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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肃尘摇头:“我不想你觉得我是重欲之人。”
晏烛懂了,这人背着包袱呢。
他很轻地笑了笑,伸手摸上闻肃尘的脸,是他最熟悉的触感。
他正想开口,却见闻肃尘微微偏头,很轻地在他手心蹭了一下。
晏烛顿时一愣。
这是属于阿福的习惯,每次他伸手,小猫就会在他掌心蹭一下,后来“化形”了,这个习惯也没改,现在阿福回到本体,似乎也带回了这个习惯。、
而闻肃尘似乎还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小小的习惯。
这个发现让晏烛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闻肃尘是个木头人的时候他喜欢。
现在这个有情绪的、更鲜活的闻肃尘,他更喜欢。
晏烛说道,“跟你和离,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喜欢我。”
闻肃尘瞳孔微震,他皱起眉,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那要问你。”晏烛道,“你该反省一下自己。”
闻肃尘又陷入沉默,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最后又问他:“我哪里做得不好?”
晏烛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闻肃尘这回没太仔细想,很快就给了答案:“尽我所有。”
这个问题他时常会思考,他能给晏烛什么?他给晏烛的东西足够多了吗?他还能给晏烛更多的东西吗?
“还有呢?”晏烛问他。
闻肃尘愣了一下。
晏烛道:“你跟着我几百年,什么都没有学会吗?”
闻肃尘知道他是在说阿福。
晏烛很喜欢阿福,阿福是猫的时候,他就喜欢抱着阿福亲亲脑袋,蹭蹭毛,后来阿福化形了,大概是师徒之间不该那么亲密,晏烛就很少那么做了,但他依旧会揽着阿福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们阿福真可爱。
闻肃尘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去,很轻地抱住晏烛,直到确认晏烛没有反抗,才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
不同于前些天那些偏执的拥抱,这个拥抱是温柔的,是温暖的,是情人间的温存。
其实晏烛之前就教过闻肃尘,但闻肃尘却没记住。
闻肃尘感受着怀里人靠过来的重量,忍不住问他:“跟我在一起很辛苦吧?”
晏烛却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以前的确是那么觉得的,但今天却忽然明白了。
“我以前想过,你明明也是师兄,为什么会和其他师姐师兄不一样。”晏烛轻声道,“你们出门都记得给我带东西,但是他们会陪我说话,会摸我的头,再把带回来的小礼物给我,显得很亲近,你从来不会,你都是放下就走,小时候我想过你是不是讨厌我,长大后我以为你只是性格如此。”
但是今天他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讨厌,也不是性格如此,而是不会。
他娘不发病时,也是个很温柔的人,会抱着他,会温柔地摸他的头,会用甜甜的声音问他喜不喜欢今天的晚饭。
其他师姐师兄是他爹和他娘一起教养大的,所以他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但小师兄没有,他爹不让他接近娘亲,他是跟着他爹长大的。
“小时候爹教我练剑,我练不好,他就会骂我,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剑法都练不好,娘就跟爹吵架。”晏烛回忆起幼时的事,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带了点怀念的笑意,“娘会骂爹,说还不是他害的,再敢逼我练剑,就跟他同归于尽,然后爹就不敢说话了,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同归于尽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肯定是很可怕的事,但是娘偷偷跟我说,她是吓唬爹的。”
那时候的晏追云没后来那么死气沉沉,说那句话时的样子还有些俏皮,像个孩子似的,说完又抱着他,温柔地说我怎么舍得我们小烛呢。
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欢那时候的娘亲。
他也看过师父教小师兄练剑,小师兄很厉害,学什么都很快,所以爹会在他学完一套剑法后,奖励他一套新的、更厉害的剑法,或者一些有助功法进阶的丹药。
晏烛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这能算一种奖励吗?
