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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邸气派无边,沉墨清跟在月夫人身后,对外人只说是她的远房外甥,一身修为也压制到了炼气初期——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气质清淡的年轻人,唯一特殊之处就是肩上的那只小白虎。
宴会设在王府花园,落座时沉墨清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侧首,对上另一双眼睛。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蓝衣少年,一双炯炯星眸看着他,对他咧嘴一笑。
炼气初期。
宴会上皆是凡人,唯有那少年也是修真者,神情间带着一股自矜之意,显然是把同样炼气的沉墨清当成了自己同类,频频看向他。
苍舜:“……”
雪白小兽跳上桌案,开始瞪着对面。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十分惊奇的样子,目光往这边瞄得更频繁了。
他身边的人也注意到了少年动向,出于不解或好奇,一时之间,有不少人都看向了沉墨清这边。
苍舜:“?”
沉墨清淡定抬袖,笼住这只嗷嗷的小毛绒球,听见旁边的月夫人一声轻笑:“霜儿五岁时也养过一只小白猫,离家那日,她还抱着小猫哭了许久,让我一定要照顾好猫咪,等她回来。”
“只是……那小猫几年前便走了。”她微微叹息,摩挲着袖间装着丹药的瓷瓶,许是想到了女儿,嘴角又浮出一点笑意。
苍舜扫了一眼,爪子轻轻搭上沉墨清手背:【她身上沉疴已解,丹药药效完全吸收,若告诉她,大悲之下也不会太伤身】
沉墨清眼睫微动:“我知道,就这两日吧。”
世间终无两全法,就算斩了乌皓,万魂幡的魂灵也无法回来。
“太子到——”
一声传报,宴会如沸,竟是耀国太子亲自驾临。很快,宁王和年轻太子携手而来,宴席已开,却并不见仙人。
沉墨清拾起一筷子桂花鱼,放到苍舜面前的碟中,余光瞥见方才一直频频看他的蓝袍少年一言不发地离席,过了没多久,耀国太子也借口赏花去了。
一位修真者在凡人宴席上有异样,以防万一,沉墨清的神识扩散而开。
后花园假山深处,有人低语。
“窈儿,你为何避着一直不见孤?”
“太子殿下请自重,别忘了,您已经有太子妃了。”
“我已向父皇鼎明心意,非你不可!”
“……什么?你疯了!不要你的太子之位了!”
“只要你在孤身边,孤可以什么都不要!”
“……我已拜仙长为师,下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仙凡有别,太子殿下好自珍重。”
“修仙有什么好!你到了那里也不过是个普通弟子,留在孤身边,便是耀国万人之上,何等尊贵!”
“太——”
话音戛然而止,忽然响起了特殊的动静,沉墨清神情不变,直接收回神识。
苍舜看了他一眼,眼带揶揄,笑了一声。
沉墨清屈起指节,敲敲这只雪白小兽脑壳。
雪白小兽脑壳轻点一下,微微睁大了溜圆兽瞳,抬爪抱住脑袋,看着沉墨清。
沉墨清与他对视。
嘴角微扬,又轻敲一下那毛绒绒的小脑壳。
苍舜:“……”
雪白小兽气咻咻地抱住那只手,压在了自己柔软腹部底下,趴着压住,变成了一坨一动不动的小毛绒球。
宴席过半,太子仍未归来,宁王偏头,向身侧侍卫丢了个眼神。
那侍卫无声而去,不过片刻,振翅之声接连响起,一行白鹤飞过花园,引得众人惊呼。
其中一只白鹤上端坐着一位白袍白发的老者,须发飘飘,一派仙风道骨。
“是仙人啊!”
“天啊,多少年未曾见过仙人了!”
沉墨清目光扫过,是位炼气巅峰。
老者乘白鹤翩然落地,宁王起身相迎,笑道:“有仙人庇护,我耀国自然千秋万代,还请仙人为我耀国之人赐福。”
“不急,不急。”
白袍老者淡漠抬手,两位年轻貌美的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他。
“老朽这几日夜观星象,见有灾星隐现,耀国皇城恐怕混入了妖邪。”
又一番惊呼声中,沉墨清平静地举起筷子,夹了一片云腿。
一盘八宝鸭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推到他手边。
【这个好吃】苍舜道,【多吃点】
宴席上首,宁王微微皱眉:“敢问仙人,可有方法除去妖邪?”
