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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么做,是不会留后路的。”
季棹兮更慌了,“那怎么办啊,你的伤,要是不快点处理,会更严重的。”
“我没事......”
后来,季棹兮在画室左翻翻右翻翻,终于找到了一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这里的卫生纸,卫生纸还算干净,他挑了几张看起来最干净的,轻轻擦去男生身上的血迹,为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我叫谷杨,谢谢你愿意帮我。”重伤男生虚弱地说。
“我叫季棹兮,你们好像都认识我。”季棹兮翻翻找找,找到了几块干净的布,这些布一般是他们画静物的时候做背景用的,不过现在被季棹兮铺在地上,用来安置伤员。
“理查希尔教授经常提到你,说你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原来是这样。”季棹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谢你,季棹兮。”
两人再画室里待了三天才被救出去,这三天里,他们渴了饿了只能喝洗笔筒里沉淀后稍微清澈的洗笔水,他们没有浪费,因为没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了,困了,就互相打气,季棹兮给谷杨讲自己以前在下城区躲躲藏藏的惊险经历,谷杨给季棹兮讲他的母亲带着他重组家庭的故事。
这三天过得虽然痛苦,但很深刻,这是季棹兮在离开学院后最怀念的三天。
此后季棹兮和谷杨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理查希尔教授带油画专业一年级共三个班的专业课,作为理查希尔最喜欢的学生,季棹兮经常会去给理查希尔当助教。
季棹兮想要低调地过完这三年,可自身的才华却不允许他低调。
在季棹兮无数次代替圣斯冠贵族学院拿下很多含金量极高的绘画奖项后,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理事会高层想要找借口把季棹兮赶出学校,因为贵族阶层的骄傲不允许底层人爬到自己头上,尤其是在艺术领域——这个几乎被贵族垄断的领域,成就最高的人居然是一个贫民,贵族无法接受。
但季棹兮谦卑有礼,学习刻苦认真,加上他在油画上极高的天赋,喜欢他的老师想要保住这个学生,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反对理事会的决议。
理事会由当时的几大家族组成,区区几个老师,即便是出身极好的老师,也没能抵抗住这巨大的压力,理查希尔就是其中一个。
某天,理查希尔教授把季棹兮叫去办公室,告诉他一定要小心理事会的暗箱操作,季棹兮不明白,他问理查希尔为什么,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理查希尔很难过地说:“你什么错都没有,要说有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你错就错在不该生在这个时代,不该有这么好的天赋,不该出现在这里。”
“若你是贵族,就好了。”理查希尔叹息道。
季棹兮不明白,直到一纸劝退书摆在他面前时,他彻底懵了。
“为什么要劝退我,我做错了什么”季棹兮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四象坛大厅里,质问坐在灯光昏暗的高处、姿态高傲的校领导们。
“季棹兮同学,劝退书上写的很清楚,你违反了校规校纪。”
季棹兮怒意上涌,他一把把劝退书扔到地上:“校规校纪?就因为我点外卖?”
“是因为你点外卖在学校吃,季同学,圣斯冠允许点外卖,但没有允许在学校吃啊,学院有那么多餐厅,为什么要点外卖呢?是因为不喜欢?看不上?”一位坐在最中心的校领导笑眯眯地,用调笑的语气和季棹兮说:“我明确告诉你,学院的一位厨师,因为看到你点外卖,被气生病了,现在还要辞职,你说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实在是不想失去一位优秀的厨师。”
一束光打在季棹兮脸上,他不可置信,他不相信自己被劝退的原因是因为点了外卖,是一个堪称可笑、荒谬的理由,光下他的眸子黯淡,嘴唇开合许久,声音才清楚传出:“所以你们宁愿失去一位优秀的学生?”
“优秀?”校领导依旧笑眯眯地,他说:“季棹兮,像你这样的学生,圣斯冠有无数个,他们有比你更好的出身,接受过更好的教育,也会比你更聪明,更努力。”
季棹兮愣住了。
原来,劝退是因为他比那些拥有更好出身、接受过更好教育的人更强,所以那些人眼红,想要逼他走。
点外卖?
可笑的理由。
此刻,季棹兮终于懂了导师理查希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错就错在自己不是贵族,这就是他最大的错。
季棹兮点点头,“我懂了,好,我走。”
“想走,也没这么容易哦。”
季棹兮憋住眼底的泪,他问:“不是劝退吗?我想走,你们还要拦?”
“你需要签一个协议,证明你是自愿退学,而不是学院劝退。”
季棹兮心脏咚咚跳,他喘着粗气,“凭什么?明明是你们逼我走。”
“谁逼你了?谁?”一个校领导笑着环视四周,“我没有逼你走哦,是你自愿的。”
“你!”
