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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肃尘皱眉:“你想让阿福做什么?”
“我不要他做什么,我的阿福嘴巴可甜了,没你这么气人!”晏烛说完,更气了。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一变回原来的样子就木头了!
闻肃尘垂着眼站在一旁看着晏烛。
他实在不擅长用这个模样去哄晏烛。
他是晏烛的师兄,是他的丈夫,他要做的就是满足晏烛的要求,给他最好的生活和资源,他应该是一个强大且值得晏烛依靠的人。
但晏烛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人。
闻肃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抱歉。”
“不准你道歉。”晏烛道。
闻肃尘便彻底没话他,他又想了想,还是重新变回阿福的模样,蹲到晏烛跟前,小声叫他:“师父。”
往常这时候,晏烛就会摸摸他的头了。
但这次晏烛没有。
他皱眉看着蹲在跟前的人,这次没再惯着,而是直接叫道:“闻肃尘。”
闻肃尘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以前听弟子闲聊八卦时说被父母师长叫全名时会脊背发凉,明明没做错,但就是有一种想当场跪下认错免得挨揍的冲动。
那时候闻肃尘不懂,但此时却感同身受了。
晏烛从来不这么叫他。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闻肃尘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只是他不像那些弟子那么熟练,感觉到了也不知该做什么,只能直愣愣地杵在那,徒惹人生气。
晏烛也的确更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变成阿福我就不会生你的气?你这不是在哄我,是在逃避。”
闻肃尘立刻又变了回去。
“没有。”闻肃尘解释道,“想你开心。”
晏烛这才转回身去看他。
闻肃尘低着头,神色认真,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晏烛已经能感觉到他的歉意。
可他并不想闻肃尘跟他道歉。
至少这件事不想。
“其实我们真的不合适。”晏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闻肃尘脸色微变,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说:“我签了和离书。”
言下之意就是他没有束缚着晏烛,晏烛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晏烛闻言问他:“你自己就没有想法吗?”
闻肃尘没有回答。
晏烛说:“你很无趣。”
闻肃尘点头,他的确无趣。
晏烛又说:“你在床上只会两个姿势。”
闻肃尘脸上顿时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晏烛,有点怀疑里刚刚听错了。
晏烛是……因为那事才跟他和离的?
他的震惊太过直白,以至于晏烛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行吗?”晏烛问道。
闻肃尘没说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晏烛感觉他好像在怀疑人生。
要照着话本里的发展,小师兄现在就该证明自己了,但偏偏他又不是那种人,所以这会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疯狂欲言又止的状态。
憋到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我以为你喜欢。”
晏烛刚想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耳根一热:“那是因为你……”
你什么,说不下去了。
但闻肃尘也明白了,耳根罕见地浮起一层薄红,原本的慌张也消失了大半。
“你可以说。”闻肃尘道。
法器,灵兽,天材地宝,好看的衣服,漂亮的首饰,听话的徒弟,帮忙的弟子,甚至是想让他去学床上的功夫。
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说。
但晏烛从来不说。
“我说过。”晏烛看他,“说过很多次。”
他经常说,换个姿势,闻肃尘也的确听了,但换来换去就那么两个姿势。
等做完了,他又经常累得直接睡了,没什么机会说。
下了床再去提,又怪怪的。
“而且你也只会在床上做。”晏烛道。
闻肃尘有点疑惑:“不该在床上?”
他疑惑得真情实感,以至于晏烛都噎了一下。
他真的很想跟闻肃尘说床事花样多了去,让他多少去学点,但又觉得这样像在带坏他,最后只能瞪他:“你修炼碰上不会的事都知道要看书,怎么这事就不会呢!”
闻肃尘默了默:“没有不会。”
晏烛皱眉:“所以你在怪我没和你说。”
闻肃尘立刻摇头。
但事至此,他再不明白他跟晏烛之间的问题就是蠢了。
闻肃尘在晏烛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师父师娘当年是修仙界有名的神仙眷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恩爱”,更是因为他们模样也生得好,站在一起如檀郎谢女,一双两好。
晏烛作为他们孩子,继承了两人所有优点,更是生得绝世无双。
若不是当年的事,他应当也是少年成名,受到千千万万人追捧,可现今修真界提起他,不是明心宗掌门的独子,便是降雪仙尊的道侣,除了这张脸,好像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闻肃尘清楚,晏烛就像天上的明月,若不是跌落泥潭,又怎会被捧到他身旁?
