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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内不许机动车驶入,舒畅就带着舒翊和纪珂边走边说:“看见那边那一片方方正正的平房没?我们租了其中一小块区域,L1-3和L2-3,这两层都是我们在用,最近没开展,所以关着门。地方挺宽敞,楼下做展,楼上有工作室和几间小的摄影棚,如果小珂不介意,我可以都带你们看看。”
纪珂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舒畅之所以这样说,一定是舒翊特意告知过舒畅他厌恶镜头的缘故。
“我不介意,”纪珂心尖忽而漫起温暖,“谢谢畅哥。”
舒畅没有多言,只是挂上他一贯风流的表情,调笑问:“小珂,你知道我们办的展是什么主题吗,就敢跟着舒翊来凑热闹?”
纪珂面皮一热,脱口:“少、少儿不宜的……”
舒翊沉默偏开了头。
“嗳,两个纯情小朋友。”舒畅大笑,而后又收敛神色,正经解释起来,“其实没什么少儿不宜的。我们定的主题是‘爱欲’,三个子主题分别是贪欲、占有欲和性欲。前二者并非是‘少儿’所没有的,甚至反之,少儿时期是这二者最不知收敛的时候。至于最后一个主题,也不是成人的专属。”
纪珂早知道舒畅为了“养家糊口”,是个什么单都接、什么片都拍的散漫摄影师,但纪珂不知道,舒畅最厉害的,是用镜头捕捉舒翊从不愿涉足的“人”。
见纪珂有些不知如何接话,舒畅并不勉强,自己把话说下去:“性欲这个主题有些敏感,不过你别误会,我并没有把私房事拿来展出的恶趣味,也不是想打擦边球。”
“我对拍摄‘做’的过程没多大兴趣,又不是搞纪录片,只是想抓住人们细微的肢体动作或神态表情,来表露某些瞬间的欲望。当然,我们筹备的相片不全是人像,或许还有一些物品、一些场景……最近正激发灵感呢,计划招一些模特,想到什么拍什么吧,还有少量作品,是其他摄影师授权给我们展出的。”
“到了,”舒畅拉开一扇玻璃门,让舒翊和纪珂先进,“进来吧,有点乱,上次‘占有欲’的相片还没收拾完,授权作品暂时都还挂着,带你们看看。”
舒畅没有谦虚,一楼是有点乱,地面散落着薄扁的纸箱和牛皮纸,甚至有一些钉锤之类的工具,但也并没乱到令人无处落脚的地步——纪珂却一动不动,直直望向正对门口的浅灰色承重柱,那上面挂了一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女性的半身背影。
她着一件露背款的洁白婚纱,腰肢细韧,华丽的头纱如月华般洒落在她的脊背上,隐约可见肩胛骨位置上两道狰狞猩红的伤痕。
纪珂嘴唇发白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机械地朝前迈步,直到能看清它标签上的名字。
「《天使》—JI.」
纪珂忽然突兀地、无声地笑起来,连舒翊和舒畅什么时候追过来走到他身边都没注意到。
天使。
那个人居然给这张照片命名为天使。
他用这张照片记录的,究竟是他心目中的天使,还是……他高傲拔去天使翅膀的那个享受的瞬间?
“纪珂?”舒翊皱眉,关注到纪珂不太对劲的表情。
“我的合作人偶然在外媒社交平台上看见它,几经辗转,问了很多业内人士,联系到了作者,好像作者近期有什么不便,但还是通过中间联络人拿到了授权。据说这位女性是作者的妻子,她背上的伤痕是特效妆。我个人不太喜欢它,它总莫名给我一种……物化的感觉,但不得不承认它很符合‘占有欲’的主题,画面也很有冲击性,所以我没有拒绝展出。”舒畅简单解释两句,疑惑,“怎么了吗?”
……特效妆。
纪珂脑子嗡嗡作响,身体一晃,胃里一阵突如其来强烈的翻搅感让他头晕目眩。
舒翊凭直觉产生一点荒谬猜测,疾声:“纪珂!”
舒畅也吓了一跳:“小珂?怎么回事?”
纪珂像只惨烈落水的旱鸭子,咬紧牙关、紧闭呼吸,挣扎出最后一丝力气,拽住舒翊的臂膀,强忍恶心说:“舒翊……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下卫生间……”
舒翊动作快于思考,一把将脸色惨白的纪珂打横抱起来。
第30章 契机
舒翊回头去看舒畅。
舒畅先是一愣,而后赶忙道:“二楼!”
