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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宁心情复杂,眼前之人锦衣玉带,风姿清举,眉目俊雅,正是他当初在状元游街时惊鸿一瞥心生好感的林谊。
也是他那夜的目标。
他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一时竟忘了动作。
林谊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眼前的哥儿虽身着粗布衣衫,却难掩通身清贵气度。
肌肤莹白胜雪,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雅致。
分明是山野陋室,被他这么静静一站,倒像是置身清雅轩馆。
这般风仪,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这位是...”林谊看向秦厉。
秦厉神色如常,将赵玉宁轻轻揽至身侧:“内子,玉宁。”
林谊闻言神色一凛,方才眼底的惊艳瞬间褪去。
他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礼,姿态清雅如竹。
“原来是嫂夫人。在下林谊,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目光澄澈,举止间尽显君子端方。
虽对这般风采竟隐于山野心有诧异,却将这份情绪妥帖地收敛在得体的礼节之下。
赵玉宁被这声“嫂夫人”唤得耳根一热,下意识便要像往日那般扬起下巴,却在对上林谊清正目光时猛地醒神。
他如今可是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猎户家的院子里。
是秦家的夫郎,并非从前的官家哥儿。
这般认知让他心头莫名发堵,连带着那状元郎俊雅的眉眼瞧着也没那么惹人心动了。
他勉强依礼回了一礼,心底那点刚冒头的绮思,顿时被现实浇得透心凉。
因要等待与秦润一同启程,林谊便在秦家小住了下来。
他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对秦家兄弟态度真诚,对赵玉宁更是守礼尊重,目光从无逾矩。
其实林谊到访那日,秦家小院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趁着林谊与秦润在屋内叙话,秦漠衍一把将赵玉宁拉到灶房后头,少年眉头拧得死紧,压低声音:“那个姓林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嫂嫂你可别被他那副皮相骗了!”
赵玉宁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随即挑眉:“怎么?就许你们兄弟整日盯着我,旁人多看一眼都不成?”
“那不一样!”秦漠衍急得抓耳挠腮,“我们、我们是...反正你离他远点!”
他说不清那闷在心口的烦躁是什么,只能恶声恶气地警告。
午后,赵玉宁在井边打水,秦润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林兄才学渊博,见识不凡。”秦润声音清淡,仿佛随口一提,“与嫂嫂从前认识的公子哥儿,应是截然不同。”
赵玉宁手一滑,井绳簌簌落下。
他回头瞪了秦润一眼。
这人总是这样,说话绵里藏针。
“二弟有话不妨直说。”
秦润微微一笑,替他拉起井绳:“只是觉得,林兄这样的君子,最重礼法规矩。”
最让赵玉宁意外的是秦厉。
夜里他正要歇下,秦厉忽然推门进来,在他枕边放下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防身。”男人话语一如既往的简洁。
赵玉宁拿起匕首,哭笑不得:“大哥这是做什么?难道林公子还会对我不利?”
秦厉沉默片刻:“山里晚上凉。”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赵玉宁却忽然明白了。
他捏着匕首,心中好笑。
这兄弟三人,一个比一个别扭,防人都防得这般拐弯抹角。
无非是知道他当初心里有林谊罢了。
他把匕首塞回秦厉手里,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真要防身,不如大哥每晚来给我守夜?”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竟真的在炕边坐下了。
赵玉宁只觉得三兄弟的担心全然多余。
人家是堂堂状元郎,天子门生,前程似锦。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山野猎户家的夫郎。
他赵玉宁是骄纵,却不是没脑子。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到底只是文人编来的美梦。
现实里,哪个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会真瞧上一个来历不明,还跟了好几个男人的哥儿。
这日晌午,赵玉宁蹲在家中菜畦边,对着几株蔫黄的菜苗发愁。
他今早好心浇水,却把秦厉刚移栽的菜苗淹得半死不活。
“水满则溢,嫂夫人是心疼它们长得太慢?”
