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树叶吹得乱摇,落了一地湿润的树叶,商柘希是牵着如棠走的,那么远也可以看得出他手上用了力气,商柘希走得不快,但如棠踉跄了一步才又跟上,两个人的风衣衣角都在风里翻飞。
庄维还愣着,两个人走远了,如棠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看方步青一眼。庄维后知后觉看一眼方步青,方步青盯着如棠的背影。他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随时要倒下去。
商柘希查到方步青身上并不困难,既然他确定了电话时间,那么以电话为锚点查下去,就可以拉起真相的船。在那一通电话的第二天,如棠不回家反而在方步青那里,一定有什么异常。
哪怕这个真相是他无法接受的。
商柘希不着急摊牌,他在等,等更深的真相水落石出,也等如棠主动向他倾诉。如棠没再问他为什么去方教授家里,商柘希也就不主动提。两个人回家的路上,商柘希不跟他聊别的,默默开车。
过了半天,如棠伸手切歌,故意切掉商柘希喜欢的每一首歌,商柘希无动于衷。如棠说:“你是哑巴吗。”
“是。”
“那我不跟你说话了。”
“行。”
如棠撇嘴看窗外,看一会儿又看回过来看他,是生闷气的样子。
商柘希这一招以退为进很有用,如棠最受不了别人冷待自己,而商柘希又是一个冷战天才。如棠受不了他进一步,也必定受不了他退一步。
如棠气得肚子疼,回家一停车,商柘希解开安全带,如棠探过半个身子打他一下,商柘希看了看他,撑开伞下车。如棠解开安全带,跟在他身后,但商柘希步子大,如棠跟不上他。伞也打不到。
在外人面前拉他的手,回家了就把他扔身后。商柘希这种行为像在扮演一个相敬如宾的丈夫。
如棠不走了站在原地,商柘希多走了两步才回头看他,撑着伞走回他面前,漆黑伞面倾斜在如棠的头顶。如棠把手里的书包砸进他怀里,商柘希不吭声接住。
如棠说:“走这么快干什么?”
商柘希说:“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
如棠低下头,要把书包拿回来,商柘希拎在手里,仍旧撑着伞往前走,如棠只能两手空空走在一旁。商柘希个子高,伞也打得高,对于如棠来说空间十分开阔,有一个人拢了温度过来,仿佛四周的暮色都没那么暗了,晶莹雨珠在伞沿上滴落。
如棠不抬头,也感觉到伞是完全向自己倾斜的。在他的视野中,商柘希抓伞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是很直观的性感。如棠握过很多次这只手,青色的血管像树的脉络,这个人也像树一样可靠。
他们一起淋了很多次雨,但只要是商柘希来打伞,就会为他撑出一个开阔的空间。商柘希之所以是商柘希,也许是因为他会游泳,也许是因为他工作努力,也许是因为他模样英俊,但更多是因为——
商柘希脚下一顿,瞥向身边的人。
如棠抓住了商柘希握伞的手,轻轻把伞面往他那边偏移一分。
第46章 身躯
“人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哪怕不是自己想要做的事,只是被命运推动着去做的事。”
如棠披散着头发坐在桌子前,在日记本上写一句又停下来,另起一行写。
“我并不是不想告诉他所有事。我无法开口是为了我自己吗,我不知道。之前我以为自己会用这些事伤害他,对他说,哥哥,这都是你造成的。现在又不想看他伤心。”如棠写不下去了,冰凉的蓝色笔帽抵在下巴上,皱眉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按他追求完美的个性来说,他一定会不停自责,怪罪他自己,所以我觉得自己也可以承受一切。我好像也确实可以承受一切,我还是好好的。”
“曾经我一直认为,失去他会是我生命中最不能忍受的事,后来我失去了他,我也还是好好的。也许人不会因为失去另一个人而死去,只是会一直伤心,一直伤心。这一点我早有体会了。那天我问他,你还记得你高中出车祸吗,哥说,记得你抱着医生哭吗。他提起这件事是笑的。哥哥,可你不知道,那天我在病房外看着你,一边等一边哭,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哥哥,我永远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我心里想的不是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而是如果你能好好活着,那我愿意牺牲一切。我在脑海里把自己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放在菩萨面前,我摆满了贡品,财富、地位、青春、身体,没有什么身外之物是我不能失去的。我一直认为,是我那一天的祈祷起了作用,你安然无恙,手指头也都好好的,所以我不介意有人向我拿走那些。反正我问过你,你可以为我去死吗?你说,可以。那么我也可以。”