舒翊大步流星上了楼,扫视一圈找到卫生间,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用背撞上了门。
纪珂紧紧抓着舒翊肩膀上的衣料,舒翊连那一点点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也能清晰感觉到。
“纪珂?纪珂?”舒翊一直在叫纪珂的名字,轻轻把纪珂放下来,担心问,“你还好吗?”
纪珂踉跄着跌到马桶边蹲下,实在忍不住干呕起来。
舒翊也跟着蹲下,眉头紧锁,又手足无措,好像比纪珂还更加慌乱,生疏地轻拍着纪珂的背,又安抚性地去捏纪珂的后脖颈。
纪珂其实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有返酸灼烧着喉咙,让他难受得流下眼泪。
可纪珂偏偏此刻还记得舒翊是个洁癖的事,艰难道:“出、你出去……脏……”
舒翊却没有走,而是护在纪珂身后,手从纪珂胳膊底下穿过,小心翼翼将纪珂挪了挪,从背后给了纪珂一个安稳的怀抱。
“安置”好纪珂,舒翊才从包里摸出一张湿巾,一点一点给纪珂擦嘴:“不脏。还难不难受?”
纪珂被包裹在舒翊温暖的体温里,蒸发出更多的眼泪。
纪珂仰起头,后脑勺搁在舒翊颈窝,发出越来越克制不住的呜咽,像是多年压抑的声音终于倾泻和决堤。
舒翊别无他法,只能沉默地抱了纪珂很久。
直到纪珂的抽噎逐渐平缓下来,舒翊才托着纪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腿,腾出手冲了水,让纪珂坐在合上的马桶盖上。
舒翊弯下腰,认真去看纪珂的眼睛,仔细确认纪珂的情绪。
纪珂因为哭过,声音喑哑干涩:“舒翊,你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件事。”
应纪珂的要求,舒翊拿出手机,挂上梯子,在外媒社交平台上输入了纪珂提供的账号,也……找到了那张挂在一楼的相片。
舒翊把确认好的发布时间告诉纪珂,纪珂低下头,半晌说:“是去年……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舒翊心里一抽,而后感到了抑制不住的酸疼和愤怒。
纪珂用一种仿佛收敛了狂风骤雨一般的平淡语气,映证舒翊的猜测:“是我爸拍的,相片上的女人是我妈,你见过她的——背上的伤痕不是什么特效妆。”
“去年是他们矛盾爆发最激烈的一年,起因是我的成年,我爸……纪孝炜他想要通过相片和镜头,更直观和露骨地教给我一些关于性的东西……事实上他早就想把他的观念渗透给我……我妈终于坚定要挣脱他、反抗他,纪孝炜哪里允许她脱离掌控……这张照片或许就是他的示威。”
“我知道他有这个账号,但我从不看。他后来不再更新,是因为我们对他提起诉讼,法院给了我们期望的判决,给了他应有的惩罚……但我觉得不够……我……”
纪珂的胸膛又开始剧烈起伏,舒翊撩着纪珂额前的头发,适时打断纪珂:“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舒翊。”纪珂低下头,非常小声地说,“你可不可以再让我抱一下。”
舒翊便维持弯腰的姿势,俯身更靠近纪珂,给纪珂默许。
纪珂就抬起胳膊环住舒翊脖颈,舒翊顺势揽住纪珂的背,抬手揉了揉纪珂的柔软的头发。
“可以抱你,”舒翊低声说,“不要哭了。”
纪珂在舒翊的怀里一阵恍惚。
那样生硬的舒翊,怀抱竟然这样温柔,好像真的能包容他的一切。
纪珂忽然异常冲动地,想要前所未有地大胆一次、想要借此契机给舒翊展示他最大的秘密、想要将自己污秽的那面补充完整再全部交予舒翊。
他令人作呕的丑态、他在监控摄像头下对舒翊的偷偷觊觎、他隔着寝室卫生间薄薄门板对舒翊的痴心妄想……一桩一件,所有都展览给舒翊看。
“舒翊……”纪珂觉得这几乎是他从舒翊这里得到的最后一个拥抱了,“我想给你看……我在镜头面前是什么样子的,你能不能借给我你的眼睛?”
舒翊不明所以,但无条件地应允纪珂。
等舒翊终于带着眼睛鼻子通红的纪珂从卫生间出来,焦急等在门口转圈圈的舒畅才终于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纪珂对舒畅袒露他的信任:“畅哥,不好意思,我刚才失态了……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妈妈。”
舒畅倏地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唇,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照片上女人熟悉的轮廓、“JI”、厌恶镜头的纪珂。
以此推断出纪珂的成长经历并不难,舒畅缄默许久后:“小珂……我……真的对不起,你现在好些了吗?”
