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
“薛时绾,”季瑛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情绪:“玩够了吗?”
我的嘴唇颤抖两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只能急促的点点头。
“那就回家吧。”
季瑛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快,丝毫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把托盘一扔,筹码一撇,那堆价值几百万的塑料小圆片,此刻在我眼里就是最烫手的山芋。
我小跑着追上季瑛,在她发动汽车前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
酒店的房间内,气氛冰冷的沉默着。
季瑛脱下厚重的大衣外套,把自己关在阳台外面吹冷风,她背对着我,我也不敢出声打扰。
季瑛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绒衫,明显不能抵御纽约冬季的冷风,我在房间里踱步思考了两圈,还是拿着外套推开了阳台的门。
“季瑛,”我小心翼翼的把外套递过去:“外面冷,你小心别着凉感冒了……”
季瑛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神太通透,仿佛已经看穿了我心里在想着什么,我在她面前说不出谎话来敷衍。
她没有接我递过去的外套,我知道她生气了,在等我的解释,可我脑子里乱得很,一时间没办法想出合理的理由,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这里了。
纽约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一阵冷风吹过,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季瑛看见了,眼神晃动两下,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手接过我手中的外套,一手替我挡住阳台门。
“进去说。”
季瑛朝我抬了抬下巴,我赶紧回到温暖的房间内,季瑛在我后面走进来。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试图蒙混过关,走进了伸手去够她的衣袖:“今天是个意外,你听我解释……”
“去洗手。”
季瑛侧身躲开,打断我,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把手洗干净,洗五遍,赌场的筹码最脏了。”
我走进浴室,在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猛摁几下洗手液在手上用力搓,一直按照季瑛说的洗了五遍,才甩着脱水发皱的手从浴室里出来。
季瑛一直站在原地,看见我出来,这才开口:“你可以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甚至着重补充:“我要听实话。”
原本想好的借口全都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我只能干巴巴的说:“之前菲奥娜向我推荐过这家会所,我就是觉得无聊才去看看……”
季瑛敏锐的听出来我没说实情,眉头一皱,摇摇头打断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我一愣,下意识说:“我没花你的钱……”
“我知道你没花,”季瑛声音里的烦躁忍耐不住:“可你究竟是干什么能在短时间内挣到几百万美元?!是不是又干了违法的勾当?是不是又做了伤害自己的事去换钱……我真的想不明白!明明现在已经不用为生计发愁了,明明我们已经不再受穷了,为什么你还是对钱的执念这么深?!”
我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去的日子不好过,大家都穷,都没钱,我可以理解为了生活所迫会做很多情不得已的事情,可现在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给你的钱不够多吗?信用卡额度不够刷吗?你钱不够和我说啊!有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一起解决,为什么就一定要瞒着我?为什么无论我怎么样努力想把你拽到正道上来,你都要自己再回到那个阴沟里去呢!”
“我不怪你,但我就想要一个解释,一个原因!”
季瑛两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神中是长期被压抑,现在终于一口气爆发出来的痛苦和愤怒。
“我想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成什么?把我们这个家当什么!”季瑛厉声质问:“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能过上舒适的、富足的、有尊严的生活!我给你光明正大的身份,给你房子车子,给你可以随便刷的信用卡……就算你真是个拜金鬼,我给足了钱还不够吗?!你到底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执念!!!”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好好的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季瑛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看着她充满怒火的眼睛,听着她愤怒的质问,心里不被理解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我看着她,心里猛然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哪怕是季瑛,吵起架来也是面目可憎的。
我的眼眶酸涩,但是比眼泪更先落下来的却是下意识地反驳:“我怎么了?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算去赌场也没花你的钱!”
“去赌场还不算伤天害理吗?”季瑛的语速很快,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蹦出来:“你现在就能瞒着我去赌场,以后是不是就敢瞒着我做更大胆的事了!是不是下一次我再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染上一身毛病堕落成个瘾君子了?!”
“菲奥娜也去那个会所,你怎么不去管她!”
“她只是朋友,我不能强行干涉,但你不一样!咱们是法律认证的伴侣!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管你谁管你!”
话赶话吵到这里,情绪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我话都没过脑子就朝季瑛吼:“不用你管我!你要是嫌麻烦就离婚,今天申请明天就拿证!以后我就算是死外面也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季瑛明显愣了一下,房间内安静了一秒,随后她再次开口。
“薛时绾你是个成年人了,说出口的话要自己负责……”
“我负责!”我梗着脖子不愿意低头,歇斯底里的喊着:“我这人天生就这样,我就是喜欢钱,就是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你看不惯我那就趁早分开!省的以后哪天我死了溅你一身血!”
季瑛:“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
季瑛的声音弱了下来,她总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我们两个之间一旦出现什么问题,总是她先低头先服软。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转过身用力抹了一下,不让季瑛看见。
“季瑛,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的事情你都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你最清楚。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老天爷也没给我足够聪明的脑子,从十七岁我放弃读书的时候你就该明白,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走上你心里那条‘普通人’的道路了!”
我压抑住心里隐藏了多年的自毁倾向,朝着季瑛放下最后一句话。
“我今年三十多,该养成的性格早就改不了了,该有的执念也放不下了,我走到现在,有无奈之举,也有自己做出的选择,但我都不后悔。”
“或许你认为我正走在一条歪路上,但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会一直走下去,我不需要你来拯救,更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说完这些话,看见季瑛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她看着我,眼神中的愤怒一点点褪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和痛苦:“你一直是这样想的?觉得我给你的一切都只是施舍?我和你结婚,和你组建一个家都只是为了可怜你?!”