“我很讨厌拿出一副严阵以待、安安静静的姿态来对待大理石。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刻出的雕塑为什么会那么笨拙,哪怕他们面对最肉感的模特,也只是在拙劣地描摹一具□□,一个身躯。方步青说,你好像崇拜□□,那是他们对我下过的最浅显的结论。我崇拜的不是□□,不是梨子的表象,而是梨子背后那甘甜鲜美的本质。我也并不崇拜任何艺术品。我不崇拜任何人。”
“我不完全喜欢男人阳刚的身体,但我喜欢它处在一个阴郁的画面里。他好像是一块切开的梨子躺在盘子上,我闻到了腐败的香气,甘美而坏。任何人一个人走过来都会说,他并不符合大理石那刚硬圣洁的特质,也不够是一个雪白的梨子。有一段时间,我给他的备注是,我可爱的梨子。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说。他是一个腐坏的、甜的、成熟的梨子,我可爱的梨子。”
“缪斯的意义从来不是坐在那让人拙劣地描摹线条、身躯,让人复刻双眼看到的东西,只是那样的话,拍照不就好了。我感觉得到他们的内心。人的肉身从来是健壮而又脆弱的,体验激情,也遭受苦难……也许电影、小说的创作形式是为了表现时间的流动,玛德琳小蛋糕在舌头上塌陷,可雕塑是为了留住永恒,我怎么才能让人类那么复杂的情感只凝固在那一刻,仿佛被爱神一箭穿心。”
“大理石是易朽的,他是永恒的。”
如棠写得断断续续,太过于入神,以至于商柘希推门走过来他才猛然惊醒,如棠匆匆合上本子,收在抽屉里。商柘希穿着浴衣,走到他身后了,带来一阵芬芳的香气。商柘希拿起他的一把头发,说:“你在干什么?”
如棠说不出来话,扭头看他,正要猜他有没有注意自己的动作,但商柘希的注意力在他湿润的头发上,说:“不吹干就开着窗吹风?”
“哦。”
商柘希这才看他一眼,伸手把手指擦在他脸颊上,抹上了一道冰凉水痕,像是泪痕。如棠别过脸。商柘希关上窗子,拿了吹风机又回来,站在如棠身后给他吹头发,说:“十点了,不困吗?”
“困。”
在很吵的嗡嗡声里,没人再说话。
如棠很想擦一擦脸,留下的水痕让他觉得瘙痒,像是真哭了。但他毕竟没哭,风太暖和了。
“等你忙完这次的展出,我带你去香港玩几天。”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商柘希对如棠下了一个通知,他站在那缠吹风机的线,从镜子里看,表情挺平静。
商柘希空了手,倚在镜子旁往里看,如棠和他在镜中对视片刻,移开目光看镜子外的他。商柘希还是只看镜子。如棠知道他为什么说,在这里他们说不出口,眼线太多了顾虑太多了。商柘希想要他们坦白一切,并一起承担。
可到了外面,他们管得住自己吗?
“爸不会同意的。”
“别管他了。”
“你没想过,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吗?”
“我也不是第一次做错事。”
如棠沉默看他,商柘希靠在那,依旧看着镜子。乱糟糟的桌子上放着五花八门的颜料、摊开的书、一杯没喝完的牛奶、管状润唇膏,以及放食物的托盘。商柘希穿一身黑色,仿佛融入了房间的阴影,只有衬衫扣反着一点漆色,规规矩矩地扣到了脖子,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无法回头。
商柘希伸手,指尖搭在冰凉镜面上,触摸到了镜子里的如棠。一开始只是碰到如棠的肩膀,之后又摸上了脖颈,最后是脸庞,仿佛他是在触摸一具真实的身躯,如棠一动不动,商柘希的手指也落在他脸庞上不动。
镜花水月,都是幻聚,但商柘希就是想抓住这一丁点幻觉。
如棠闭一闭眼睛,又睁开看他。如果他管不住自己,他就该把头偎在商柘希的臂膀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脸颊上,但他管住了自己。他们没有任何接触,仿佛这样就可以克制□□的渴望。
可商柘希的手指贴在他镜中的脸上,仿佛他低一下头,就能吻得到它。他再低一下头,就能任凭他探进他的领口,脱下衣服变得赤裸。如棠扭开头,站起来,装作要上床睡觉,他走得远了。
商柘希的手还贴在镜子上,贴着他小的身影。
如棠坐在床边,把枕头拍蓬松了。商柘希慢慢放下手,说:“我让医生给你开的药,你吃了吗?”