林谊不知何时来到张玉宁身后,见他懊恼模样,捡了根粗细适中的木柴,在菜畦四周划出浅浅的排水沟。
“育苗如育人,总要循序渐进。”林谊动作利落,衣袖挽起时露出劲瘦的手腕,“家父在家中栽紫藤时说过,草木自有其性,强灌的甘霖反倒成了穿肠毒药。”
赵玉宁怔怔地看着状元郎蹲在泥土里替他收拾残局。
他忽的想起昨日林谊爬上梯子,将屋檐下有些歪斜的鸟巢固定好的模样。
他最初对这位状元郎的想象,无非是话本里写的那种风流才子,或是官场上常见的精明人物。
赵玉宁当初动心,多半也是冲着那身状元红袍和俊雅皮相。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林谊竟是真心爱护这些微末生灵。
昨日为鸟雀固巢,前日厨房进了野猫,他非但没驱赶,还把自己的饭分出一些给野猫。
赵玉宁不由想起往日在京中见过的那些权贵子弟。
即便是最有才名的几位,作诗时能把“怜花惜玉”写得缠绵悱恻,可经过街边乞儿时,照样会嫌恶地掩鼻快步走开。
而眼前这位,却会对檐下雏鸟生出怜惜。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君子...”他望着林谊的侧影,不禁低语。
那些被他翻烂的才子佳人话本,此刻在林谊面前,都显得苍白起来。
一日,赵玉宁状似无意地问起林谊:“听闻京城赵侍郎家前阵子似乎出了什么事?也不知他家那位小公子后来如何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闲聊。
林谊不疑有他,沉吟道:“嫂夫人也听说了?赵家确实出了桩奇事。他家那位极受宠的嫡出哥儿,在状元宴后离奇失踪了。说来惭愧,那日正是在下的状元宴。赵家寻了许久,在下也帮着打探过,却始终没有音讯,如今已成悬案。
“那位小公子据说容色极盛,虽性子有些骄纵,但这般下落不明,实在令人唏嘘。”
赵玉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极为受宠”么?
他现在在父亲眼中,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林谊见他低头不语,以为他心善,为这故事伤感,便温声宽慰:“世事难料,嫂夫人也不必过于挂怀。或许那位小公子吉人天相,在别处安好也未可知。”
赵玉宁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林公子说的是。”
林谊看着赵玉宁强笑的模样,那双动人的眸子染上轻愁,他心弦微动。
几日后,林谊便和秦润启程赴京。
送别时,秦润深深看了赵玉宁一眼,低声道:“等我回来。”
赵玉宁点了点头。
林谊也走来向赵玉宁拱手作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言道:“嫂夫人保重。”
赵玉宁笑意盈盈,立在门边,闻言唇角一翘,那双总是含着几分骄纵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笑意。
他学着江湖人的架势抱了抱拳:“状元郎前程似锦呀。”
这般鲜活灵动的神态,让林谊不由多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跟上秦润的脚步。
他走出很远又回头,仍见那抹窈窕身影倚在门边,像株生在柴扉外的海棠。
秦漠衍看着林谊那清贵的背影,又看看身旁望着远方的赵玉宁,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再次涌了上来。
第6章
秦润随林谊赴京后,秦家小院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赵玉宁起初并未察觉太多不同,直到某个深夜,他被窗外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了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
他披衣起身,悄悄推开窗,借着月光,看见秦漠衍独自蹲在院角的柴堆旁,肩膀微微耸动。
赵玉宁怔住了。
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少年,竟也会在无人处露出这般脆弱情态。
他想起秦漠衍对秦润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心下恍然。
原来这莽撞少年,也会因离别而伤心。
第二日,秦漠衍眼睛还有些红肿,却依旧板着脸,对赵玉宁没好气:“看什么看!”
若是往常,赵玉宁定要顶回去。
可这次,他只是默默盛了碗粥,推到秦漠衍面前,粥里还特意多放了些腌肉。
秦漠衍看着那碗粥,愣了片刻,粗声粗气道:“...我不爱吃腌肉。”
“哦。”赵玉宁应了声,作势要收回。
“放着!”秦漠衍急忙按住碗,低头狼吞虎咽起来,耳根却悄悄红了。
......
这日恰逢秦厉被邻村请去帮忙围猎,要离家几日。
家中忽然就只剩下赵玉宁和秦漠衍二人。
傍晚时分,赵玉宁对着冷锅冷灶发愁。
他哪里会正经做饭?往日不是秦厉张罗,就是秦润顺手打理。
“我来做。”秦漠衍站在灶房门口,已经挽起袖子。
他麻利地生火、淘米,又从梁上取下条腌肉切片。
动作虽不如秦厉熟练,却也有模有样。
赵玉宁倚在门框上看他忙碌,忽然问道:“你在武馆还要自己做饭?”
