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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中午,姥爷走在前面,两个小的在后面跟着,回去吃饭。
徐尔轻轻用胳膊碰康寻,小声问:“我姥爷没在我不在的时候乱说话吧?”
康寻道:“没有,他就是建议我考跟你一样的学校。”
“那你想不想啊?”
“嗯。”
徐尔弯起嘴角,很开心的样子,“那你要努力了,分数线很高的。”
——
午饭时间,康寻想起来还没跟他爸打电话。
他找徐尔借了手机,在门口打了过去。
山上信号不好,能不能打通电话都要碰运气。
第一通没打通,康寻等了一会儿又大过去。
那头接通了,很严重的杂音,但能听到康民在问是谁。
康寻用方言说:“爸,是我,你在家过得怎么样?”
康民惊喜地“啊”了一声,“挺好的,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缺不缺东西?”
“嗯,我过得很好。我交了新朋友,很高兴。”
康民欣慰地叹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要去挑水了,跟你挂了啊,话费贵,别老给我打电话。”
康寻没来得及说第三句话,康民就把电话挂了。
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原地站了很久。
门口大树上的黄色树叶落下来,有一片掉到他头上,他摘下来拿在手里,捏着根部旋转叶片。
等到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他擦了擦,转身看到徐尔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徐尔手支着下巴,说:“姥姥让我叫你,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而且我听不懂,你们那的话跟唱歌一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康寻本来就没想着怪他偷听,笑了起来,“你觉得这个口音好听吗?”
“还不错,说话的调调像唱民谣。”
徐尔哼了首歌,声音干净好听,跟前几天在寝室睡不着时,唱的是同一首。
——
他们在日落时出发回学校。
天色昏黄,蜻蜓在低空盘旋,姥爷说明天要下大雨。
周末宿管会提前查寝,姥姥打包了玉米肉松炒饭给他们带回去吃。
进了宿舍楼,康寻在楼梯上碰到康梓,对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在经过时撞到他的肩膀。
力道不小,康寻认为他是故意的。
他当做没事发生,继续跟徐尔说话。
徐尔从家里带了瓶洗衣液,放到了洗手池边。
他跟康寻提要求总是很直接,但不会让康寻觉得烦:“你不是说我身上的味道好闻吗?就是用的这种洗衣液,以后你就用它洗衣服吧。”
“嗯。”
康寻还穿着徐尔的衣服,脏衣服打包带回宿舍清洗。
晚上洗漱之后,他把两人的衣服分开泡着,洗干净,香香的。
徐尔问康寻英语一般能考多少分,看到康寻露出局促的表情,他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明天上午是英语连堂,老师肯定会用来考试,她最讨厌听力差的学生。”
“……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我就听听力。”
“喏,给你。”
因为徐尔这句话,康寻又熬到了凌晨三点,第二天依旧保持着满血状态。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吸收睡眠的海绵,周一到周五可以将瞌睡都吸住,到了周末再全挤出来。
英语连堂果然是考试。
在发试卷时,他听到后桌的陈露说下午还有化学测验。
这边的高中考试频率太高了,康寻的精神紧绷起来。
他半夜听了三小时听力,想着今天要好好表现,不让徐尔再笑他废物,没想到英语测试压根没听力题目。
康寻很快写完了试卷,题目对他来说算简单的。
他甚至想向徐尔邀功,他写得很不错。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英语老师端着茶杯道:“下暴雨又得放假,这怎么搞啊。”
幸灾乐祸的学生在下面祈雨:“下吧下吧,我想在宿舍自学。”
一群人哈哈大笑。
康寻不理解,为什么下暴雨就要放假。
他蹙眉,想到了学校被冲垮的惨状。
他问徐尔:“这里也会遇到山洪吗?”
