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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棠下意识往他身上贴,对他笑笑,好像不认得他了。
“你是谁?”
“我是谁?”
商柘希的心凉了半截。
如棠没有一点意识,商柘希在新加坡的那一个星期,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家待着,对于发作根本没记忆。
商柘希扶住他的脸,又问一遍:“小棠,我是谁?”
如棠倒在他怀里,他软得不可思议,像水一样在商柘希臂弯里融化,又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挠,把他挠得痒了。商柘希拿开他的手,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如棠又从后面粘他。医生很快赶过来,一番检查之后,谨慎地问:“是被人用了rush一类的药物吗?而且……剂量不小,副作用很大。”
商柘希瞳孔一震。
“不过我还要回去化验一下才能确定成分。这类药物有成瘾性,会让人产生幻觉,也会让人醒来之后情绪低落,接近于……毒品。”
如棠穿着睡衣偎在商柘希身上,乖乖看医生抽血。商柘希抱着人,眼睁睁看着医生扎针,他觉得那根针是往自己心上扎,把他的心头血也抽干了。家庭医生离开之后,商柘希把他平放在床上,说:“好点了吗?”
如棠说:“哥,别走。”
他难受,商柘希也难受。折腾了大半天,药的副作用不只有幻觉,还有令人难堪的生理反应。如棠在他身上寻找,商柘希实在受不了,拿皮带把他的手捆住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应该把自己也捆住。
等如棠老实一点,商柘希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洗脸,让自己清醒。
他双手撑在洗脸台上,对着镜子看自己。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忍,就差那一步而已,但也许是近乡情怯,他一天比一天想要他,也一天比一天更不敢碰他。万一进不去,又失败了,万一他做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商柘希才又回到房间,他一回到床上,如棠偎在他肩上,很粘人地在他身上寻找清苦的味道,商柘希冷漠推开他。
活该。
商柘希带着气无处发泄,背对他不管他。如棠仿佛也觉得了,过了很久,如棠把脸贴在他背上,像小小的蝴蝶落在花上一样小心翼翼。
商柘希闭着眼,但气消下去,心像一点点干瘪的气球。他转回身,面对着如棠,解开他手上的皮带,折腾这半夜如棠也没力气了,眼皮垂下去,困得没有意识。商柘希把人拥在怀里,如棠安安静静偎着他。
世上最漂亮的蝴蝶也要回家睡觉了。
商柘希感知着他的呼吸、他的脉搏,如棠活生生靠在他心口,但呼吸又是弱的,仿佛他呼一口气就吹跑他。这一刻,商柘希突然什么也不想求了。哪怕这辈子只能是哥哥的身份,哪怕他们永远不能相爱,他只要如棠健康平安,一生顺遂。
他什么也不求了。
如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商柘希也决定暂时也不告诉他。早上醒来,如棠还以为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他头痛欲裂,坐起来面对空荡的房间,商柘希不在了。
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昨晚梦到自己跟商柘希一起睡,还一直主动缠他。如棠下床,懵然走到浴室,一推门看到商柘希在洗澡。
如棠顿了一下没有动,商柘希也顿了一下,又挤洗发水。如棠一边挤牙膏刷牙,一边看商柘希的背影,商柘希的身材很模特架子,欣赏好看的□□又是人的天性,如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商柘希关掉淋浴,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了出来,如棠转头对着镜子刷牙,商柘希来到他身后看了看镜子,说:“早上我去送你。”如棠满嘴都是薄荷泡沫,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商柘希在下半身裹上浴巾,走了出去。
如棠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
他本打算跟商柘希保持安全距离,没想到商柘希先退一步,看起来清清白白。像在晚宴上跳完了一支圆舞曲,他们一起回到商柘希伸手邀请他的原点。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商柘希的手也放下了。
其他人踩着拍子又开始跳下一支舞,但他们隔着华丽的人群对望,谁都没有再提离开这个宫殿手拉手冲下台阶去爬那棵树的事。
早上厨房准备了蒸蛋饺和豆浆,如棠一向爱吃蛋饺,坐下之后拿起筷子就要吃,商柘希拿走他面前的盘子,换一个盘子给他。如棠的筷子跟着过去,商柘希说:“这是虾仁的,我那个是牛肉的。”
文姐把盘子放错了位置。
如棠无声收回筷子。他们偏爱的口味不一样,但按以往他会夹走商柘希的一只蛋饺,又送给商柘希一只蛋饺,两个人都高低尝一尝咸淡。
