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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夏景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颤抖着将垣扶起,对方的身体软软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发丝沾着凝固的血,蹭得她颈间生疼。她抬起手,想为她拭去嘴角的血迹,指尖却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
垣的眼微微睁开,睫毛上沾着血痂,看见是她,唇边似乎想牵起一抹笑,却终究没力气。她用尽最后一丝气息,轻唤了一声 “夏景”,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刚出口就散了,头便彻底歪了下去,没了动静。
“殿下…… 殿下!”夏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从哽咽变成嘶吼,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您醒醒啊!看看我!我是夏景啊!您说过要一起走的!您不能骗我!”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身体正一点点变冷,像冬日里的石头。夏景望着她失去神采的眼,想起松树下的誓言,想起合房夜的坦诚,想起那句“无论前路多险,我都陪你走”,泪水像决堤的河,汹涌而出,打湿了垣的衣襟,也打湿了她自己的宫装,像两朵凋零的花,在血泊里依偎着。
“来人啊……救命……谁来救救她……”她的哭喊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撞在冰冷的宫墙上,碎成无数片绝望的回声。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垣苍白的脸上,像给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温柔,却再无暖意。
第25章 双影同檐
垣安静地躺在夏景怀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夏景的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却再挤不出半滴泪来。她只是静静地抱着,指尖反复摩挲着垣冰冷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焐热那逐渐散去的温度。时间好像被冻住了,漏刻的水滴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下敲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初见时,那惊鸿一眼;想起两人换上男装溜出宫,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想起流放归来后,垣在身后教她射箭,弓弦震动时,她总能闻到垣发间淡淡的香……那些细碎的暖,此刻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怀中之人再也不会睁开眼,不会用那双含笑的眼望着她,不会故意逗她生气又慌忙哄劝。
余下的,只有窗外悄然飘落的落叶,一片一片落在瓦砾上,慢慢推积,像给这座宫殿裹上了层素纱,静谧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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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信步在宫里走着,宫殿的飞檐、廊柱、阶前的石狮子,好像都蒙在一层白色的光里。走着走着,竟到了昔日当宫女时的秘密花园——那是她少女时藏着心事的地方,继承世孙身份后,这里便荒了。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荒芜的园子里竟种满了花草,粉色的蔷薇攀着竹篱,蓝色的桔梗在风里摇晃。彩蝶在花丛中飞舞,翅尖沾着细碎的金粉,像从画里飞出来的。
转身望向园边的楼阁,阶前立着一人,身着龙袍,腰束玉带,蓄着整齐的短须,身形比她伟岸许多,眉眼间竟与她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她低头看自己,才发现身上穿的是父王生前赠予的烟霞色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是公主才有的装束。
楼阁的地板上,父王穿着上王衣袍,母妃披着紫貂披风,正携手坐着说笑。见她来,父王朝她招手,母妃的眼里盛着温柔的笑意。她快步上前行礼,裙摆在地上扫出浅痕,母妃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揽在身边,指尖的温度暖得像春日阳光。
“阿垣长大了。” 父王摸着她的头,声音里带着欣慰。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殿下!”
她回头,见夏景穿着贵族妇人的襦裙,青绿色的裙摆上绣着鸳鸯,怀里抱着个襁褓,孩子的小脸粉嘟嘟的,闭着眼睡得正香。金尚宫跟在后面,笑着催促:“公主嫔娘娘,慢些走,仔细脚下。”福童也跟着,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飘出甜香。
“你看,”夏景将孩子凑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这孩子,眉眼像不像你?”
她低头看去,孩子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自己,可鼻梁和唇形,却分明是夏景的模样。正恍惚间,忽然听见金尚宫唤夏景 “公主嫔”,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叫“殿下”?她还是王吗?这一切太真实,又太虚幻,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她抬眼望向夏景,对方的脸却渐渐模糊,像被水汽晕开的画。她慌了,伸手想去抓,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转身看向父王母妃,他们的身影也在变淡,母妃温柔的笑靥渐渐消散在白光里。“母妃!”她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下!殿下!”