“嗯,毕竟这个镇就在群山脚下。而且排水系统太烂了,就算没有洪水,一下暴雨也是水灾。”
徐尔又在玩自己的头发,心不在焉地说:“很多作物会被淹死,以前还有房子因为地基不稳,直接被冲垮的,学校会提前放假让学生回家里帮忙。”
康寻家的作物就在上次洪灾时全军覆没了,他感同身受地担忧:“希望别发洪灾。”
他没能如愿,很快天空就黑下来,学校广播通知放假,让学生尽快回家。
康寻回了寝室就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你不回家去看看吗?我可以帮忙。”
“不用,我姥姥姥爷不在乎这些作物,他们收的已经够吃了。”
这句话有些残忍,康寻家里就是靠庄稼活了一年又一年,他再次感受到了,跟徐尔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康寻就更想去看书,用密密麻麻的题目转移注意力。
他埋头看书,徐尔在上铺睡午觉,都安安静静的。
直到有人敲门。
“混血小王子,出去玩啊!”
康寻听出这是孟浩宇的声音,还有几个不熟悉的男声。
徐尔不耐烦地下床,打开门,“有病吧?这种天气出去送死?”
孟浩宇冲他挤眉弄眼,“啧,我找了新网站,一起去网吧看。”
徐尔顿了一下,没赶人,而是说:“等我梳个头。”
孟浩宇笑他:“啧,真臭美。”
又去叫康寻:“黑皮,一起去啊。”
康寻对孟浩宇印象很差,但徐尔要去,他就也答应了。
除了孟浩宇还有七班的两个男生,徐尔应该经常跟他们玩,聊几句就能笑作一团。
康寻来了之后就是一直跟徐尔一起的,徐尔这段时间没跟这群人说话。
他们进了一家网吧,五个人开了最后排的两台电脑。
孟浩宇一直发出各种怪笑,让康寻忍不住想要后退。
孟浩宇戴着耳机,输入了一串字符。
一个满屏都是不堪入目图片的网站弹出来。
康寻下意识去看徐尔,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那个表情不是欣赏也不是好奇,很空洞。
康寻后退几步,打算离开。
孟浩宇叫住他,“走什么?还没看到好东西呢?”
徐尔拉住康寻,“喂,你不喜欢?”
康寻有些失望地看了徐尔一眼,“我不喜欢。”
徐尔松开手,但还是看着康寻,目光里有些别的东西,康寻看不懂。
“为什么不喜欢啊?”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看。”
孟浩宇不嫌事大,点开一个视频,七班的一个男生把耳机按在康寻身上,“试试呗兄弟,一看就是没条件看的。”
康寻被两个人按着,忍到极限了,耳机传来令人作呕的叫声,他握拳甩开两边的人,摘了耳机扔到一边的桌上,脸色已经很难看。
孟浩宇把耳机拿过去,“靠,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居然没反应。”
“徐尔,你这室友有问题啊。”
徐尔转过身,盯着面前的黑色屏幕。
“……”
孟浩宇的表情逐渐扭曲,“靠,山里出来的真是山顶洞人,大家都看你不看?”
康寻道:“我不需要跟你们一样。”
他被人嘲笑惯了,从小时候的“你妈妈不要你了”,到后来的“又装又穷”。
孟浩宇这点攻击力不算什么。
康寻又看了一眼徐尔,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开始下雨,康寻想起来徐尔没带伞。
他淋着雨回了宿舍,拿起伞又放下。
他发觉自己太多事了。
——
网吧里。
徐尔蜷着腿坐在椅子上,玩很无聊的闯关小游戏。
旁边孟浩宇的电脑视频里,两个人缠在一起,屏幕里屏幕外都是喘息声。
徐尔扭过头去看,探究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什么高档次纪录片。
他想证明什么,又因为无法证明而失望地低下头。
孟浩宇看到他的表情,啧了一声:“兄弟,别顶着死人脸看片行不行,我看着都要萎了。”
徐尔机械地转过头,继续操控他的小火人往水里去送死。
反复重开几十次后,他站起来。
“雨下大了,我先走了。”
不知道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路面积水到了膝盖的位置,徐尔穿着短裤,踩进水里被冻得一哆嗦。
好不容易快到学校,雨下得更大了,还刮起了风。
徐尔在心里骂自己有病才会跟出来,淋雨不说还惹了康寻不高兴。
他听到前方有人喊他的名字。
康寻撑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出来接他。
徐尔赶紧往前走,落汤鸡一样躲到康寻伞下。
他头晕得很,费劲地揪着康寻的衣服寻找支撑,问:“你没生气吧?”