但小师兄好像觉得算。
所以他面对晏烛时,也是一样的做法。
给他用不完的灵石,给他最好的天材地宝,给他各种用途的法器,给他各种效用的丹药。
对闻肃尘而言,所有的感情似乎都能用这些物质来填满。
晏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想给他更好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
但这中间却又缺少一些很重要的一环,以至于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以前晏烛觉得他无趣,觉得他不懂人心,但今天也明白了,他只是不会。
爱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但表达不是。
没人生下来就会说话。
没人生下来就会说喜欢你。
没人生下来就会走路。
没人生下来就会拥抱别人。
婴孩时期做事全凭欲望和本能,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疼了要哭,没人陪了要抱。
等长大一点了,懵懵懂懂的年纪,便开始学习。
第一个老师是父母。
学他们和人相处,学他们和自己相处,学会看他们的脸色,学会感知他们的情绪。
闻肃尘在这一步便出了问题。
晏烛不知道他生身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能把儿子当作祭品,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后来脱离了地狱,他又遇到了另一个不合格的父亲。
闻天仞没有教他怎么对待爱人,只教会了他怎么做一个最好的工具,最合格的接班人。
所以闻肃尘鲜少提起感情,也不怎么陪伴晏烛,尽管他有这样的欲望和冲动,但他又觉得这些事不够“君子”,所以他羞于提起,甚至回避。
直到魔气的事发,他从云端跌落下来,跌入泥里,他才做了这些“肮脏”的事。
“我很贪心。”晏烛道,“我想要更多,想听你说很多话,想你有很多时间陪我,想看你为我做很多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我知道说出来你会同意,但强求只会让你讨厌我。”
闻肃尘立刻摇头:“不强求。”
“但是我不知道。”晏烛道,“我也不想你讨厌我。”
这一刻闻肃尘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算只有一点点,晏烛的心意也有和他一样的地方。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又贴着晏烛的耳廓说了一次:“喜欢你。”
晏烛把脸埋进他肩膀,很轻地“嗯”了一声。
闻肃尘又说:“还有一件事。”
晏烛闻言一僵,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皱着眉看他:“别逼我在这种时候扇你。”
闻肃尘抿了一下唇:“我还没说。”
“你这几天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句,我都听腻了。”晏烛转过身去,一副生气了的样子,却也没再说什么重话。
闻肃尘便道:“我不说了。”
晏烛这才转回去看他,见闻肃尘低着头,虽然人高马大的看上去不怎么乖巧,但起码态度还可以,便也生不起气来,伸手拉住他往床边去。
闻肃尘有些犹豫地跟着,等到两人一起在床上坐下时候,他才迟疑道:“你现在不能做。”
“你想什么呢?”晏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闻肃尘一顿,耳根瞬间红了。
“好。”他说。
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惹得晏烛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又想起来以前闻肃尘会直接问他是不是想做,那时候闻肃尘就不会害羞了?
晏烛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闻肃尘点头:“习惯了。”
也就是一开始是问不出口的。
他们成亲这么多年,他对闻肃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这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说完的,因而晏烛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干傻事了。”
闻肃尘“嗯”了一声。
晏烛又靠到他怀里。
闻肃尘便学着像刚刚那样伸手抱住他,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后来晏烛犯起困,靠在闻肃尘怀里就睡着了,等他醒时,自己已经好好躺在床上,闻肃尘不知所踪。
他不再和前些日子那样急躁,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担心闻肃尘会出什么事。
他想找祁然音问问,但祁然音这几天都没来,闻肃尘也没有,闻肃尘甚至没给他解开禁制,他依旧联系不上外界。
就在晏烛要生气的时候,祁然音才来了,还带来了一封闻肃尘的信。
信封上大大的“和离书”三个字看得晏烛心下一惊,看向祁然音:“怎么回事?”
祁然音没答,只说:“他让我拿来的。”
晏烛连忙拆开信封,心里还抱着一点这是伪装的想法,结果看见上面的字才彻底死了心。
是真的和离书,和他当初给闻肃尘的那份一模一样,下面还有闻肃尘的签字和神魂印记,非常正式。
要是前些天拿到这封信晏烛会开心,要是他提出和离前拿到这封信晏烛会难过,但现在他却只有强烈的不安。
他抓住祁然音,问道:“他还说什么没有?”