纪珂不责怪无辜的舒畅,反而在舒畅的关怀下自惭形秽。
他迟疑半晌,终于还是问:“畅哥,你们最后一个主题的拍摄模特,我能试试吗?”
“啊?”舒畅卡了壳,“不、不合适吧?”
他谨慎地用余光去瞥舒翊,舒翊的不解和下意识的不悦都写在脸上:“什么?”
纪珂拉了拉舒翊手肘,执拗道:“舒翊,你刚刚答应我了。”
二楼工作室。
舒畅的合作人幸好不在,不然他都要忍不住把人扯过来暴揍一顿。
舒畅在心里默默骂街,暗想早知道就不答应带这两个小麻烦来参观,谁能预料世界上会有这样狭路相逢的巧事。
舒畅脖子上挂着相机,带舒翊和纪珂在工作室潦草走了一圈,而后随便进一间影棚收拾了一下。
舒畅有气无力地走流程说:“角落里那个纸箱,有些拍摄用的道具,小珂,你可以找找有没有你需要用的……呃。”
纪珂点点头,揣着决心走过去,短短一截距离,平复了好几次呼吸。
但他的窘迫、害羞与赧然,与他坚定做出的决定不相冲突。
舒畅趁机偏头靠近舒翊,压低声音问:“小珂是想做什么?”
舒畅对“模特”一事抱以“陪孩子过家家”的态度,考虑到纪珂现在的情绪有些……不正常,舒畅应对问题小孩很有经验,认为现下应该优先满足纪珂的情感诉求。
但他本以为舒翊至少知道纪珂的意图,却没想到舒翊也只是紧盯着纪珂的身影露出茫然。
纸箱里有一些服装和工具。
舒畅想着箱子里那些“少儿不宜”的内衣和镣铐,有点尴尬,只想自行掌嘴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咳嗽一声说:“估计也用不到,别看了,要不我们开始?”
纪珂却强行镇定,挑出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说:“摄影老师——我能借用这个吗?”
舒翊:“……”
舒畅的尴尬被一声“摄影老师”打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被迫专业:“……可以。你想表达什么?异装癖?”
纪珂摇摇头,颤抖着手,笨拙地脱掉外套和毛衣,又去解裤扣。
舒翊头皮一麻,正要制止,又硬生生忍住,咬着后齿守住承诺,扯着舒畅退出房间,还没忘记把屋里的暖气打开。
听不见门内动静,舒翊的烦躁和焦虑逐渐攀升。
舒畅焦头烂额,骤然发现心理不健康的人好像真的不止他弟弟,以后付给李医生的咨询费说不定要翻倍。
“我准备好了。”纪珂难掩紧张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舒翊深深呼吸,下意识挡在舒畅前面,率先拧开门把手。
这间影棚里只有一扇很小的百叶窗。
屋里的灯关了,百叶窗张开一点点缝隙。
过了正午才破云的阳光有限地斜映进来,将木质地板分割出明暗光影。
纪珂却站在窗边的墙角,瑟缩在整个房间最阴暗的地方,几乎不着寸缕——除了那片黑色的蕾丝布料。
听见开门声,纪珂明显颤抖,有一瞬间想转过身体藏住私密的部位,但咬牙忍下了。
其实纪珂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并没有许多钻牛角尖的时候,那些只要努力争取就可以有收获的事,纪珂向来是能做就做,不做也可以。
唯独这一点起由特殊的欲念,是他畸形原生家庭关系的映射、是他扭曲成长的投影、是他无法以“情趣”说服自我的强烈偏执。
纪珂厌恶纪孝炜在他身上留下的、刻意雕琢的痕迹,所以纪珂打从心底认为产生这样热衷于“被视”的情欲是不正确的,即使他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秘密或怪癖。
原本他可以一如既往对舒翊隐藏这一部分,即使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也不是不允许彼此存在隐私。
但纪珂莫名地、特别地想告知舒翊这些烂事,想让洁癖的舒翊看清他其实身陷囫囵、脏欲满身。
如果舒翊仍然会接纳这样的他,他就真正得到踏实和安全;如果舒翊因此厌恶他、丢弃他,他也终于不必再心怀不切实际的期待,不必承受舒翊终将对他产生的失望和幻灭。
纪珂又往墙角缩了缩,左边胳膊自然下垂,右手抱住左胳膊肘。
他是微微低着头的,却抬眼望向舒翊。
他在舒翊的目光下曝露无遗,薄薄的蕾丝被慢慢地、一点点顶起。
那片布料不是异装癖的表达,那是一个符号,一个异于常人、极不协调、受困于特殊癖好的符号。
他的心在暗处挣扎,欲望却率先朝着光线惠及之地探出贪婪的触角,像天使从血肉中新生破出的扭曲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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