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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的第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数学考了一百分,语文却只考了九十八,在班里排第二名,第一名是薛时绾,她考了双百。
班主任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她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口头禅就是“等带完了你们这一届,我就退休不干了”。
语文老师要求严格,为了我语文的这98分,她还特意将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拿着我的那张考试卷子,扶扶眼镜,严厉的看着我:“季瑛,你其他题都答得很好,但是你能给老师解释解释,你这道古诗题是为什么写成这样吗?多简单的默写题呀,你自己读读,你写了个什么?”
我唯一做错的是一道古诗默写题,我拿起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读出来:“小时不识月,呼作,呼作……”
我感觉语文老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在这样的目光下,我小声的读出来:“呼作……薛时绾。”
“人家李白不认识月亮,把月亮叫做白玉盘,你季瑛也不认识月亮?还把月亮叫薛时绾?”
面对语文老师的质问,我只能结结巴巴的说:“老师,我错了,我就是觉得,薛时绾也和月亮很像……”
语文老师被我气歪了眼镜,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却忍不住都笑了,同样笑出声的还有站在办公室外偷听的薛时绾。
最终我拿着那张卷子回家找妈妈签字,薛时绾则是笑了我一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看了我填在卷子上整整齐齐的“薛时绾”三个字,也忍不住笑了,她给我签好字,只嘱咐了我一句,以后考试要专心细心,就没再说什么,继续去院里加班了。
妈妈越来越忙,薛时绾比我懂得多,她告诉我,这是好事,说明我妈妈要升职了,以后就能挣更多的钱回家了。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薛时绾骄傲的仰起头:“我爸爸就是这样,他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还经常出差,我妈妈就说,他肯定是要升职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薛阿姨说的,那应该就是真的。
然而我和薛时绾都没想到,比升职先来的,是设计院的改革与下岗潮。
我也记不清楚,究竟是从哪天开始,家属区高墙外站岗的哨兵叔叔不见了,常年紧闭的大门敞开了,设计院的牌匾也换了,筒子楼里的争吵声也变多了。
在这场下岗潮中,不少人的铁饭碗被打破,大批的工人下岗,爸爸也包括在其中。
爸爸来家里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我早早做完了作业,和薛时绾一起坐在树荫里,她躺在躺椅上,我在给她读小人书上的故事。
爸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站在树下喊我的名字,笑着对着我招招手:“小瑛,来,想爸爸没有?”
我走到爸爸面前,摇摇头。
当初他和妈妈离婚的时候,是爸爸主动为了三千块钱放弃我的,我为什么要想他?
爸爸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正常,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塞到我手里:“拿着吃,爸爸先上楼去找妈妈一趟。”
我展开手掌,手心躺着两块包着金色锡纸的巧克力球,我记得这是个进口牌子,在商场里卖的特别贵,妈妈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给我买一小盒。
我把巧克力装进口袋里,坐回薛时绾旁边,准备继续给她读故事。
“别读了!”薛时绾拉着我忘楼上跑:“赶紧追上去呀,你不想知道你爸妈要聊点什么吗?”
我其实不是很想知道,我不喜欢爸爸,更不关心他要说什么,但既然薛时绾好奇,我就和她一起上了楼。
爸爸和妈妈在客厅里说话,我就把房门稍微打开一个缝隙,和薛时绾一起偷听。
“那个,院里最近的下岗名单下来了,”爸爸的声音中透露着一种小心翼翼:“副院长器重你,今年评副高的名额也给了你,三十岁就能评副高的工程师,你是头一个,他们都说,你现在就是院领导面前的大红人……”
妈妈冷冰冰的打断:“季向东,你有话直说吧。”
从门缝里,我看见爸爸局促地摸了摸鼻子,犹豫一会而才说:“我就是觉得,你在领导面前有面子,能不能帮我说说,把我从下岗名单上面拿下来?”
“不能,”妈妈的拒绝很干脆:“下岗名单是院里面定好的,我改变不了。”
爸爸急了:“怎么会改变不了呢?领导现在多器重你啊!你要是开口,这是肯定能办下来!你知道的,我就是一个高中学历,现在外面的好工作都只要大学生,我这个高中学历只能去工地上搬砖……”
“你现在知道高中学历不够用了?”妈妈厉声反驳:“当初我就和你说过,未来电脑作图是大趋势,描图员这个岗位迟早会被电脑取代,可是你听了吗?我让你去读夜校,你嫌累,我让你学门外语,你也不愿意,时代在不断的进步,像你这样只想混吃等死的人,迟早会被时代所淘汰的!”
