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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
似真似幻的梦境中,他好似重回天宝十八年的扶摇大会。那是他与谢问第一次交手。阳光炽烈的擂台上,谢问站得笔直,一双深邃且凌厉的眼故作平静地盯着他,来者不善。
夏日灼热的阳光烤得人心发慌。沈疑之紧攥手中的长剑,下巴微抬,看向谢问的眼神十分轻蔑。这个世家出身的天之骄子,显然看不起谢问这么个籍籍无名的山野散修。
但无人知道,那时的沈疑之其实在害怕。这个也不过十八的少年,非常害怕输给眼前的无名之辈。
众人眼中,他是沈家掌权一脉嗣子,自幼享受家族倾尽全力的扶持,理应比常人优秀。他今日若是败给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那他过往十八年依靠自己废寝忘食才得来的成就,都将化为依赖家族的虚名。
沈疑之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惜这是个噩梦。他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擂台上一番极限的拉扯与试探,让沈疑之洞悉了谢问的实力,确实与他不相上下。实力相当,那比的就是心境。
散修出身的谢问无疑没有任何负担。沈疑之却因一颗失衡的胜负心着急了,在并不恰当的时机,使出了杀招。谢问趁此机会,抓住破绽,一举击败沈疑之。
“当——”手中灵剑被挑飞,一切尘埃落定,梦魇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届扶摇大会,谢问胜;沈疑之,败!”
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谢问拿冰冷的剑刃贴上他脖颈。二人视线短兵相接,谢问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调,轻蔑一笑,好似在说,“沈疑之,你也不过如此。”
沈疑之浑身血脉轰然倒流。一时之间,战败的羞窘化作了足以杀人的羞愤,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方才忍下和谢问拼命的冲动。
未免情绪失控,沈疑之无视谢问的挑衅,转身下台。
谢问却不放过他。
“沈疑之!”细瘦的手腕被谢问粗糙的大手握住,细微的痒透过肌肤深入内府,叫人难耐。
“干什么?”沈疑之冷眼回看谢问,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谢问比自己想象中握得紧得多了。他甩不掉谢问的手。明显的冒犯让沈疑之压不住怒火,当即召回灵剑,刺向谢问。
可灵剑悬在谢问眉心便再难进分毫。
谢问蹙眉看着他,线条锋利的唇微微开合,说出的话却与那板正俊朗的脸极不相符。
“沈疑之,你现在这样子,真欠艹。”
“!”
沈疑之惊醒,睁眼看着熟悉的山洞与温柔抱着他的谢问,愣了下。紧接着,身体异样的痛楚复苏,昨夜失控且失利的记忆也涌上脑海。
他,好像真被谢问给……
“谢问!”
沈疑之双眼一红,情绪失控,不顾身体的痛楚,骤然弹起,细长的手指死死锁住谢问的脖颈,“你去死!”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谢问死。尤其在昨夜回忆的刺激下,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杀谢问。
然而……
随着灵气释出,丹田满盈充沛的感觉让他愣住。
他这是、结丹了?和谢问睡一觉就结丹了?
突破的喜悦压过了被艹的愤怒,沈疑之当即放开谢问,盘坐调息。
谢问咳嗽着坐起,见沈疑之突然放过他,眉头一蹙,“沈疑之,你……”
“闭嘴。”
沈疑之自探内府,当感知到那颗浑圆饱满的金丹,简直喜不自胜。
前世,他为结丹可花了大笔灵石。如今竟然……睡一觉就有了。
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
沈疑之抬眼,略带打量的视线落在谢问身上,随即一把抓住谢问的手腕。沈疑之释出一缕灵气送入其灵脉。见谢问的灵力没有明显提升,他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昨夜于修行上获益的只有他。
内心平衡些许,沈疑之平静地召出灵剑,冷不丁刺向谢问。
若非谢问早看见沈疑之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及时躲开,他此刻已经被沈疑之捅了个对穿。
“沈疑之,我劝你……你难受吗?”沈疑之一击后便停下来,此刻面色隐隐泛白,似十分难受。谢问眉头一蹙,上前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沈疑之。
沈疑之靠进谢问怀里,感受着丹田传出的刺痛,细长的眉紧紧拧在一处。待缓过疼劲,他毫不留情地推开谢问,解开衣衫,查看自己的小腹,那是方才疼痛的根源。
随着衣衫被剥开,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一道竖向的银色剑纹恰好钉在他丹田之上。
剑纹……
沈疑之转身看向可能的罪人,扯开自己的衣服,指着小腹质问:“谢问,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问看着沈疑之腰上两道对称的青紫指痕,心虚地垂下眼。
沈疑之:“……”
险些被哦这小子气死。他凑近些,让谢问看清楚:“我说的这个。”
谢问看清那道剑纹,醒悟过来,蹙眉摇头。片刻后,他解开自己的衣衫,看一眼后对沈疑之道:“我也有。只是颜色不同。”
沈疑之半信半疑,凑过去扫一眼后,确认了谢问没骗他。谢问的丹田之上也有一柄剑,只是是黑色的。同样的纹饰,只有颜色不同。沈疑之清醒了些,意识这可能是春桃娘合欢术的手笔,就是暂时想不通这纹饰的颜色表示什么。
总不能是个标记,代表他是□□的那个。
沈疑之觉得这太儿戏。但空想又没有答案。只怀疑自己此刻杀不得谢问。
“杀不得……”
沈疑之气笑了,琥珀色眼底毫无温度。
诚然讲,谢问现在看上去比他狼狈许多。裸露的上身布满触目惊心的抓痕和咬痕。这都是他昨夜的手笔。
但这抵消不了什么。只可惜他不能对谢问动手。胸中郁结的怒气,最终化作一句冰冷咒骂:“谢问,你怎么不去死?”
