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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荷包,伸手拉住正要逃开的少年:“跟我来。”
“做什么?”秦漠衍声音发僵。
“上药。”赵玉宁歪头,眼中揶揄,“不然做什么?”
秦漠衍耳尖更红了,却还是乖乖跟着进了屋。
当上衣褪下,赵玉宁才看清少年背上旧伤叠着新伤,肩胛处还有处未愈的刀痕。
他蘸药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多年前养过的那条难训的小狼狗,它总和其它小狗打架,又总是这般遍体鳞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蹭他手心。
其实自上次武馆那场风波后,最大的几个刺头都已解决。
如今秦漠衍身上的伤,多半是平日训练所致。
少年心里清楚,现在多学一分本事,将来在刀光剑影里就多一分生机。
只是这些,赵玉宁并不知晓。
他轻轻往伤口上吹了吹气:“下次打不过就跑,听见没?”
秦漠衍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很久才“嗯”了一声。
这次秦漠衍虽受伤了,但所展示出的非凡实力让管事的对他极为看重,所以连带回来那日,一共给了三天假。
午后,赵玉宁想将秦厉走前晾晒的干菜收回厨房。
他踮着脚去够挂在檐下的竹篮,试了几次都差一点。
正要去找凳子,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秦漠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轻松地取下了竹篮。
“笨。”少年清朗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得意。
赵玉宁本能想侧身,却被秦漠衍按住了肩膀。
“别动。”秦漠衍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头发上沾了草屑。”
赵玉宁感觉到少年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丝,那动作生涩又小心。
“好了吗?”赵玉宁难得有些不自在。
他从前都把秦漠衍当小孩看待,可最近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真的成熟了许多。
秦漠衍没有回答,反而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二哥走了。”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大哥也不在家。现在就剩你陪着我了。”
“我...”赵玉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漠衍突然将他转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你不许也离开。”
那眼神太过直白,带着少年人执拗。
赵玉宁看着这张尚带稚气的俊脸,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能去哪?”他垂下眼,轻声回道。
他想起刚来秦家时,总把这里当作暂时的落脚处,盘算着哪天攒够银钱,等到时机就离开。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念头渐渐淡了。
秦厉早把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都交到他手里,虽然不过碎银几两,却是这个家全部的家当。
对方递钱袋时什么也没多说,可赵玉宁明白,这是把整个家都托付给他了。
他当时还暗自好笑,这山里人真是淳朴,也不怕他卷了钱财跑路。
可现在...
秦漠衍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凑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盖章了。”少年红着脸,强装镇定,“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赵玉宁捂着嘴,睁大了眼睛。
......
这天夜里,赵玉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青涩的触感。
晚上,秦漠衍照旧过来打地铺,赵玉宁想让他回自己房间睡,但每次看到秦漠衍一副“我都不嫌弃打地铺,你还要赶我走”的表情败下阵来。
不过今晚秦漠衍不想打地铺了。
他要睡床!
赵玉宁看着少年在月光下格外俊俏挺拔,鬼使神差地往里面挪了挪。
丝毫不觉得心虚。
毕竟兄弟三个,两个他都睡过了。
秦漠衍立刻钻进被窝,小心翼翼地将赵玉宁搂进怀里。
少年的怀抱不如秦厉宽厚,却炙热坚定。
“我会对你好的。”秦漠衍在他耳边说,“比大哥二哥都对你好。”
赵玉宁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且看来日吧。
......
秦漠衍病得突然。
昨日白天还生龙活虎,今早却蜷在炕沿起不来了。
赵玉宁起初以为这小子在耍赖,直到伸手探他额头,才惊觉烫得吓人。
“真是稀奇。”赵玉宁戳了戳少年通红的脸颊,“壮得能打死老虎的人,打几天地铺就发热?”
秦漠衍迷迷糊糊睁开眼,嘴还硬着:“谁发热...我就是、就是懒得动...”