“是啊。”秦漠衍头也不抬,“难道指望馆主夫人给我们五十个学徒当厨娘?”
他说着把菜刀剁得咚咚响:“刚开始差点把灶房烧了,被教头罚挑了一个月的水。”
暮色渐沉时,两人对坐在院中小桌前。
一碟腌肉炒野蔊菜,一盆蘑菇蛋花汤,配着软糯的米饭。
虽然肉切得厚薄不均,蛋花也散得不成形,赵玉宁却也十分给面子地吃得很香。
自从武馆那件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改善。
赵玉宁有时候脾气娇纵,但并不是分不清好赖的,秦漠衍这家伙最多是嘴贱,心地还是不错的。
夜里山风大作,赵玉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响动。
正当他第三次坐起身时,门外传来秦漠衍闷闷的声音:“你老翻身做什么?”
赵玉宁没想到他这么晚还没睡,索性坐起身:“有东西一直在响。”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多时,少年抱着铺盖卷推门进来,把被褥往炕下一铺:“睡你的。我在这儿,什么山精野怪都不敢来。”
赵玉宁在黑暗中忽然安心许多,他重新躺下,听着屋内另一道平稳的呼吸声,悄悄勾起唇角。
武馆每五日一假,第二日秦漠衍照常去武馆,不到申时却回来了。
少年穿着武馆统一的靛蓝劲装,腰带束得紧紧的。
赵宁玉一眼就看见他左边眉骨上一道结痂的伤口。
“看什么看!”察觉到赵玉宁的目光,秦漠衍立即竖起眉毛,故作掩饰道,“不小心蹭的。”
赵玉宁:“......”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秦漠衍究竟是不是十七岁,其实按照月份来算,秦漠衍比他还要大一个月。
赵玉宁也不戳破,只闲闲拨弄着从墙角摘下的小野花:“武馆连金疮药都舍不得给?”
“谁说的!”秦漠衍像是被踩了尾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教头给的是最好的...”
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被套了话,气得他把药瓶往赵玉宁手里一塞:“给你得了!”
夜里秦漠衍照例在炕下打地铺。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睡梦中无意识揉着肩膀的动作。
赵玉宁悄悄支起身子,就着月光端详秦漠衍眉骨那道伤疤。
分明是棍棒留下的青紫痕迹,哪里是什么蹭伤。
次日,赵玉宁特意去了趟镇上。
他捏着袖中那支白玉簪,在当铺门前踌躇良久。
这是他从赵府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值钱物件,原本想着万一...总该留条后路。
穷家富路,秦润临走时,家里仅有的银子几乎都给他带上了,如今真是囊空如洗。
想起秦漠衍,赵宁玉终究还是迈进了当铺的门槛。
“死当。”他把玉簪往柜台上一推。
掌柜的眯着眼打量成色,报了价。
赵玉宁知道这价压得低,却也没多争辩,只小心地把换来的银钱分成两份。
大半仔细收进怀里。
剩下些碎银,他到医馆买了外敷内服的药物,又称了二两蜜饯。
回到院里时,秦漠衍正在劈柴。
赵玉宁把药和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喂!”少年在身后喊他。
赵玉宁头也不回:“路上捡的,爱要不要。”
秦漠衍看着怀里的药瓶和蜜饯,眉头越皱越紧。
家里的境况他再清楚不过,赵玉宁哪来的闲钱买这些?
他快走两步拦住要进屋的人。
“你...”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赵玉宁总是用白玉簪子挽着的青丝,此刻只用根素蓝发带松松系着。
赵玉宁见他盯着自己头发,下意识抚了下发带,扬起下巴:“怎么?我新买的发带好看吧?”
秦漠衍喉结滚动,突然扭头就往屋里跑。
不过几个呼吸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往赵玉宁手里一塞。
“武馆发的饷银。”他的声音闷闷的,“先拿着。等我能接镖了,给你买更好的簪子。”
赵玉宁眨眨眼睛,既然如此,那他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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