急切的呼唤将垣从混沌中拽回。她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夏景的香气。
原来那日她服下苏朗草后,福童拼了命找来内医院的医员,撬开她的嘴灌下解毒汤,一碗又一碗,直到她呕出黑紫色的毒血,才算保住了一口气。可毒素已侵入肺腑,她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脉搏细若游丝。
这五天来,夏景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喂药、擦身、换衣,眼底的红血丝就没退过,连合眼都不敢深睡,生怕一睁眼,身边的人就没了气息。
此刻,夏景正拿着湿布为她擦手臂,见她指尖轻轻颤抖,额角渗出冷汗,眼角滚下泪来,嘴里还含糊地念着“母妃……不要走”,心猛地一跳,忙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殿下,我在这儿,别怕。”
她一边握紧垣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去,像一团暖火。
垣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琉璃。
夏景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掉在垣的胸口,晕开一小片湿痕。“您醒了……真是太好了……”她泣不成声,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我真的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您。”
垣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眼前人红肿的眼,干裂的唇,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抬手为夏景拭泪,手指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不要哭……”
“我外祖父呢?”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夏景忙扶她缓缓靠在软枕上,垫好腰后的锦垫,才低声回道:“尚宪君……最终毒发身亡了。”
闻言,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郁色散去些许。她望着帐顶的鸾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外面……还好吗?”
“左相大人稳住了局面,兵曹的叛乱已经平息,者隐君在处理后续事宜。”夏景拿起旁边的药碗,用小勺舀了些温水,送到她唇边,“您先喝点水,医员说您醒了就能进些流食了。”
垣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甘甜。她看着夏景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问:“夏景……你会怪我吗?”
“怪您什么?”夏景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怪我瞒了你这么久,怪我让你担惊受怕……”垣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想护着你,却好像……总让你跟着我受苦。”
夏景笑了,泪水却又掉了下来:“傻瓜。” 她俯身,在垣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吻一片易碎的羽毛,“能陪在您身边,我从不觉得苦。只是往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垣望着她含泪的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嗯”了一声,眼角也湿了。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碎金。
或许前路仍有荆棘,但此刻,只要身边有彼此,便什么都不怕了。
(全文完)
第26章 番外一 春日
开春的风总带着三分缠绵,卷着檐角的落樱扑在中宫殿的菱花窗上,簌簌声像谁在窗外低语。
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和着廊下内侍们移栽花木的轻响,织成一片温柔的春声。
垣斜靠在软榻上,明黄的奏折摊在膝头,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廊下瞟——
夏景正蹲在新翻的花坛边,一身藕荷粉的宫装裙摆铺在草地上,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在风里轻轻晃动,像绽了朵硕大的粉荷。她手里捏着把小巧的银铲,指挥着内侍们将新送来的晚樱栽进土里,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与她身上的宫装相映,温柔得像幅水墨画,看得垣心头发痒。
“殿下又在偷懒了。”夏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颊边的绒毛都泛着金。她晃了晃手里的银铲,铲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左相大人今早还特意嘱咐,说兵曹的奏折得仔细看,殿下倒好,把奏折当幌子,眼睛都快黏在臣妾身上了。”
垣被说中心事,却不慌不忙地合起奏折,起身时玄色常服的袍角扫过榻边的铜炉,带起一缕淡淡的松烟香。她缓步走到廊下,停在夏景身前,微微弯腰替她取下发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耳垂。
“看你种得认真,不忍心打扰。”垣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医员上周还说你气血虚,不宜沾凉,怎么偏不听?”
夏景拍掉手上的泥土,指尖在粉裙角蹭了蹭,留下几道浅浅的泥痕,倒添了几分生动。她忽然凑近垣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声音压得极低,像偷来的秘密:“倒是殿下,前日趁我睡着,偷偷摸去偏殿喝了半盏桂花酿,夜里咳嗽得厉害,以为我真听不见?”