“是是是,我错了,我早就该听你的,我对不起你,”爸爸语气软下来,祈求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好歹也结婚这么多年,你就当最后帮我一次,小瑛都这么大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我凑近了还想听听妈妈到底会不会答应,但薛时绾却拉着我,不让我继续听下去了。
薛时绾把我带回她家里,她的卧室和姐姐共用,小小的卧室里除了一张上下铺,就是一个大衣柜。
我坐在薛时绾的床沿边,仰起头问她:“怎么不让我继续听了?”
“还不是为你好,”薛时绾叉着腰,故作成熟的说:“父母吵架,小孩子听见了会伤心,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可是我爸妈从小就吵,我都已经习惯了。”
我这话是真心的,我早就习惯了爸妈的争吵,除了觉得烦,我没什么其他的感觉。
但薛时绾却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盯着我,眼神转变为同情,她家庭圆满,所以下意识就觉得我这个离异家庭的孩子是个小可怜。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以后你就是我身边最好的朋友,我保护你。”
第3章 武汉的小情人儿
我上二年级的那一年,爸爸还是下岗了,他拎着一包行李走出家属区的大门,那里早就没了站岗的哨兵叔叔。
家属区外面经常有各种小商小贩路过,夏天卖冰棍的小贩就用泡沫箱做成的保温箱,包上一层厚棉被保温,用小车推着叫卖。
妈妈顺利评上副高级工程师,提了副所长,还涨了工资,爸爸过去沾沾自喜的那“二十块钱”已经什么都算不上了。
二年级的那个夏天,我和薛时绾经常拿着父母给的零花钱,在家属区门口蹲守路过卖冰棍的小贩,那时候物价低,一毛钱一根老冰棍,两毛钱能买一根奶油冰淇凌,如果手里有五毛钱,就可以跑到县城里的冷饮店买一杯三个球的冰激凌,两个人一起分着吃。
我上小学的那两年,院里的各项改革接踵而至,家属区里面的人家来来往往,在最动荡的那个年代,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不管是下岗还是改革,对于我和薛时绾来说都太遥远,我们两个小孩每天的任务只有上学,放学写完作业就是凑在一起玩,玩到晚饭的时间,妈妈就直接去薛时绾家里叫我回家吃饭。
只要是工作日,我和妈妈的晚饭就是院里的大食堂,但改国企后,或许是为了节源开流,食堂的菜一天不如一天,不仅荤菜少了,素菜里面的油水也少了。
薛阿姨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她不上班,每天都有时间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每次妈妈来叫我回家吃晚饭,她都会劝我们留下来一起吃。
“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都是邻居就别客气了,一起吃吧。”
薛阿姨身上的围裙还没摘,就直接上手将妈妈拉到饭桌旁边,强硬的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主动把一双筷子塞到她手里。
妈妈被这一套连招搞得有些措不及防,刚想开口婉拒,薛阿姨不容拒绝的眼神就看过来,最终妈妈只能把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轻声对我说:“小瑛,一会儿记得谢谢薛阿姨留我们吃饭啊。”
我一边帮着薛阿姨将炒好的菜端上桌,一边笑着告诉妈妈:“嗯,知道了。薛阿姨做饭比食堂的大师傅好多啦。”
圆形的饭桌上,我左边挨着薛时绾,右边挨着妈妈,对面坐着薛阿姨和薛时绾的姐姐。
妈妈看见只摆了五个凳子,开口问:“薛所不回来吃饭吗?”
薛叔叔的职位比妈妈更高,是设计院一所的所长,妈妈只是二所的副所长。
“他出差了,不在家,说是这周六才回来,”薛阿姨招呼着妈妈:“你别管他了,他一大老爷们在外面饿不着,咱们在家里把自己喂饱最重要。”
桌上有一盘红烧鸡翅,薛阿姨隔着半张桌子,夹了两个鸡翅,一个放进我碗里,另一个放进薛时绾碗里。
我啃着鸡翅,听见妈妈说:“出差?今年院里效益不好,好像也没接什么外地的活,薛所是去哪儿出差了?”