骤然被砍被骂,尤其意识到沈疑之不是开玩笑,谢问胸口一紧,忍耐也到极限。他反问:“沈疑之,我死了你昨夜就会好受吗?”
沈疑之:“……”
“而且……是你求我的。”
“……”
就事论事,谢问这两句话说得半点没错。可沈疑之此刻脆弱的神经,根本经不起谢问这样反驳。再说了,谢问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他昨晚是中招了,不是没意识了,在被艹昏前都是清醒的,甚至谢问在他身上爽了几次他都清楚地记得。只是他懒得和谢问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这种好似被狗咬几口的事情,实在不光彩。
故而谢问话音落地的瞬间,沈疑之就把山洞炸了。一面是为泄愤,一面是为“毁尸灭迹”。
灰尘石屑落地,弥漫的粉尘闷得人难受。沈疑之看着染了一身灰尘的青年,冷道:“谢问,此事到此为止。我日后会避着你这灾星走,你最好也离我远点,省得再委屈你伺候我一遭。”
说完不给谢问还嘴的机会,御剑离去。
“沈疑之……”谢问望着那消失在山林的利落身影,好半晌才从奇怪又不知名的低落情绪中挣脱出来,嘴硬道:“别太看得起自己,谁想和你走得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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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
第12章 情与蛊三
到底出来一趟,不能白跑。沈疑之回仙宫前又折回青玉山,把逃走的食婴鸟抓了回来。
这鸟灵智不高,逃跑后又回到了它的巢穴,沈疑之抓它没再费什么功夫,只是浪费了些时间。
回到仙宫宿舍已近黄昏,天边暮云如紫,阴阴欲雨。
风萧瑟最先瞧见沈疑之回来,站在宿舍前的平地,兴高采烈地向沈疑之挥手,“兄弟,你回来啦!”
沈疑之收剑落地。
“兄弟!”风萧瑟展臂飞来,热情地给他一个熊抱,“两日不见,甚是想念呐。如何,任务顺利吗?”
“还行……”沈疑之眉头微蹙,感受着完全贴着自己身体的大块头,莫名多了种不适感,忙不动声色推开风萧瑟,作势掸了掸自己的衣裳。
“干什么?”风萧瑟:“我又不脏。”
“一身臭汗还不脏?”沈疑之拍开风萧瑟又凑来的手,掏出纳戒里的寻妖罗盘还他,同时警告风萧瑟:“以后少碰我。”
“啊?怎么了嘛,为什么,我惹你不开心啦?”风萧瑟不解,连珠炮弹似的三连问。
沈疑之没多解释,抛下这句话就去了北冥台交任务。
风萧瑟望着沈疑之绝情的背影,懵了,揪着林三生问:“我今天臭吗?哪里臭了?你闻闻!”
“当然不臭。”林三生善解人意:“疑之应该是累着了。捉妖也不轻松。你就别闹疑之了。”
“有道理。”风萧瑟缺心眼儿,闻言没多想,注意力也被转移开:“说起捉妖,应该确实不轻松。我今早还听说,有俩金丹期散修出门捉妖,结果被妖怪吃了,肚皮肉都被啃没了。虽然侥幸被人救回来,但日后都得靠医修吊着命,真是浪费资源的废物。不像我兄弟,才筑基期就能独闯妖怪巢穴!等他结丹,肯定能把谢问踩在脚下。”
“没错!”林三生笑着附和,跟着风萧瑟往宿舍里走。
二人前脚踏进院子,不知干什么去了的谢问后脚返回。
风萧瑟瞧见,很不待见地翻了个白眼,嘲讽:“哟,二椅子回来了,又下山去会相好了?”