我张着嘴,喘着气,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吵起架来总是会把理智放在一边,无论多么相爱的两个人,一旦开始吵架,都会变成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同时也攻击着自己。
季瑛叉着腰转了两圈,深呼吸两下还准备再说话,正好这个时候一通电话传来,她戴在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动起来,打断了我们之间僵持的氛围。
季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手表,犹豫两秒,还是接通了。
“嗨,斯林特女士,有什么要求……好,我现在过去,半个小时……”
季瑛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听筒里还在不断的传来说话声音,她似乎犹豫了两秒,随后一言不发的拿起自己的外套,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季瑛走了,她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狼藉的争吵和心碎。
眼泪不争气的涌上来,我泄气般的把手机摔在地上,只是房间里扑了厚厚一层地毯,就算摔上去也毫发无损,我心里好像更郁闷了。
第53章 最终的复仇
我和季瑛之间陷入了冷战,她临时有工作,深夜坐飞机回到波士顿,我就坐在她旁边,却一句话都没说。
下了飞机,季瑛手机上电话接个不停,我看她这么忙,估计也没有时间送我回家,所以直接自己打车回了家。
季瑛一夜没回,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巨大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打开手机翻看着社交媒体,看到凯琪今天刚更新的一条消息。
消瘦的托尼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安娜在一旁拉着他的手,凯琪发文祈祷他明天的手术一切顺利。
明天托尼就要做手术了,我在心里想着,薛建国肯定也会在。
托尼的病情很重,手术也不过就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人都知道,成功的概率很低,但托尼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富有的妈妈,可以不计代价的为他寻找一线生机。
我又想起妈妈了,自从和薛建国撕破脸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梦见妈妈,她在我的梦里哭泣,我想安慰她,想告诉她我已经在向薛建国复仇了,我会让那个人渣付出应有的代价,让无辜枉死的人们能在地下安息。
梦的结尾,我依偎在妈妈身边,轻声告诉她,再等等,再等一天,我马上就能去和她团聚了,到时候她一定要来接我,只要有她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天醒来,我带着一束鲜花走进医学中心,轻车熟路的找到托尼的病房,把鲜花放在床头,转头拍拍凯琪的肩头安慰她。
凯琪的头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精心护理过了,她眼下的乌青就算是化了妆也遮不住,虽然极力掩饰,但我依旧能看得出她的憔悴。
“你已经尽力了,”我轻声安慰凯琪:“你是个好妈妈,托尼作为你的孩子很幸运。”
我偏过头,注意到凯琪脖子上带着一根十字架项链,看上去很新。
凯琪从前是个无神论主义者,可面对自己病重的孩子,宗教或许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精神救命稻草。
我沉默的陪伴着凯琪和安娜,托尼原本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在化疗的作用下消瘦枯黄,在某种程度上和妈妈临终前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托尼那双和薛建国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我,露出一个艰难地微笑,我不由自主的握住他还带着输液管的小手,轻轻摩挲两下安慰。
“会没事的,”我笑着摸摸托尼的脸:“要坚强,好吗。”
我在和托尼说话,身后的凯琪小声询问安娜,薛建国什么时候能赶到。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未落,病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薛建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得风尘仆仆。
凯琪迎上去,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不正常的憔悴,只认为是担心托尼才会这样。
薛建国和凯琪简单说了几句,走进病房,措不及防的撞上我的视线,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怒火似乎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他想发火,但却不敢让凯琪和安娜看见,只好找了个借口把我拉到病房外。
薛建国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受到了惊吓的毒蛇,怨毒中带着惊恐:“你来干什么?!滚出去!今天是托尼做手术的日子,你只要还有点良心就别选在今天作妖!”
“哦,”我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别把我想的那么坏,爸爸,我只是来陪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已。”
虽然我们说话用的是中文,凯琪和安娜听不懂,但薛建国还是吓了一跳,咬牙切齿的小声对我吼:“别乱说话!”
我笑了一下,没理会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托尼的手术大概下午三点就能结束,那就定在下午一点吧,我要两百万美元,医学中心顶层有个天台,老规矩,现金。”
听了我的话,薛建国浑身抖了一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两百万?!你疯了!我之前已经给了你那么多,现在根本拿不出来那么多现金!”
我两手一摊:“那我管不着,你那么大个公司,不至于连两百万都拿不出来吧。”
看着薛建国咬紧后槽牙狠狠地盯着我,我再次毫不留情的刺激他:“你拿不出来也没事,我可以去问问凯琪,毕竟你们是夫妻,这钱谁给都一样,你说对吗,爸爸?”
“你!”
薛建国瞪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怨恨,但我不在乎,甚至还朝他笑了笑,走进病房摸了两下托尼消瘦的小脸,转身离开,薛建国毒蛇一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我并没有直接离开医学中心,而是坐电梯上到顶层的天台。
初冬的风在顶层天台上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能把人吹倒。
我上来的时候避开了工作人员,走到天台边缘,那里有一圈及腰高的金属护栏,防范有人在天台上不小心坠落。
我在天台边缘低头往下看,医学中心有八层,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地面上的车流和行人都小的像蚂蚁,看得久了还有点头晕目眩。
能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基本上都很难算是“意外”。
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扳手。
我选中了护栏转角处一颗看起来耗不起眼的螺丝,这个位置是监控的死角区域,没人能看见我在做什么,我蹲下来,把扳手套在螺丝上,开始转动。
螺丝咬合很紧,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音,我的心跳很快,这么冷的天,我额头上竟然也渗出了汗水,手臂微微颤抖着。
一圈,两圈,三圈……
螺丝一点点松脱,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它变得足够松动,只需要一个不大的外力,就可能彻底崩开。
足够了。
我把扳手从螺丝上卸下来装回口袋里,站起身,冷风把头发吹得乱飞,拍在脸上生疼。
37/41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