“这个自然,我等修仙之人,庇护众生责无旁贷。”白袍老者微微闭目,苍老手指拨动,似在计算着什么,“今日众人皆在此,让我看看,何人身上沾染妖邪之气……”
月夫人居于下首,眉心微蹙,一言不发地往前挪了挪,微微挡住身侧的沉墨清。
老者睁目:“找到了,是他!”
他一指月夫人,手指移动,指向她旁边的沉墨清,再一动,最终直直地指着沉墨清前方桌案上——的苍舜。
“妖邪在此!”
苍舜微微挑眉。
众人眼中,那只小白虎毫无反应地低着脑袋,不紧不慢地给碟中一块鱼肉挑刺。
而他身边,白衫乌发的年轻男子手指搁于桌面,一言不发地抬眼。
老者对上那双明明清沉无澜的眼眸,心头不知怎的猛然一悸,仿佛误入深山老林的旅人,偶遇一尾深潭里的恶蛟。
他到底是活了八十多岁,强撑着脸皮,犹然镇定道:“若是不信,将之丢入烈火,受烈火焚烧而毫发无损,便是妖邪!”
铿锵笃定的话语响彻宴席,众人再转首,见那白衫男子静坐不动,唯有一声笑语:“我看你也像妖邪,不如一同测验。”
“若你有幸葬身火中,我出二两,为你寻副好棺。”
他的笑声清雅悦耳,落在老者耳中,却令他当场激出一身冷汗。
……此人修为明明不过炼气初期!为何会如此令他不安?!
老者后退半步,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一侧,见宁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仙人?”
“仙人,这是我的外甥,绝非妖邪。”月夫人起身,语气温婉,凝视着老者眼睛,“若要以如此危险的方法,我绝不同意。”
老者心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神色一振,正要开口,旁边的宁王已悠悠道:“月家主哪里的话,既是你亲自担保,在场诸位哪还有不信之理。想来,日后京城也不会出现妖邪无端伤人、甚至吃人之事吧。”
月夫人笑道:“天子脚下,龙气浩然,又有宁王重兵巡视,京城百姓皆受您庇护,哪会有妖邪伤人?”
宁王“呵呵”两声,转身之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刮过老者。
老者心头一颤,袖袍之下的手立刻一捏。
一颗火球燃起,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直线,以极快的速度滚向桌案上的雪白小兽!
月夫人只觉有热浪翻涌而来,想也不想地抬臂一挡——
一道温和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夫人,小心。”
她身后,沉墨清放下茶盏,白瓷盏底轻轻叩桌。
炽热火光爆开,直冲屋顶,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烈火如同出笼的恶兽,反身一口咬向了白袍老者!
炙热火焰焚烧他的衣袍须发,引火烧身,老者发出痛苦哀嚎,连连在地上打滚,直到宁王喊人取水,几盆水当头泼下,才腾起一阵黑烟,灭了余火。
老者瘫倒在地,没死,却也快成了焦炭。
宴席鸦雀无声,宁王眼眸沉沉,只盯着前方二寸地面。
平淡的轻笑响起,众人皆听得那安坐于席间的白衫男子温和笑语:“仙人好心,省了我二两棺椁钱。”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单手抱起那小白虎,白衫飘然,径直离席而去。
……
宴席散去,宁王一言不发地坐在首位,台下老者抖着手从袖子里取出一瓶丹药,吞了大半,忍痛说道:“那人好生算计,居然隐藏了实力!他绝不只是炼气初期,应当是中期,不!有可能和我一般,皆是炼气后期!”
“王爷放心,我这就写信给我师祖,请他来斩杀此魔修!”
“哦?天鹤仙人乃筑基大能,他若出手,本王自然是放心的。”宁王笑道,“一切皆仰仗仙师了,来人,送仙师回房休息。”
……
马车里,一只雪白小兽跳上跳下,一会扒住窗户,一会跳到马车顶部,惊人地黏在车顶,垂下一条晃来晃去的细长尾巴。
沉墨清揪揪眼前的细长尾巴,那团小毛绒球就掉了下来,扑通落入他的怀里。
扭来扭去,用毛茸茸的脊背蹭他。
沉墨清指节微屈,揉揉那软乎乎的腹部:“咪咪怎么这么开心?”