话音落地,一道灵剑直逼风萧瑟面门。
风萧瑟吓得撞身后的石凳上。
林三生也吓蒙了,赶紧扶住风萧瑟,对执剑的谢问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谢问无视林三生,警告风萧瑟:“管好你的嘴。”说完不再管二人,转身进去。
风萧瑟张张嘴,正要骂人,又被林三生抬手捂住。“萧瑟!疑之不在,你就少说两句,别惹他了!”
风萧瑟这才偃旗息鼓。
谢问进屋,见沈疑之的床还是两日前的模样,又折出来,问林三生:“沈疑之还没回来?”
“我兄弟回没回来关你屁……呜呜!”
林三生捂住风萧瑟的嘴,陪笑:“回来了回来了,疑之往北冥台那边去了。你找他有事?”
“他能找我兄弟什么事儿?”风萧瑟不满挣开林三生,嘀咕:“我兄弟今天连我都不理,能搭理他?”
林三生尴尬一笑,忘了沈疑之才是最讨厌谢问那个人。
谢问听了风萧瑟的话,略微垂下眼,没再说别的,取了个盆去院子的水井边洗衣服。
“穷酸。”风萧瑟理解不了,骂一句后躲瘟神般逃进宿舍。
林三生冲谢问颔首,跟着风萧瑟进去,只是路过时,看见谢问那盆里有一件白衣。虽然只露了一个小角,但瞧衣裳的纹饰却像是沈疑之常穿的。他眯了眯眼,正想凑近仔细瞧瞧,谢问已将那一小角卷进了洗衣盆底。
看错了?
林三生收回视线,揣着点疑虑离开。
转眼夜幕降临,乘云仙宫与不远处的神剑宫都亮起灯火,或明或暗的灯光,宛如星群坠落山间。
沈疑之从北冥台兑换完灵石出来,细长白皙的手指摩挲填满灵石的纳戒,心情好了许多。
此行虽然多了些波折,自己也被狗咬一口,但顺利结丹,还盈余六千灵石,也算因祸得福。
恰逢天地一色,天上星与地上星交相辉映,沈疑之看啥都挺美,准备踱步去图南书阁。那合欢术蹊跷,小腹的银纹也没消散,他得去查查看,有无相关表述,有备才能无患。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一道苍老的声音绊住。
“沈疑之。”
他顿住脚,转身看向拄着拐杖蹒跚行来的夫子,黑暗中的眉眼不悦地垂下,但转瞬即逝。
“周先生。”他挂上点笑,礼貌行礼。
眼前老头姓周名全,修为不过元婴巅峰,却颇通道史,曾是沈家的私学先生,后因沈家裁撤私学,又到乘云仙宫任教。只是他来了乘云仙宫还想端沈家的饭碗,沈疑之入学后,常打着沈疑之生父沈期的名头约束沈疑之。
前世,沈疑之挺怕他,因为这老头儿喜欢给沈期递话。这些话细说来也不是什么坏话,但沈期早就不满沈疑之总是在外,便常常借着这些话头,明里暗里敲打沈疑之,让他早些回家。
沈家内里糟烂,不是修行地,沈疑之早早离家求学就是为了远离那些腌臜事情。只是前世的他天真以为,落在他身上的种种都是后母相逼、父亲糊涂,后来登上高位才明白,手握权利的,才是始作俑者。
周全全然不知沈家这些事情,还以为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沈疑之好。因此每每见到沈疑之都端着师长的架子,若遇沈疑之做出不入他眼的事情,少不得一番严厉敲打。
此刻,也如此。
“你去布告栏接任务了?你又不缺灵石,为何做这些低贱散修才做的事?”周全不理解,不待沈疑之说话,便自顾自责骂:“你可知文考已近?此时懈怠,如扶摇大会一般失利如何是好?难道你堂堂沈家公子,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屈居一名散修之下?你再这样,我只能请你父亲……”
“周先生。”沈疑之本就烦他,如今听他拿扶摇大会和谢问说事,甚至搬出沈期压他,一腔厌恶再也压不住,嘲弄道:“我记得你也是散修出身吧。”
周全一愣,黑暗中老眼发昏,不料一向识礼的沈疑之竟敢顶撞他,怒声问:“你这话何意?”
“无意。”沈疑之话音冷下来,直言:“我只是想提醒先生,为师者,若做不到一视同仁,就不配为师。你自己便是散修出身,如今做了学堂先生,却只为世家弟子汲汲营营。可有想过,若当年你的先生也如你这般,不授你道史,不替你寻门路,单凭你这一辈子只到元婴期的天赋,怕是既碰不着我沈家的门槛,也担不起乘云仙宫夫子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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