康寻没回答,拉着他回寝室,一路都没发出声音。
徐尔有点慌,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康寻又看了他一眼,他觉得里面带着很多东西。
失望,不解,沉默。
他的手有些抖,康寻抓着他的手很有力,不知道会不会感觉到。
康寻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同样的,他之前也没见过康寻这样的。
康寻我行我素的同时,又时常愿意在自己面前妥协,让徐尔觉得自己很特别。
徐尔有些难受地想,康寻会不会就此不理他。
第7章
直到回寝室,康寻才说:“你先洗澡吧。”
徐尔冲了澡才舒服一些,他出了卫生间,看到康寻脱了上衣在擦身上的雨水。
徐尔挪开眼睛。
房间里安静地有些尴尬,康寻先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看那些东西?为什么还要去?”
康寻不常提出问题,尤其是这样涉及对方隐私的问题,但他这时忍不住问了,说完也没有后悔。
徐尔沉默了很久。
“你就知道我不喜欢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因为,嗯,要合群啊。”
康寻没想到徐尔也会在意这个。
徐尔本身足够优秀,即使不合群,那也是因为其他人达不到他这样。
一定要合群吗?
康寻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干涉他的事,选择沉默。
徐尔洗了澡就窝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他翻身背对着康寻,保持着这个动作一直不动了。
康寻憋到半夜,等到徐尔起来喝水,他又问:“徐尔,一定要跟别人一样吗?”
徐尔拿着水杯,停顿了很久。
“……我以后不去了。”
——
雨下到后半夜,又刮起大风,走廊里呼啸而过的风声吵得康寻睡不着。
他心里知道,其实睡不着的主要原因不是风声。
而是,他怎么都想不通,徐尔居然会去看那些东西。
即使徐尔说以后不看了。
……他提了,徐尔居然真的就跟他说,以后不会再看。
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有一种诡异的,令他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为突如其来的别扭情绪感到烦躁。
康寻借着微光去看对面已经睡着的徐尔。
被子鼓的高高的,他猜测徐尔是缩成一团睡的。
他小时候去山坡上抓过野兔子,直接把人家窝都端了。兔子窝里的幼崽就是这样的睡姿。
只有没有安全感的小崽,才会这么睡,陈姣刚离开家那半年,康寻也是这样睡的。
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不太愉快的事,康寻开了小夜灯,做题。
他的小夜灯续航持久,充一次电用了十多天,现在打开还能闪着微弱的光。
枕头边放着的是生物练习册,他翻开上次的折页继续做。
看了一会儿,他就感觉视线模糊,揉了揉眼睛。
直到又听到嘀嗒的雨声,康寻的眼皮开始打架。
这个单元还有最后一张内容没写完,他拧了下自己的胳膊,继续写。
对面的徐尔突然说话,康寻赶紧关了灯。
徐尔在喊姥姥。
很微弱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地感觉。
康寻听了很久,确定了徐尔在说梦话。
在康寻再次泛起困意时,徐尔叫了他的名字。
“康寻,我好像发烧了。”
康寻下床,去到对面,抬手去摸徐尔的额头。
“你的额头很烫,宿舍有药吗?”
“第一层书架上的药箱里有布洛芬。”徐尔按着头,艰难地翻身趴在床上,他的鼻音很重,声音闷闷的,“我后悔了,还不如在宿舍睡一下午,我的头要爆炸了。”
康寻打开徐尔书桌上的台灯,拿了药箱翻找出布洛芬,捏着药盒在灯光下看日期,确认没过期,他才拆了一颗药丸,和矿泉水一起递给徐尔。
徐尔蔫蔫地说:“诶,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你就别生气了。”
康寻露出困惑地深情,他认为自己没有生气,“我只是先走了,没有很生气。”
徐尔撇嘴,“没生气你为什么一直摆着个臭脸。”
康寻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的脸,他一直都是这个表情,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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