“说禁制都解了,你随时可以离开。”祁然音道,“我刚刚看过了,的确都没有了。”
“还有吗?”晏烛盯着祁然音的脸,想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明明前几天见面时他跟闻肃尘都说开了,闻肃尘为什么忽然又开始发疯?总不能是委屈了在报复他吧?!
“还有什么……”祁然音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拿出晏烛先前戴着的乾坤戒递给他,“还有,他说库里的东西都给你,他一分都不要。”
表情自然,甚至说得上有些兴奋,好像和当初知道他们要和离没什么区别。
晏烛有些急躁,心中几乎要生出许多个带着恶意的揣测,但他又想到之前自己误会闻肃尘的事,只能生生压下那股烦躁,问道:“你怎么不劝了?”
“劝什么?现在这情况明显这样处理最好。”祁然音道,“以前劝你,是怕你后悔,现在你们自己都商量好了,我还劝不是惹人烦嘛。”
晏烛便明白了,他一把抓住祁然音的手,问道:“小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祁然音也明白过来了:“和离不是你们商量好的?那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还点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晏烛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几天前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祁然音了然,这次倒是没再东扯西扯,一句话便给晏烛说清楚了:“降雪仙尊要被逐出明心宗了。”
晏烛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祁然音又继续解释道:“但他是他,你是你,他走了,你还是明心宗的长老,他可能是怕连累你吧,你……你在听我说话吗?”
晏烛当然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感觉心脏在疼,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他以为自己跟闻肃尘那天就算交了心,但他天真了。
他还是不够了解闻肃尘。
他爹娘的事是他儿时的噩梦,那闻肃尘的噩梦是什么?
闻肃尘说自己不记得不记得幼时的事,是后来才想起的,晏烛理所当然地相信了。
人在受到巨大的冲击时的确是有可能忘记往事的。
但闻肃尘是真的不记得了吗?还是他只是假装失忆了?
为什么要装?因为怕他爹发现?为什么会怕?他爹分明是把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人。
只有一种可能,他爹不知道降神仪式的存在——或者说当时的闻肃尘以为他爹不知道。
而他爹是正道中人,若是知道他身上有魔气,说不得就不会收他了,所以闻肃尘瞒住了,他怕被问起细节,干脆说自己不记得了。
因为他怕他爹不要他。
晏烛从来没问过闻肃尘这些年为什么那么听话,那么拼命地修炼,无论他爹给他多难多麻烦的事都会一声不吭揽下来。
因为他不想让他爹失望,怕他爹抛弃他。
闻肃尘知道他爹做得出来。
毕竟那个人连亲儿子都可以放弃,闻肃尘不过是一个他捡回来的、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孩,当然也可以被放弃。
所以闻肃尘一直瞒着魔气的事,一直努力做到最好,做一个能让他爹骄傲的好徒弟。
至于他爹知不知道……晏烛想他爹是知道的。
至于闻肃尘清不清楚,晏烛想闻肃尘就算一开始不清楚,后来也该清楚的。
但他还是那么听话。
或许在魔气的事被爆出来的时候,闻肃尘就想过这一天了,所以他才会那么偏执地要晏烛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因为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们和离时闻肃尘还有个亲如爹的师父,但魔气的事暴露时,闻肃尘就知道自己会被抛弃了,到那时闻肃尘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只有血缘建立起来的关系不会被切断。
就像他和娘,无论娘亲发病时有多吓人,他都不会离开娘。
就像他和爹,无论他多讨厌爹,爹多看不上他,他们也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关系。
就像他和舅舅,无论他们多久没联系,舅舅看见他,还是会笑呵呵地问他过得怎么样。
就像他和晏之桃,就算他们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三两天的时间,晏之桃就会亲近待他,和他撒娇哄他开心。
晏烛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能被这样简化,闻肃尘那么聪明,他肯定也知道,
但他那时候或许就像溺水的人,什么也考虑不上,只想自救,所以拼了命地抓着他这根浮木。
如果他愿意留下孩子,那闻肃尘就有了血脉牵引的亲人。
有了孩子,他也会被绑在闻肃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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