如棠说:“吃了。”
商柘希说:“你晚上应该可以睡好了,每天还是要坚持吃。”
如棠说:“我问了王医生,他说我前两天没睡好是因为rush药物的副作用,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商柘希说:“忘了说。”
商柘希说:“晚安,睡吧。”
如棠说:“晚安,哥哥。”
商柘希走了。关门声响起,如棠趴在枕头上,整个的心都空了。
艺术展的前一天,如棠收到了匿名短信,当时他正检查完陈设走出展览中心,手机震了震,他打开来看,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去死吧,同性恋。”
“明天就去死。”
如棠抬头看周围,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发短信的人。他站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抓着手机发怔。庄维跟在他身后,看他不走了,奇怪说:“你在干嘛?”
如棠看他一眼,庄维被他的脸色吓到了,说:“怎么了?”
如果连庄维都看出方步青喜欢他,不排除别人也发现了,也或者在他某一次跟男人约会时,有人恰好撞见了。展出的名额有限,他本就招来了一些风言风语,难保有人因此对他怀恨在心。
“没什么。”
“喂。”
“我说了没什么。”
如棠语气很严肃,转身走下台阶。庄维摸不着头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
回到家已经是七点钟了,如棠看商柘希不在,找了一圈又问文姐:“他还没回家吗?”
文姐说:“没有。”
如棠心神不定,发短信给商柘希,问:“你在哪?”
商柘希很快回复:“在应酬,怎么了?”
如棠说:“没什么。”
正坐在餐厅包间里的商柘希拿着手机,想了想,打字:“有一个酒局,我可能要晚点回家。”
如棠没再说什么。
商柘希今天穿了三件套西装,的确是谈正经事,见正经人。他还想再打一行字,又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点一根烟,漫不经心听琵琶似的。
小屏风后,是珠玉乱坠的琵琶声。
过了好一会儿,包间外有人走近了。如急水的扫弦声里,皮鞋声也格外清晰。有人说:“赵总,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啊。”
被称作赵总的人笑了笑,说:“好。”
赵现海被引着走进包间,转过了金丝屏风,第一眼看到那个年轻男人。
来酒局之前,他就听说了这位小商总的名号,年纪虽然轻,手段却不得了,朋友说要为他引荐一番,赵现海没怎么放在心上。今晚见着了,只是看到一个侧影,心头突地有一种熟悉感。
他年纪很轻,有端正优雅的肩背,过分优越的相貌。
桌上搁了烟盒,富春山居。
赵现海站定了,想不起为什么觉得熟悉。朋友说:“赵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商柘希,商总。”
商柘希才动一下,放下夹烟的手,抬头看过来。
赵现海微眯一下眼睛,心头闪过不舒服的阴影,他几乎立刻判定,这是一个不择手段、野心勃勃的男人。
因为商柘希对他微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第47章 肖像
商柘希回家是在大半夜,司机把车停在车库,察觉到后视镜的视线,回头看人,但商柘希不是在看他,也不是有事要吩咐,而是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的衬衣领子。司机匆匆一瞥,看到他领口上有一抹口红。
“给我吧。”
司机立刻递上副驾驶的纸袋,里面是替换衣物。商柘希拿出衣服换上,又把旧衣服放进去给他,司机默契收起来,准备等会儿拿走丢掉。
商柘希不太在乎司机怎么看他,只是在乎如棠怎么看。本来也没发生什么,吃完饭去打牌,赵现海他们点了人,那种场合他少不得敷衍一下。如棠多心,看到个口红印就要以为他在外面玩女人,这种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商柘希下了车,四下有唧唧虫鸣,连风也是安静的。他看一眼腕表,十二点了,这个点估计如棠睡下了。一个小时前,如棠给他发消息,说先睡了,当时他多看了一会儿屏幕,赵现海搂着女人,笑说:“哎,查岗呢。”另有一人说:“商总,别惯着呀。女人就这样,你对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脸了。”
商柘希不冷不热地笑。
赵现海又说:“商总不怎么在外面玩吧,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
商柘希微笑。
赵现海笑,示意公主又给商柘希倒酒,商柘希无所谓似的,任由人缠上来抱上来,可眼神被低垂的睫毛阴影遮住。
如果把这种男人当做情敌,未免也拉低了如棠的身份。
如棠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男人,但竟然是这些男人在占有如棠,商柘希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嘲、冷笑。然后表情又消失,是不是在如棠眼里,他曾经变成了那个样子,是不是有一刻,他看起来也是那个样子。
商柘希一路走到如棠房间门口,手握在门把上推开,房间的灯关了,只有窗边透着些许月光。商柘希开了一盏小灯,照亮整张床铺,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如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又微弱,整个人没安全感地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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