“你有个玩的还不错的朋友,叫谷杨。”
季棹兮呼吸一滞。
“他不知道在哪受了一身伤,你要见见他吗?”
季棹兮瞬间慌张起来,“他怎么了?你们把他怎么了?”
“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没事。”那个人笑着,拿出一张照片,看到照片,季棹兮血液骤然冰冷。
是自己和谷杨初次相遇时,被逼迫画出的谷杨重伤的画像,画像上的谷杨痛苦地蜷成一团,脸上全是血迹。
“怎么了?这可是你亲手画的。”照片被扔到季棹兮脚边。
“瞧瞧,画的多好啊。”
“照着这张照片,把他画出来,让我看看,这几年你的长进有多少。”
“当成你比赛的题目就行,画完,我就放你们走。”
这是极其屈辱的仪式,季棹兮双目通红,台上坐着的是聊天调笑的校领导,台下的他,正颤着手,再次把自己好友一身伤的样子画下来,没人懂那刻他的痛苦和心碎,但为了谷杨和自己的安全,他必须这样做。
从那天起,最擅长画肖像的季棹兮,再也没有碰过肖像画。
第103章 怀璧③
画呈送上去, 几个领导很满意,大发慈悲让季棹兮签了自愿退学申请书,让他和谷杨一起滚出圣斯冠。
下着雨的大街, 被剥去学院制服的两个人站在勉强能避雨的公交车站台下,冷的瑟瑟发抖。
“我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现在能去哪呢?”少年时的季棹兮喃喃道。
谷杨拉着季棹兮的手, 哭的像个孩子, “......我们走吧,去远远的地方, 去淋雨,去流浪, 去做街头画师,创办我们自己的画室。”
季棹兮把眼泪憋回去, 问谷杨:“那我们现在去哪啊?”
“不知道,总之不要在这里了, 我们走吧, 走的远远的。”
二十岁的季棹兮和谷杨用自己的双腿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累、渴到了极致, 两个人才停下脚步, 可他们绝望地发现, 他们走了那么久, 还是没能走出首都。
首都太大了, 困住了两个绝望的少年。
二人妥协, 谷杨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买了几张画布,几罐劣质颜料,两支画笔, 就草率地开始了两人的卖画生涯。
季棹兮画景,谷杨画人。
不关注艺术领域的人,并不知道街头卖画的人是赫赫有名的世界绘画比赛金奖得主,他们只知道这个人长的不错,景物画的很好。
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饿了只能半夜去菜市场,找老板丢弃的还算是干净的菜叶子,蘸着一帝国币一罐的廉价咸酱吃,运气好,还能捡到些较为完整的水果;累了,就捡几张报纸,睡在公园的长椅上,若是被驱赶,他们就会窝在桥洞里凑合一夜,帝都常下雨,公共厕所成了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不过晚上睡在公共厕所的话,需要躲起来不能被清洁工发现。
时间久了,积少成多,季棹兮和谷杨攒了些钱,终于在首都最破旧的城区里盘下了一处破屋,两人合力将破屋收拾出来,成立了工作室。
他们有了休息的地方,终于不用每天躲在公共厕所了。
也不会再被驱赶了。
二人很珍惜这处破屋,但不会取名字,只好草率地管工作室叫绘画工作室。
他们平常靠接单挣钱,二人的生活贫困却也有滋有味,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能勉强糊口,只要不生重病,活下去不成问题。
后来,凭借高超的绘画水平和极好的服务态度,绘画工作室的名声越来越大,两人的作品和照片在网络上曝光,有人认出画手是世界著名奖项得主季棹兮,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画单也越来越多,两个人实在吃不消,后来季棹兮拍板决定广纳画师,将工作室做大做强。
在季棹兮这样的主心骨领导下,绘画工作室越来越大,可小破屋住不下这么多人,于是谷杨找了曾经服务过的单主,请他牵线搭桥,将工作室搬迁到首都南边郊区一处没什么人来的地方,因为地价很便宜,工作室就选在了这里,再后来,绘画工作室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绘画组织。
绘画工作室就是绘衍万生的前身。
南边的郊区是片小丘陵,名为岱南谷,名字是季棹兮取的。
从绘画工作室到声名远扬的绘衍万生,这条路,季棹兮和谷杨走了二十年。
两个流浪者,创办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绘画组织。
季棹兮凭借自己的能力,脱离平民阶层,但血液不允许他被贵族阶层吸纳,季棹兮也无所谓,他本人也不乐意成为贵族中的一员。