如棠喝一口手边的豆浆,但商柘希把一只蛋饺夹给他,又从他的盘子里夹走一只蛋饺,然后若无其事吃饭。
开车的时候商柘希的手机响了,如棠本来不想管,商柘希瞥一眼屏幕,手还把在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要拿手机。如棠替他捡起来,接通了放在他耳边。商柘希看他一眼才开始说话,如棠正想骂他开车还接电话,忍住了。
商柘希挂了电话,想了想,又让如棠给王先生打过去,如棠瞪他一眼,拿起手机给他找人。商柘希谈完事,扭头一看如棠在打瞌睡,人歪在了椅背上,却还给他举着手机。商柘希没有叫醒他,拿走手机,俯身放下遮阳板。
车子开在种满法桐的路上,遮阳板发挥了作用,盖住如棠合上的眼睛。树叶的阴影也落在如棠的脸上,水光一样闪闪烁烁。风从半开的副驾驶窗子吹进来,如棠的衬衫被风吹的微蓬,鬓边的发丝也被吹动。
商柘希专心开车。
商柘希看在眼里。
如棠在学校忙了一天,同样有作品要展出的一个同学跟他看场地,说:“如棠,这次展出有三分之一都是你的作品。”
如棠不知道这个,满脑子在想布展的设计,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想法,随口说:“是吗?”
“你不知道,你心爱的方教授从美国进修回来了。”
如棠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说话的人。这话一出他旁边的同学脸白了,说:“庄维,你说话注意一下。”
庄维是一个挺拔的青年,看起来模样周正,但说话实在不好听,他走到如棠面前,目的明确,拿出压他一头的气势。
“这种话也不是传了一天两天。谁不知道在方大教授眼里,只有你才算得上天才。他回来办这次的艺术展,也是为了你吧。”
如棠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上前一步直视庄维,说:“有时间在这说可笑的话,不如多捏两件作品拿去卖,不然连饭都吃不上了。”
庄维脸一下红了,上个学期他家里人生病,他去食堂只吃馒头,学校发了他一笔丰厚的奖学金。他一直以为是方教授多么好心,后来意外知道了是如棠的钱。他们没有交集,只是在班上打过几句招呼,他没想到是如棠帮他,还不让他知道。
当初他多么感谢他,后来发现他跟方步青有不轨之情就多么鄙夷。
“话说这么难听,平时那副好说话的嘴脸,是你装的吧。”
“没对着你装,所以你生气了吗。庄维,你很无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把创作看得纯粹的人,是我看走眼了。”
“是我看走眼了才对。”
“我不需要你的意见。”
如棠不再理他,转身打开笔记本接着写方案,旁边的同学被人叫走量尺寸,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庄维看了一会儿如棠的背影,走上前欲言又止,而后压低了声音说:“你到底跟方教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
如棠回答得很果决。庄维说不出话,他不信,他都亲眼看到了。而且这一年如棠的雕塑——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棠抬步要走下一个房间,庄维还挡在他面前,如棠看了看他,平静说:“你想要什么?”庄维恼火说:“我不想要什么。”如棠歪头看他,又瞥一眼他紧张的手,庄维说:“我只是不平。”
“你喜欢我吗?”
“什么?”
庄维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如棠又走近一步,晃到他面前看他,庄维终于后退一步。
“下次要约我,记得别写长信了,打电话就好。但我不一定接。”
第45章 看琉璃镜里
一整个下午,如棠没再跟庄维打照面,可流言扩散开提起方步青的事。
如棠知道方步青回国了,方步青给他发过消息,只是他没回。几个月之前,他跟如棠之间的关系就传得不太好听,他太欣赏如棠了,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如棠给方步青做过裸体模特,到方步青家里吃过饭——事实上也确实跟他睡过。如棠本来在写方案,慢慢变成用力划笔尖。
方步青给他发消息,约他晚上见一面。如棠不想回,方步青又给他发了好几条,方步青说,他多么想念他,他想见他一面。方步青在家等他。如棠不认为方步青有什么作用,就算方步青不认识他,站在他的雕塑前也要说一句,他比不上他。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就是比任何人都好。
他甚至年轻,美丽。
方步青几乎是哀求他,求他多做几天模特,求他待在他身边,方步青说他会为了他做出一件最伟大的作品。但如棠穿上衣服,说:“你捏不出更好的东西了,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如棠的声音没有刻薄的成分,只是在阐述一个可悲的真相。
他没什么好后悔的,不论是跟方步青,还是跟赵现海,也许这只能怪他自己。商柘希不能够爱他,这些男人爱他,所以他接受了,就这么简单。
“还好带了伞。”
“天气越来越冷了,早知道多穿件外套。”
如棠套上风衣,背着书包往外走,听到策展方的工作人员这么说。他没带伞,看一眼天空决定冒着小雨走。他刚走两步,走廊的暗处却站了一个人,拿着伞走上来,说:“绪如棠,你要去哪。”
没想到还是庄维,如棠说:“有事吗?”