垣的耳尖“腾”地红了,连带着颈侧都泛起热意。自去年苏朗草毒解后,她的身子总像被抽走了几分力气,稍不留意就容易犯咳。
医员再三叮嘱要忌酒,偏她馋那口桂花酿的甜,尤其想念去年中秋时,夏景亲手酿的那坛,甜得带着蜜意。昨晚实在忍不住,趁夏景睡得沉,披了件外衣就往偏殿跑,刚喝了半盏,就被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慌乱中打翻了酒盏,想来是那时惊动了她。
“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垣握住夏景的手,指尖下意识地缠着对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这是她们私下里的小习惯,像孩童撒娇似的,每次垣认错,总爱这样晃着她的手,百试百灵。
夏景果然被她晃得心软,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福童提着个描金食盒匆匆进来,脸上堆着神秘的笑,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殿下,娘娘,厨房新做了樱桃酪,说是用今早刚从御园摘的樱桃做的,还冒热气呢!”
食盒打开的瞬间,甜香混着奶香漫了出来。
白瓷碗里的酪冻颤巍巍的,像凝了半盏春光,上面缀着颗颗殷红的樱桃,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清甜。
垣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先递到夏景嘴边,目光里带着点期待。
夏景含住勺尖,樱桃的酸混着酪的甜在舌尖化开,像含了颗春天的果子。她望着垣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眼里的笑意比碗里的樱桃酪还甜:“甜,比去年的还甜。”
“那是自然。”垣得意地挑眉,又舀了一勺自己吃,樱桃的汁水沾在唇角,像点了胭脂,“御厨说,今年的樱桃晒足了日头,比往年甜三分呢。”
风又卷着樱花瓣飘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白瓷碗沿,落在夏景粉色的裙角上。
垣望着夏景含笑的眼,那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映着飘落的樱花,映着满院的春光,忽然觉得,那些宫墙内的刀光剑影、权谋算计,都抵不过此刻的温暖。
她忽然伸手揽住夏景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夏景猝不及防,手里的银铲“当啷”掉在地上,刚要说话,唇就被轻轻覆住了。
垣的吻很轻,带着樱桃酪的甜香,像一片落樱落在唇上,温柔得让人心颤。
夏景的睫毛颤了颤,抬手轻轻抓住垣的衣襟,指尖攥着那片玄色的布料,像抓住了满院的春光。
檐下的铜铃还在响,廊下的内侍们早已识趣地退远了,樱花瓣还在落,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落在夏景粉色的裙裾上。
垣稍稍退开些,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浸了蜜:“比樱桃酪还甜。”
夏景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埋在她颈间轻轻点头,唇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像春风拂过的花田,一下子就漫开了。
垣悄悄握紧了夏景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春日的阳光还暖。
檐下的铜铃还在响,廊下的内侍们还在栽花,樱花瓣还在落。
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温柔地铺满中宫殿。
檐角的宫灯晕开暖黄的光,透过窗纱落在床榻的锦被上,织出一片朦胧的影。
夏景刚卸了钗环,一头青丝松松地披在肩头,藕荷粉的寝衣领口沾着点晚樱的香。她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被角绣的并蒂莲,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垣处理完奏折回来了。
“还没睡?”垣的声音带着些微疲惫,却藏着暖意。她解下玄色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腰间的玉带碰撞着发出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等您呢。”夏景回过头,看见垣走近,下意识地往床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烛火在垣的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眉宇间的倦色在看见她时,淡了许多。
垣在她身边坐下,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她抬手,指尖拂过夏景颊边的碎发,指腹带着些微凉的体温:“今日看你在花坛边忙了一下午,累着了吧?”
“哪就那么娇弱。”夏景笑着摇头,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焐着,“倒是您,兵曹的奏折看了一下午,定是乏了。”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倒杯热茶。手腕却被轻轻攥住了。
垣往床里躺了躺,带着她一同陷进柔软的锦被里,被子像朵蓬松的云,将两人轻轻裹住。
“不用忙了,”垣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慵懒,“就这样待一会儿就好。”
帐顶的鸾鸟衔珠灯晃着柔和的光,映得夏景的粉衣泛着温润的光泽。
垣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头发痒。白日里那点樱桃酪的甜还在舌尖打转,此刻看着她含笑的唇,忽然就想再尝一口。她微微侧过身,一点点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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