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水化在唇齿间,腻到发苦,难以下咽。
终是喉结滚动,将其尽数吞入腹中。
“你以前一个同学不是挺喜欢喝梅花酿,你这次回来跟人家联系一下,顺带给他拿些。”
陈老师想把醉熏熏的谢景霄搀扶起来,但寻找半天,无从下手。
犹豫间,谢景霄整个人已经被顾云宴扛在肩上。
“那人死了,”顾云宴冷不防留下四个字,独留陈老师怔楞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你别这样抱小舟,会吐的!还有……你做同学的,更得去看看……”
顾云宴并没理睬,径直走向客房,将谢景霄摔进柔软的大床上。
眩晕感加突如其来的撞击,谢景霄不舒服地闷哼一声,伸手拉扯着被角,但手指没勾到任何布料,身子只能下意识蜷成一团。
“阿宴,你也喝了酒,别开车了,沙发给你收拾出来,在这对付一宿……”
陈老师抱着棉被走进门,就看见谢景霄像是只睡熟的猫咪,蜷成一团,占了整张床。
“嗯。”
“真该听你话,搬到南栋那边,地方还宽敞……”
“念旧是好事……”
顾云宴望着床上安静的谢景霄,唇角轻微嗫嚅:“……什么都忘了对别人很不公平。”
“那你早点休息。”
“嗯。”
陈老师将怀中的手机放下后,便关上门离开。
昏黄的灯,雾蒙蒙的,似是给床上陷入沉睡的人镀上一层柔光。
顾云宴缓缓坐在床边,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吵醒他。
他抬起手,一点点缓慢靠近,指尖刚靠近他绵软的脖颈,就被柔嫩的脸颊贴上。
温热,柔软,惬意。
瞬间融化了他想要掐死谢景霄的冲动。
顾云宴收回手,盯着掌心的余温,喃喃道:“卿舟……六年前,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轻微的鼾声。
最终苦涩一笑,站起身,抽出纸巾,擦拭着刚才他触碰到的掌心。
是啊,荣华富贵,谁会不爱?
刚要离开,放置在床前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
他停顿住,目光移向亮着的手机屏幕。
一长串数字。
按下接听,静默不语。
那边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
【景霄,这么晚了,你在哪里?】
熟悉的声音,顾云宴勾起唇角,沉寂许久并未作声。
【喂?景霄?】
【檀学长,他睡着了。】
第37章
“卿舟?”
少年倚着门框, 阳光洒在他身上,周围晕着团柔光,看不清轮廓, 依稀可以嗅到他白衬衫肥皂干燥的清香。
他摊开手, 是一个淡青色的瓷壶, 瓶盖用红布密封着,但依旧溢出淡淡的酒香。
“你爱喝的花酿,”
少年俊隽的轮廓一点点从柔光中显现出来,金属镜框下的眸子含着温暖的笑意。
他的瞳孔与常人有些许不同,泛着浅淡的银灰,像是被月光包裹的琥珀, 清冷表面藏匿着被阳光暴晒后的甜意。
谢景霄刚想接过, 少年又收了回去。
“这酒度数不小, 一天最多一两杯, 别当果汁喝。”
‘嗡嗡’
桌旁的手机适时地响了。
少年的目光也巡着声音忘了过去, 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一下, 而后唇角上扬,“檀学长?”
“嗯?”谢景霄瞥了眼震动的手机。
【下楼。】
简单两个字。
还没抬头, 就听见少年清润的嗓音从身侧擦过,
“你跟他别走太近, 上京檀家的私生子,富家圈子……你会吃亏的。”
再回头,就见少年已经将怀里的书籍放在对面的桌上, 单指把玩着一个咸鱼模样的笔托,他抬眸注视着谢景霄。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倏地,一阵穿堂风而过。
距离少年最近的那本书, 哗啦啦地翻开,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隐约可见几个字。
【古代陶瓷的考古学分类】
也吹乱了少年额前的发丝,他眸子里倒映出欲要离开的身影,
“你喜欢他?”
*
谢景霄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遗忘的记忆碎片,缓缓并拢,渐渐有了雏形。
他能确定,他与顾云宴是旧识,是舍友,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印象里的顾云宴温文尔雅,如同三四月的春风,一直照拂着周围人,可为何会变成昨日那般?