但谷杨并不是这样,他的家世复杂,亲生父亲是个暴发户,算不上真正的贵族,可母亲向往真正的贵族生活,便忍不住诱惑,出轨了一个贵族男人,父亲知道后,要求母亲净身出户,母亲使了些手段,捞了一笔后,去找那个贵族男人,因为那个贵族男人许诺,会像对待她那样对待她的孩子。
可她到贵族男人别墅门口时,才发现那个男人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的孩子甚至和谷杨同龄。
于是,谷杨的母亲成了贵族男人众所周知的情妇,谷杨成了贵族男人亲生儿子的玩物。
但即便是做个情妇,他的母亲都感受到了快乐,在她看来,那种快乐是做一个暴发户的妻子所感受不到的。
她渐渐的,不再关心谷杨,不关心他的生活,不关心他的学业。
甚至会在贵族男人亲生儿子心情不好时,主动把自己的孩子谷杨交出去,当他泄愤的工具。
谷杨成了他亲生母亲用来讨那对父子欢心的工具。
没有情绪的工具。
——
谷杨和季棹兮的分歧是在白日塔之变爆发时出现的。
某日,当时的国君,也就是纪卿朝和纪卿暮的父亲,携君后一同外出访问周边国家,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当时纪卿朝和纪卿暮还没有出生,国君和君后离开带走了最精锐的亲卫,谟洛斯皇宫只剩下总管,侍卫和女佣。
白日塔之变就在此刻爆发了。
白日塔只是谟洛斯宫的一处普通高塔,里面驻扎着一队兵卫。
这队兵卫的领头,看着金碧辉煌的谟洛斯皇宫,起了叛心,于是趁国君君后不在,带着一队叛兵,攻进了皇宫。
白日塔事变闹得极大,顿时整个谟洛斯帝国乱成一片。
岱南谷绘衍万生总部寂静无声,像远离红尘的世外桃源,因为季棹兮有令,不允许绘衍万生的成员牵扯政事。
谷杨母亲投靠的贵族男人隶属白日塔一派,贵族男人知道谷杨所在的绘衍万生现在有很大的影响力,便想借他的画,为白日塔一派做助力。
谷杨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他想要得到那个贵族男人的认可,这是很好的机会,完成的好,他就能让他那个母亲以他为傲,让贵族一家都恭恭敬敬对待他。
季棹兮去谷杨的屋子蹭吃的时候,看到谷杨的画架上摆着一幅充满政治意味的画——白日塔尖变成一把剑,刺入象征纪氏皇族的天堂鸟的胸脯。
季棹兮气坏了,质问谷杨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谷杨只是轻飘飘地说自己闲来无事画着玩。
季棹兮再三警告他不能让这幅画流出去,谷杨答应了。
但三天后,这幅画就冲上了热搜,题目加红加爆,抨击绘衍万生站队白日塔一派,因为画的署名是谷杨,没人不知道这是绘衍万生的创始人之一,一时间,绘衍万生遭受到来自各方的打击和群众的辱骂。
季棹兮抓着谷杨的前襟,双目赤红,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怎么做?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让这幅画流出去的。”
“可是师兄,这很好玩不是吗?一幅小小的画,只是沾了点政治意味,就能引起如此腥风血雨,你不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吗?”谷杨淡淡道。
季棹兮要气疯了,“不喜欢!我告诉你谷杨,皇室现在下了通缉令要逮捕你,是我,我!把你保下来的,白日塔草莽一派根本打不过皇室,支持他们是在自杀,你知道吗?”
他不明白谷杨为什么要和自己对着干,他明明说过绘衍万生的成员不可以牵扯政事,为什么同为创始人的谷杨会和他对着干?
听到季棹兮的话,谷杨笑了,“你看,你也有支持的一方,为什么不公开表示你支持皇室呢?”
季棹兮深呼吸,他一字一句道:“我们不能参与政事,谷杨,绘衍万生的影响力不允许我们站队任何一方,你听不懂吗?”
“那我们呢?什么都得不到?”
“你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没得到?金钱,名誉,你不是都有了?你还想要什么?”季棹兮额头两侧青筋暴起,他想不明白。
“权力,我要权力,季棹兮,师兄。”
“!”
“没有绘衍万生我什么都不是,现在我有了绘衍万生创始人的身份,我能以我为源,建立新的贵族世家,有绘衍万生在,我的孩子在圣斯冠,可以成为紫胸针的最上层。”
季棹兮惊呆了,他嘴唇颤抖:“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谷杨,我们明明在脱离贵族,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呢?贵族把你害的不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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