苍舜看着他,不说话,眼睛弯起。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见这个人这么生气。
因为他而生气。
妖皇的尾巴飞快一摇一摇,轻轻抓住年轻人族的手。
沉墨清指尖一顿,似有所预感,手指微收——
苍舜抓紧他的手不松开,低头,在那双乌沉眼眸的注视中,轻轻地亲了一下那白皙指尖。
沉墨清:“……”
他的神色冷静,丝毫不乱:“你又饿了?”
苍舜抬眼,定定地凝视他。
下一刻,雪白小兽消失不见,俊美的黑发男人出现在沉墨清面前,单人马车因为妖皇高大的身形顿时变得拥挤逼仄,他一抬臂,便将年轻人族困在自己胸膛之间。
那双锋锐的眼眸微微弯起,仿若一弯新月,苍舜再度垂首,一点点捧起沉墨清的指尖,指骨与他相抵,不容他抽离,而后——又亲了亲他的指节。
抬眼,笑盈盈地看着他:“不饿,就是喜欢。”
沉墨清:“……”
第43章
马车驶过长街, 在拐角处颠簸了一下。
狭窄的车厢内,苍舜慢条斯理地低头,下颌轻轻抵住沉墨清肩膀, 抬臂将他一揽。
被塞到他怀里的沉墨清抬眼。
苍舜对上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理直气壮地说:“挤。”
沉墨清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起伏:“妖皇陛下不能变回去?”
“变回去你又要躲着我了, ”苍舜盯着他的眼睛,“我早就想问了, 你为何有的时候总躲着我。”
明明他们相遇之后,吃穿同住都是在一起的。历经种种,心也早就贴在一起了。
所以为何不让亲。
沉墨清沉默片刻,终于从那双专注的妖眸之中意识到了什么。
妖族的思维, 和他作为人族的思维, 是不一样的。
在苍舜眼中, 无论是人形的自己,还是本体的自己都没有区别。所以, 当他做出一些举止时——也意味着若他变成人形,也会这么做。
一路行来, 这只小白糖糕从未离开过他。
喜欢黏着你, 就算变成人,也喜欢黏着。
沉墨清眼睫微微一动,偏过脸:“不行。”
苍舜:“……”
他似乎愣怔了一下,而后, 那双眼睛微微耷拉了下来。
这只妖皇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大团蔫巴巴的毛茸茸, 说:“为何不行?”
一阵风吹过马车窗帷,沉墨清并不看他,目光穿过长街,望向来往的行人。
“大道在前, 长路不见尽尾。大仇未报,此身不敢回头。”
“……”
原本,苍舜还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有点难过地看着他,但他每说出一个字,那双赤色妖瞳就亮一分,到最后,一双眼睛分外灿亮,亮晶晶地凝望他。
沉墨清:“?”
“说了这么多,没有一个是我的原因。”苍舜一开口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扬起下颌,“所以,你并没有不喜欢我!”
沉墨清无言两秒。
“妖皇陛下察言观色的能力,真是冠绝古今。”
“我也觉得,”苍舜颔首,“你就喜欢说好听的话给我听。”所以还不是喜欢他。
沉墨清:“……”
苍舜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晃一晃,又轻笑着道:“我已经知道你心意了。”
沉墨清:“?”
是可忍孰不可忍,沉墨清屈起指节,敲了一下这只妖皇脑袋。
苍舜眨眨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居然有几分乖巧的样子。
沉墨清的手指还没收回,就被他抓在掌心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拢住纤白如玉的指尖,苍舜的嗓音沉悦,带着张扬的意气风发:“我很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放眼世间,能与未来之你并肩的,只有我。”
“不用担心你的大道,向前走,我会追上你,寸步不离。”
“也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
马车驶过长街,车夫隐隐听见车厢内响起了什么声音,却听不太分明,很快,那里又安静下来。
忽然,街头一阵喧嚣,马车靠边暂停,宽阔街道,行人皆让开中间长路。
修长的手掀开车窗帷帘,沉墨清靠窗而坐,膝间一只雪白小兽,在他的腿上蹦蹦跶跶。
沉墨清没管这只活蹦乱跳的小毛绒球,表情平静地看向外面,一列长队穿过城门,向城中而来。
“是姬小将军!”
“姬家军得胜归来了!”
马匹嘶鸣与铁甲铿锵,裹挟着寒铁的肃杀冰冷扑面而来。骑在马上的是一位虎背熊腰,目光如鹰的老将军,一道疤痕贯穿脸庞,令人见之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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