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乱七八糟涌入的记忆,还是宿醉留下的后遗症。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回了家。
覆在在身上的鹅绒薄毯,早已褪至他莹白的脚踝处。
谢景霄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单薄的衬衣,遮盖住他大半的身子,徒留一双纤瘦的长褪在外,霜白色薄毯顺着他柔滑的皮肤缓缓滑落,被他无意识般踩在脚下。
刚想起身,头疼感袭来,堪堪不稳,再次跌回床上。
他双臂撑着床沿,多出的半截衣袖被谢景霄按进绵软的床褥中,拉力牵引下,原本微张的衣领崩开第二颗纽扣,堂而皇之露出修长的锁骨轮廓。
门被缓缓推开,刺眼的阳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谢景霄不舒服地眯起眼,再睁开时,檀淮舟已经站在他面前。
‘哒’
盛满醒酒汤的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倏地,他赢软的脚心被人轻握进掌心里,刺眼的光消失,只留下暖黄色的壁灯虚弱地明亮着,给屋内的陈设布上了一层油画滤镜,昏暗且朦胧。
檀淮舟半跪在他脚边,耐心地解开缠绕在谢景霄小腿上的鹅绒薄毯。
细软的绒毛剐蹭着皮肤,传来的丝丝痒意,令谢景霄不自觉地想后缩,但却强忍下来。
檀淮舟一言不发,低眉认真地一点点剥开,极为仔细,像是在拆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
画面如同被定格下来,安静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谢景霄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家里,酒精的副作用,以及显露出雏形的回忆,让他脑袋近乎爆炸。
他不知名地害怕,害怕想起他刻意忘记的某一瞬间。
纵使他已经记起,他是如何不光彩地回到谢家。
大雨滂沱,像狗一样爬在谢初远脚边,脸颊不断淌着雨珠,溢进唇里,苦涩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但究竟为何会让他作出这样的选择,他还记不清。
谢景霄低眉,望着脚边的男人,半晌,才轻启薄唇,缓声道:“阿宴回来了。”
檀淮舟动作停顿下来,轻“嗯”一声,“昨天见过面。”
之前檀淮舟便知道,上京来了位姓顾的新贵,回国开辟新市场,在谢家的帮助下,迅速在上京城站住脚跟,甚至帮谢家公子偿还了巨额违约金,一跃成为了谢家的靠山。
而这位姓顾的,便是顾云宴。
他回国开辟的市场,正好就是檀氏经营的领域,已经恶意低价让利抢走檀氏好几个客户。
名利场上的核心无非就是利益,然而昨日顾云宴一句‘学长’,檀淮舟瞬间意识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再见面时,当年意气风发站在高台上,警告他不要招惹卿舟的少年,如今变得薄情冷血,周身沾染的都是名利场上的阴鸷气息。
也不知为何瞎了一只眼睛。
他接走谢景霄时,顾云宴再也没像记忆里那般阻挠,只是笑着,侧身让开距离,仰了仰下颌,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檀淮舟抱着谢景霄,抬步刚跨出门槛,身后的大门便“砰”一声关上。
好似被扫地出门。
思绪回笼,檀淮舟单膝跪在谢景霄身侧,托着他莹白柔软的脚心,放在自己膝头,仰头,正好对上那双淡墨色的瞳孔,而后迅速将目光移开。
“你……”檀淮舟语气顿了顿,模样虔诚,好像是愿意为国王献上心脏的骑士,“你想起多少?”
谢景霄没做声,单手覆上他侧脸,掌心熨贴着微凉的肌肤,迫使檀淮舟跟自己对视。
一种熟悉感袭来,似乎某个狭隘的巷子里,他也是这样仰望着自己。
巷口的槐花,风一吹,便散落进巷子深处,飘飘洒洒,白净地如同他身上穿着的衬衫,想让人揉进掌心里。
谢景霄单薄的指尖一点点勾勒着他的眉眼,这是他害怕时会露出的表情。
许久,谢景霄紧抿的唇才发出一声轻嗤:“不多,想起当年你在巷子里挨揍……”
他身体向后仰去,双臂撑着床,露出的精致锁骨微微透着粉,眸底戏谑且欠揍。
檀淮舟脑海深处的神经开始紧绷,盛夏消失的人影,他害怕再次消失。
毕竟当年他再也没在教学楼下出现,直至项目结束,中途他联系过,卿舟只是说跟朋友去外地玩,不想打扰他做项目。
那个项目是檀淮舟进檀家的唯一途径,他也知道卿舟贪玩,嘱托他注意安全,打算一切定音,再将好消息告诉他。
然而项目牵扯太多,他也忙的焦头烂额,待处理完后,才知道卿舟在环山公路出车祸身陨了。
而事发日期恰巧就是跟卿舟联系的后两天。
而他甚至连卿舟的‘葬礼’都错过了。
他返回南城寻过顾云宴,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可是打听到的却是顾云宴已经出国留学的消息。
所以他怕谢景霄知道这一切,会埋怨他,甚至不要他。
“卿舟……”檀淮舟薄唇动了动,挤出两个浅淡的音节。
谢景霄挑挑眉,慢吞吞从喉间磨出一个拉长尾音的“嗯?”