赵玉宁懒得拆穿他,起身要去熬药,却被一把攥住衣袖。
“别告诉大哥...”少年烧得眼睛水亮,语气执拗,“他离开前交代过我照看好你...”
原来是不想让秦厉担心。
赵玉宁心头微软,故意道:“那你求我啊。”
少年把滚烫的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声音闷闷的:“求你了,嫂嫂。”
这声“嫂嫂”叫得又哑又软。
赵玉宁任他攥着衣袖,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掌。
等秦厉背着猎物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赵玉宁靠在炕头打盹,一手还搭在漠衍额头上,而他那从来不肯安分的三弟,竟乖乖蜷在人家手边睡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赵玉宁浅眠,很快醒过来,跟他小声解释:“发热了,已经喂过药了。”
秦厉放下猎弓,探了探弟弟的额头,又看向赵玉宁,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乌青。
“你去歇着,我来守。”
赵玉宁确实累极了,走到门口时却还是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少年。
秦漠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下意识往身边蹭了蹭,却蹭到一只粗糙的大手。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秦厉的目光。
“大、大哥?!”少年瞬间清醒,差点从炕上滚下去,“怎么是你?!”
他分明记得昨夜半梦半醒间,一直有只微凉软嫩的手抚在他额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还攥着那人的衣袖,像儿时缠着娘亲般哼哼唧唧...
秦厉面无表情地按住想要跳起来的弟弟:“发烧烧糊涂了?”
“宁宁呢?”秦漠衍急急四下张望。
“熬了一夜,刚歇下。”秦厉目光扫过弟弟紧紧攥着的被角,“怎么,我守不得你?”
少年顿时语塞,憋了半晌才嘟囔:“谁要你守...”
目光还忍不住偷瞄向东屋方向。
赵玉宁睡在了秦润的房间里。
自从和秦润捅破窗户纸,赵玉宁就轮流在兄弟俩的屋子里睡,秦润一走,赵玉宁就一直睡在秦厉的屋子里。
秦漠衍睡在了秦厉房里,他自然去秦润房间休息。
晨光里,秦漠衍郁闷地蒙头盖被。
自那以后,秦漠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那股莽撞的劲儿化作了另一种直白的热情。
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会用打短工换来的铜板给赵玉宁买镇上新出点心和桂花糖。
又一次少年回到家,塞给赵玉宁个油纸包:“镇上买的,别吃多了牙疼。”
打开是包桂花糖,已经有些化了。
赵玉宁拈起一块糖,纳罕地瞧着少年,糖块在舌尖化开,一下子甜到人心里。
两人之间的亲近也水到渠成。
某个夜晚,少年滚烫的身体覆上来。
带着生涩的急切,却也在赵玉宁细微的颤抖中努力克制着,试探着,直至彻底拥有。
窗外月色朦胧,映着少年额角的汗珠,赵玉宁攀着他的肩膀,在浪潮中沉浮,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踏实来。
然而这般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第7章
一日,一匹快马疾驰而至,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秦润在京中卷入科举舞弊大案,已被收监!
原来,此次科考早有内定头名的传言,而考官更是暗中操作,售卖考题。
秦润凭借真才实学,竟一举夺魁,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那些人为掩盖罪行,竟反咬一口,诬陷秦润是花了重金贿赂才得了考题,将他当作替罪羊抓了起来,欲将舞弊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这实乃无妄之灾。
消息传来,秦厉当即收拾行装,准备连夜赶往京城。
赵玉宁心乱如麻,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罪名坐实,秦润性命难保,整个秦家也要受牵连。
“我也去!”秦漠衍攥紧了拳头,眼睛赤红。
“胡闹!你在家待着!”秦厉厉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此去吉凶未卜,他不能让三弟也涉险。
“大哥!”
“漠衍。”赵玉宁拉住他的手臂,“听大哥的,你在家守着。我和大哥去。”
见少年还要争辩,他压低声音:“京城我熟,再不济...我总能去求父亲。”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那个想把他当物件送人的父亲,怎会为他出头?
