者和赵玉宁继续赶路,确实危险。
“那就叨扰了。”秦厉抱拳,做出了决定。
于是,一行人转而随着林谊前往他在城中的住宅。
宅子果然幽静雅致,仆从训练有素。
将秦润安顿好,伤口也妥善包扎后,林谊才得空在回廊下找到独自凭栏的赵玉宁,月光下那抹身影分外单薄。
“受惊了。”林谊在他身侧驻足。
赵玉宁没有回头,指尖死死抠着栏杆。
他原想扯出个惯常的娇纵表情,说些“我什么风浪没见过”的浑话,可方才秦润鲜血淋漓的手臂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流了那么多血。”赵玉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十分不优雅地抹了把眼睛,“还非要强撑着说什么无妨。”
林谊看着眼前人难得卸下伪装的模样,想起他平日里的张扬鲜活,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正要宽慰,却见赵玉宁突然转身,眼尾还红着,语气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骄横。
“你这状元郎倒是靠谱,比话本里那些遇事就晕的才子强多了。”
原本正欲安慰他的林谊哑然失笑。
他心头悸动,勉强压下翻涌的情愫,只温声道:“放心,在这里很安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在林谊府中暂住的第三日,门房来报,礼部赵侍郎前来拜访。
林谊心下诧异,他与这位赵侍郎只在琼林宴上见过一面,连寒暄都未曾有过。
莫不是为赵玉宁而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虽说秦润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京中确实有人知道秦家大哥带着夫郎一同赴京,可谁会特意去关注一个猎户家的夫郎,还能联想到那是失踪已久的侍郎公子?
林谊心中早有几分猜测,赵玉宁似乎并不像赵家所说那般受宠。
若真是心尖上的嫡子,怎会任由他流落在外数月?现在已是不闻不问。
这世道宠妾灭妻的大有人在,更何况赵玉宁的父亲还有个名正言顺的继室。
如今嫡子失踪,正好遂了那对母子的意,又怎会真心寻人?
赵世康的所为,不禁让林谊怀疑,他多年无妾,怕就是为了圣上的一个另眼相看。
赵世康身为侍郎却无妾室,在当今世道算得上清流。
当今圣上曾赞他“家风清正”,因着圣上自己也只立一后一妃,还特意在朝会上提过一嘴。
赵世康膝下只有两位哥儿。
赵玉宁与继室所出的幼子。
如今想来,那继室怕是因某些原因无法生育,加之赵世康在圣上面前得了夸赞,也不好再弄出一个私生子。
所以现在嫡子失踪,正好让她的儿子独占家产。
林谊心中虽有不喜,但对方毕竟是礼部官员,他不能怠慢,便整了整衣冠前往前厅会客。
赵玉宁原本在偏院陪着秦润说话,听到下人议论有赵姓官员来访,本想寻个借口溜走,对上秦润的眸子,一点谎也撒不出。
秦润弯了弯眸子:“嫂嫂想去便去。”
赵玉宁溜到前厅附近的回廊下,借着花木遮掩悄悄望去。
只见前厅内,除了主位的林谊和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外,下首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哥儿。
那哥儿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穿一袭水红色衣衫,眉眼与赵玉宁有三分相似,却不似赵玉宁明媚张扬,怯生生的,像朵娇嫩可怜的花苞。
此人正是赵玉宁继母所出的弟弟,赵玉瑾。
赵侍郎正笑着对林谊说道:“林大人年轻有为,前番科举舞弊案处理得雷厉风行,令人钦佩。今日冒昧来访,一是叙叙同僚之谊,二来...带家中哥儿出来见见世面,还望林大人莫要嫌他愚钝。”
赵玉瑾适时地站起身,对着林谊盈盈一拜:“玉瑾久仰林大哥才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他抬眼看向林谊时,眼中带着羞涩。
林谊态度疏离:“赵公子过誉了。”
哼,这声“林大哥”唤得倒是亲切。
赵玉宁躲在暗处,看着父亲将那精心打扮过的弟弟推到林谊面前,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是想借着拜访的名义,来为赵玉瑾攀附林谊这根高枝。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悲凉涌上心头。
家中怕是早已当他这个失踪的嫡子死了,如今正忙着为继母的儿子铺路呢。
他正暗自神伤,却没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数到几片瓦了?”秦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赵玉宁猛地回神。
秦润的目光掠过厅内那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哥儿,在对方与赵玉宁相似的眉眼间停留一瞬,便已明白大半。
他伸手拂去赵玉宁肩头落花:“大哥在找你,说是后院的葡萄熟了。”
这话说得寻常,却让赵玉宁鼻尖一酸。
是啊,就算没有父亲,还是有人会惦记着给他留最甜的葡萄。
赵玉宁点点头,跟着秦润离开,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厅内言笑晏晏的父亲和弟弟,心中那点对家的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断了。
他现在只是秦家的夫郎赵玉宁,与那个显赫的赵府,再无瓜葛。
而厅内,林谊虽然应对得体,心思却早已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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