“你记起一切……会不要我吗?”
檀淮舟的声音极弱极轻,如同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发出阵阵的呜咽。
由于谢景霄的大脑混沌一片,他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听到檀淮舟的话,谢景霄没再移动发疼的脑袋,只是转动眼球,缓慢将目光重新挪动至他身上。
而后,哑然失笑,笑意逐渐淡在眼尾,谢景霄才悠悠开口:“不记得了…而且……”
“而且什么?”
“你早已不是南城那个任人欺凌的怪咖,再也没有私生子不光彩的头衔,如今,提到你,都只知你是檀家的掌权人,”
谢景霄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上京城多少人仰着你的鼻息做事,这里面也包括谢家,包括我,包括那张原本会束缚我一生的婚约……所以你不用怕。”
“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的!”
檀淮舟瞬间站起了身,挡住壁灯微弱的暖光,他整个人瞬间跟黑暗融为一体,全然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他居高临下,周身不自觉铺开杀伐气息,越发衬得他寡淡薄情,然而檀淮舟却浑然不知。
谢景霄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抬起头,在凝成实质的黑暗中与他对视。
他不想说话,脑海里的混乱,零散的片段总是缺少自己最害怕的一角,他不想再自己没记起一切,去给檀淮舟承诺。
或者说,现在的他是谢景霄,是谢家的联姻工具,是被养成的床。上。玩。物。
并不是檀淮舟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不是那个能救他护他的卿舟。
谢景霄不能替卿舟做任何决定,或是承诺。
模糊的记忆里,卿舟是喜欢檀淮舟的,掩于唇齿的爱意,始终没有挑破。
半晌,谢景霄开口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或者说喜欢卿舟的。”
檀淮舟身上的气息逐渐收敛,坐到他身边,如墨的瞳子注视着壁灯镂空的装饰,思绪飘向很远。
他从什么时候喜欢卿舟?
他的母亲是被欺骗的第三者,是檀家大少爷初下南城的临时起意。
这段露水情缘,才有了檀淮舟。
而自己的母亲只知道他父亲是上京的商人,因为这层身份,可以让那个男人往来在两个女人之间。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他母亲被男人正妻拉到街上掌掴。
檀淮舟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南城女人柔嫩的脸蛋高高鼓起,素色旗袍被撕扯到破板不堪,仿若孤坟上的招魂幡,荒凉而绝望。
而他只有8岁,被女人护在身下,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权衡下,终究舍了南城的母子,给了一笔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南城很小,小到这种丑闻,仅仅一天,人人皆知。
自此,他就是小三的儿子,没人要的野种。
他反抗过,但换来的是,更重更疼的拳脚。
后来,便不反抗了。
他的母亲是檀淮舟长到18岁所有的寄托,是唯一可以跟他分享喜怒哀乐的人。
然而,檀淮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看到的却是,坚强十载的南城女人,用一瓶百草枯草草结束一生。
之后檀淮舟又变成一个人。
沉默,阴郁,仿佛是阴沟里见不到光的老鼠。
他喜欢上卿舟,大概就是从他走错教室,坐在他身边,侧头冲他笑的时候。
少年的笑容阳光明媚,似是夏日里灼灼展开的白色栀子花,是他不曾拥有过的。
但却想拥有。
房间安静好一阵子,檀淮舟才认真地开口道:“是你给我设计发型的时候。”
听到这个答案,谢景霄愣神片刻,而后哈哈笑出声,“你是说我走错教室那次?”
“是的。”
“可是我拨弄你头发,向你极力推销时,你很不耐烦,还让我滚。”
“装的。”
31/50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