闻肃尘知道自己是配不上晏烛的。
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连那把人人称颂的本命剑都是晏烛的灵宝所化,他只能不断修炼,不断精进修为,直到能把世上所有东西都捧到晏烛面前为止。
他曾经也想过向晏烛表明心迹,和他像一对寻常道侣那样恩爱地过日子,但他又怕晏烛拒绝,怕晏烛会被吓跑。
那不如再等等。
他扮做阿福,其中也搀着许多自己的私心。
他想知道怎么跟晏烛更好地相处,怎么让晏烛开心,怎么让晏烛喜欢自己。
但他发现他怎么也学不来阿福那些招数。
那不如再等等。
他总想着等。
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晏烛时,强大到可以给晏烛世上所有好东西时,他就可以跟晏烛表明心迹。
但等真站到了高处,成了其他人口中天下第一的降雪仙尊时,他又发现身上的担子太重,明心宗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修真界的安危压在他身上,如果他跟晏烛表明心迹,那这担子多少也要落到晏烛肩上。
于是他又在等。
等明心宗出现一个更合适的接班人,等修真界再多出几个大能,等到他能从这些担子中脱身的时候,他就可以用上。
结果等了又等,等了那么多年,最后在阿福那里学了那么多东西,却一次也没有用上。
不怪晏烛怨他。
不怪晏烛跟他和离。
“小烛。”闻肃尘轻声叫他,“我……我……”
他想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晏烛听,但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现在在晏烛面前的,甚至不是他的本体,而是和阿福同一个分神,但那些话阿福说得出口,他却说不出。
他已经习惯了沉默。
“抱歉。”闻肃尘道。
除了这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晏烛这一次没有生气,他看着闻肃尘,像是看到了记忆里熟悉的影子。
“我娘最后那十几年,很不爱说话。”晏烛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不跟我说,也不跟别人说,只有心魔起的时候才愿意开口。”
尽管说的都是些让晏烛难过的、恶毒的话。
闻肃尘点头:“知道。”
晏烛又说:“她也不喝药,你跟爹找来的那些药,其实她都没有喝。”
这闻肃尘倒是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记得师娘的问题并不像晏烛那样难解决。
那些药都是他们特地寻来可以提升潜力的宝药,只要按时服用并辅以修炼,境界是可以慢慢回去的,心魔虽说难解决,但也总有办法。
“她说苦。”晏烛低声说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回答。
他那时不理解,只要能活下去,能继续修炼,娘就可以离开葳蕤峰,去做想做的事,就这么一点苦而已,为什么不能吃?