“武汉。”
薛阿姨说:“他这两年经常去武汉出差,说是有个什么长期项目在武汉,反正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也听不明白,出差就出差吧,只要是别在外面瞎搞,我就随他折腾去。”
薛阿姨没察觉什么,但妈妈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她手中的筷子停了两秒,若无其事的继续问:“晴姐,薛所升了所长,工资也涨了不少吧?”
薛阿姨名字里有一个“晴”字,家属区里相熟的人都叫她晴姐。
薛阿姨皱着眉头抱怨:“哎呦,按理来说是涨工资了,但院里效益不好,就算涨了也发不出来,能保证从前的工资水平就不错了。”
这下妈妈手中的筷子彻底放下了,她抓住薛阿姨的胳膊,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晴姐,院里的工资一直在正常发,从来没有过克扣工资的事情。”
薛阿姨看着妈妈,眼神从疑惑转为错愕,最后是震惊。
“不,不会吧,可他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啊……”
话说一半,薛阿姨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子上。
我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扭头看向薛时绾,薛时绾也看着我,眼神迷茫。
两个七岁小孩看不懂大人复杂的眼神,我们转头看着薛时绾的姐姐,希望十四岁的初中生能知道点什么。
薛时绾的姐姐直接把话挑明:“妈,爸肯定一直在骗你,他每个月的工资没有全部给你,去武汉出差也是假的!”
薛阿姨的脸色几度变换,最终眼眶泛红,面色苍白,腾的一下站起来,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老娘倒是要去武汉亲自看看,这个王八蛋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
转天一大早,薛阿姨就买火车票去武汉了,临走前,她拜托妈妈暂时照顾薛时绾两天。
薛时绾的姐姐每天要在县一中上晚自习,可以留在学校吃晚饭,薛时绾就只能和我们一起吃食堂了。
食堂的饭菜比起薛阿姨的手艺差多了,薛时绾只吃了两顿晚饭,就苦着脸,翘首以盼薛阿姨回家。
我也盼着薛阿姨回来,但谁都没有想到,薛阿姨的确回来了,却是以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的。
那天我和薛时绾照常放学回到家属院,还没上楼,就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音,还有好多人围着看热闹。
我听见有人喊“打架了,薛所长和太太打架了”,赶紧拉着薛时绾往楼上跑,小孩个子小,我们一下子就钻进人群,看清楚是什么情况。
我从未见过薛阿姨这样生气,她平时精心打理的卷发散开了,雪纺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脸上此时却浮现出仇恨的神情,她揪着薛叔叔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一下又一下的打。
“……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就嫁给你,帮你操持家务,帮你洗衣做饭,我还给你生了两个女儿!我也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就想一家人在一起,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遇见你这么个王八蛋!”
薛叔叔一边挣扎,一边解释:“小晴,这都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有什么话回家说,你现在在楼道里这么吵,太丢人……”
“你现在觉得丢人了?你在武汉养小三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薛阿姨撕心裂肺的喊着:“我就说这两年你怎么总往武汉跑,还告诉我是出差,要不是别人告诉我,老娘还真就要被你骗一辈子了!姓薛的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交代,我就闹到院里去,找院领导给我一个说法!”
那个时候大家的娱乐活动十分匮乏,遇上这么劲爆的八卦,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
“我就说薛所这两年总是见不着人,原来是在外面养了小情人呐!”
“晴姐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当年因为超生,本来在院里的工作也丢了,谁能想到换来这么个结果!”
“……”
周围邻居聊得热火朝天,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薛叔叔憋红了脸,突然爆发了,他使劲推开薛阿姨,大喊着:“既然日子过不下去了,那就离!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累死累活工作养着你,我倒是要看看,离了我你上哪儿要钱去!”
薛阿姨被推的一个踉跄,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从惊讶错愕变成怨恨。
“离就离!你和你的小情人过去吧!”
“明天就去民政局!”
“去!谁不去谁孙子!”
第二天,薛阿姨攥着户口本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整个上午,也没等来薛叔叔,那个曾经撑起整个家庭的男人,这次像个孙子一样落荒而逃,一声招呼都没打就逃回了武汉,还拿走了家里的存折。
薛叔叔和薛阿姨的离婚就像是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打破了家属区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正值下岗潮,大部分人都在阴郁昏暗的生活中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抓住生活中的一点八卦,就像是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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