可眼下唯有这个借口能安抚住秦漠衍。
秦漠衍看着面色沉郁的大哥,又看看强作镇定的赵玉宁,最终咬牙低下了头。
两人一路疾行赶到京城,才知案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那主考官虽官职不高,却与吏部尚书有姻亲关系。
如今上下打点,铁了心要拿秦润顶罪,他们连探监都难如登天。
正当二人束手无策时,林谊闻讯匆匆赶来。
“秦大哥,嫂夫人。”林谊快步走进客栈房间,目光在赵玉宁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蹙,“此事我已查明,那主考官为保他内定的侄儿,非要找替罪羊不可。”
“阿润是冤枉的!”秦厉语气焦灼。
“我自然相信秦二哥。”林谊神色凝重,“但如今人证物证都被他们做了手脚,硬碰硬绝非良策。”
他沉吟道:“好在对方官职不高,我在翰林院的几位前辈尚能说得上话,或可设法将案情直呈御前。只是...需要确凿证据,还要些时日周旋。”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玉宁发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状元郎,像换了个人。
他带着二人穿梭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巷弄里,拜访那些致仕后深居简出的老臣。
闲聊之中,他恰到好处地提起案情的蹊跷之处,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听者若有所思。
更让赵玉宁惊讶的是,林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调阅到了科考的原始卷宗。
“这里。”林谊忽然指着卷宗某处,“秦二哥的策论笔力雄健,而这份所谓的‘证据’,虽然形似,却少了那份风骨。”
赵玉宁闻言倾身细看,他仔细比对字迹,果然发现仿作徒具其形,却无秦润笔下特有的遒劲力道。
这些时日,赵玉宁眼看着林谊为案情四处奔走。
这位状元郎在官场中周旋时游刃有余,拜访老臣时言辞恳切,查阅卷宗时又细致入微。
原本萦绕在心头的恐慌,竟在这人沉稳的步履间渐渐消散。
林谊见赵玉宁正凝神审视卷宗,思绪发散了几分。
他早先便隐约猜到这人的来历,该是那位失踪的官家哥儿。
可此刻看着对方为家人忧心的模样,哪还有半分传闻中的骄纵?
灯火摇曳,林谊指节微动,终是克制地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
......
一次从某位老臣家出来,已是夜幕低垂。
林谊与赵玉宁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秦厉去联系其他可能的证人,不在身旁。
“嫂夫人放心。”林谊温声安慰,“我已找到一些线索,证明那考官的内定之人与考题泄露有关。只要证据递上去,秦二哥的冤情必能昭雪。”
“林公子,此番...真不知该如何谢你。”赵玉宁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真切的感激。
许是月色太温柔,林谊被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想拂去赵玉宁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收回手。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举手之劳,况且秦大哥与我自幼相识,我岂能坐视不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在此时,秦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打破了这暧昧的静谧。
“有消息了!找到了一位愿意作证的考官属官。”
案件终于出现了最大的转机。
在林谊的暗中斡旋和秦厉搜集到的证据支持下,案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那位愿意作证的考官属官提供了关键线索,指出内定的考生早在考前就曾炫耀过考题。
同时,林谊通过京中座师的关系,将一份密奏直送御前,揭露了此地科场的黑幕。
陛下震怒,特派钦差大臣彻查此案。
钦差雷厉风行,很快查清了真相。
原来此事背后另有主谋。
吏部尚书联合若干官员,长期勾结贩卖考题,竟已持续八年之久。
这吏部尚书也算得上“老熟人”了,先前赵宁玉曾对秦厉坦言,继母试图撺掇父亲将他嫁给吏部尚书。
秦润终得无罪开释,而那位吏部尚书及其党羽则被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候审。
这桩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最终以主犯伏法,冤屈得雪而告终。
秦润从阴暗的牢房中走出来,身形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但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只是在看到等候在外的家人时,那平静的眸子里才泛起波澜。
“大哥,嫂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出来就好。”秦厉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玉宁看着秦润安然无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鼻尖微微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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