但他不敢问,只能准备很多很多的蜜饯,像娘亲小时候哄他吃药一样哄着娘。
但娘依旧不愿意喝,无论是清醒的时候,还是不清醒的时候。
晏烛说道:“后来她走了,我想收拾一下她的东西,却发现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更准确地说,是除了一些衣物,就只剩下一些很多年前留下的物件。
看过的书,写下的随笔,收藏的宝贝,甚至她用过的本命法器。
“那些东西都放在一个箱子里,箱子很干净,但我感觉它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我也不知道是寄灵人偶打扫的,还是我娘偶尔会去摸摸那个箱子。”晏烛道,“我看到那个箱子的时候才明白,她为什么不喝药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想做的事。
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只剩下她的儿子。
可她是儿子的噩梦和灾难。
“她把我交给你了。”晏烛看着闻肃尘。
他的语气其实很淡,淡得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闻肃尘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委屈。
不是他对情绪感知有多敏锐,也不是他多了解晏烛,而是一种直觉,只要提到师娘的事,晏烛就会委屈。
但闻肃尘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他愣愣地着晏烛好几息,才低头在乾坤戒中翻了翻,在里头翻出一株灵植递给他,说:“前些日子得的。”
但晏烛没有接,他看着那株草,莫名有点想笑。
因为这荒诞的一幕。
因为闻肃尘这么做的原因。
他又继续说:“娘每次发完病,就会抱着我,跟我道歉,哄我。”他说着,又抬眼去看闻肃尘,“有时候我觉得你跟爹很像,但现在我又觉得你跟娘很像。”
他娘被割掉喉舌,小师兄没有学会说话。
所以遇到事,小师兄从来不问,也不知道可以问,只会暗暗地猜,然后去做。
但他也不比小师兄好。
他也没有学会。
他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他不想看见娘哭。
他怕小师兄不悦。
不想看见娘不耐烦。
怕小师兄没了耐心。
不想听见娘那些让他难受的话。
怕小师兄说出些让他难受的话。
所以他们对着彼此时总是自认为善解人意地沉默着,期望对方可以主动说点什么,要求什么,并且不要为自己做不到而不开心。
但人和人相处并不该是这样的。
晏烛和祁然音相处时,会和他抱怨,抱怨闻肃尘不说话,抱怨新得的灵植不好种,抱怨新来的弟子在背后说他坏话,祁然音也会跟他吐槽,吐槽新的情人那方面不够厉害,吐槽想买的法器被人抢了,吐槽一起闯秘境时遇到个傻逼。
所以祁然音知道了他的道侣是个哑巴,知道他又得了新的灵植,会偷偷去帮他教训一下新弟子。
他也知道祁然音又换新情人了,知道他又去了新的秘境,也会去问问师姐能不能帮忙炼一个差不多的法器。
有时候他们也会吵架,最生气的时候,晏烛曾经跟祁然音说过讨厌死你了,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你,气得祁然音转头就走。
他走了,晏烛又后悔,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让祁然音消气。
不过祁然音没有给他纠结的机会,第二天就抱着新买的法器去了焚雪峰跟他道歉,他说自己有些话说重了,又说晏烛不该说那种话。
那法器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个会发光会叫的小玩具,放在晏烛的院子里当装饰里刚刚好,是晏烛会喜欢的东西。
晏烛便也抱抱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又学着他那样找了一个法器跟他道歉。
那次之后,晏烛就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知道道歉的时候要准备对方喜欢的东西。
但他对闻肃尘一无所知,闻肃尘会告诉他要出门,去做什么,去多久,但回来后却从来不和他说遇到的事,认识的人,就连给他的那些天材地宝,只要他不问,闻肃尘也不会和他解释那些有什么用。
他和闻肃尘也从来不吵架。
他不会对闻肃尘生气,闻肃尘也不会对他生气。
晏烛曾经想过,可能是因为他和小师兄感情很好,所以才不吵架的。
但后来他才发现不是那样,不吵架是因为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的期待和要求。
他不会因为闻肃尘不做什么而抱怨,闻肃尘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什么而不满。
不在意,不介意,所以也不会生气。
他们说是夫夫,却过得好似一对陌生人。
他嘴上说着闻肃尘无趣,但那么多年了,他都没有意见,怎么忽然就有了呢?
还不是因为他忽然介意了。
他开始对闻肃尘有期许了。
但闻肃尘学不来他想要的那些东西。
他喜欢闻肃尘。
但他们的确不合适。
晏烛接过那株灵草,将它收进了乾坤戒中,说:“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和离也不完全是床、床上的原因,你不用在意这个。”
闻肃尘看着他:“那是为什么?”
晏烛不敢说,他怕闻肃尘听进去了。
他怕闻肃尘真的去学着改变。
他怕闻肃尘听进去了,却没听懂。
小师兄就是个缺情少爱的木头人,可能他这辈子都无法明白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想要一个逼着自己每天说话的小师兄。
不想要一个逼着自己去学那些让他羞耻的东西的小师兄。
不想要一个强颜欢笑的小师兄。
不想要一个假装爱他的小师兄。
最最不想的,是日复一日地逼迫自己后,开始讨厌一切源头的小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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