庄维忽然激动起来,说:“我知道你要去哪,我都看到了。春天的时候你去他家里过夜,一晚上没有出来!”
如棠没什么反应,平静看着他,这跟庄维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们怎么能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
庄维愣住了,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句话,如棠走下台阶,庄维举着伞在后面跟,说:“那更过分。”如棠不理他,招手打出租车,车子在路边一停,如棠上了后座,庄维跑到另一边也跟着上了车。
如棠古怪看着他,司机回头问:“去哪?”
庄维报了一个地址,方步青家的地址。司机当然不开,又看如棠,如棠说:“走吧。”
他找方步青本来也是为了艺术展的事,他想撤除自己的部分作品,不是为了私事。庄维要跟着那就让他跟,他没什么心虚的。车开到一半,文姐打电话关心行程,如棠说自己要去一趟老师家,等会儿会让司机来接。
庄维待在旁边一动不动,如棠心想,人家说呆若木鸡,庄维就有够呆的。
下了车,庄维坚持把伞往他头上移,庄维自己的肩膀被雨淋了半湿,如棠又心想,不好说到底呆不呆,反正是有点笨。
这条路他已经很久没走过了,当时……他在绝望中不知道要去哪。他不敢回家,只能找到了方步青。他还记得,他裹着毯子在方步青的床上,方步青坐在床边安慰他,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如棠没办法面对商柘希,请求方步青打到家里。
只有方步青亲自打电话给商柘希,扯一个理由说他们在外面写生,那一天商柘希才会放心他在外面留宿。如棠只是没想到,在他痛苦流泪的时候,方步青却跪下来吻他的手,又吻住他的嘴唇。
他记得自己反抗了,但方步青说:“如棠,我很早就爱上你了。”
男人都是□□犯、伪君子和骗子。
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出来开门。如棠走上前又按一遍,电灯把他的手和脸照得雪白。
庄维还打着伞,如棠站在他前头,蒙蒙雨丝洒下来,银色小针一样没在如棠的身上。庄维把伞移过去,又移回来,但如棠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沉默看着门,在想事情。庄维又把伞移到如棠头顶。
门就是在这时开的。
方步青站在门口,他戴一副金丝框眼镜,人瘦了,四十多岁的年纪,本也容易显出疲态,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庄维许久没看到方教授,一想到他们师生勾结运作,正想发出质疑,方步青身后走出了一个人。
门里门外,灯下灯外。
两边的人好像都因为这个意外怔住了。
庄维看看方步青,又看看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再回头看看如棠,这一帧沉默拉得无比漫长。
方步青紧紧看着如棠,脸色惨白。
而男人的目光落在如棠身上,才又去看给如棠撑伞的庄维。
庄维今天穿了件牛仔衬衣就出门,对比之下,对面穿长风衣的年轻男人称得上是矜贵。庄维从来不是在意外表的人,他个子也不矮,可在男人的目光下,他莫名打量起自己。
这个人是……方教授的儿子,还是亲戚、学生?
庄维在心中暗自揣测,年轻男人直接看进他眼睛,庄维打了个寒战。
四个人各有心事,打破沉默的是如棠,如棠对男人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年轻男人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同学?”
如棠没说话。
庄维擦擦手心,正想开口,年轻男人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接你。我跟方教授谈了一些事,他现在需要休息一下,可能没心情见你们。”
“走吧。”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一切合该由他来安排。庄维上前一步站出来,跟男人对峙,说:“你是谁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如棠说:“哥哥。”
庄维愣在了原地,他一直听说如棠有个哥哥,没想到是这样的人物……难怪那门口停着一辆劳斯莱斯。
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商柘希带走绪如棠,不管是方步青,还是庄维,都没有资格说出制止的话。
商柘希不再看庄维,走上前拎住如棠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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