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弦月当空,长风如水,原来是个再好不过的良夜。
南忆清楚,现在该说几句乖巧的话,表达出许多的感谢,以及对今后的郑重认真。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捧起男人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濮先生的手背。
如同羔羊自愿走入陷阱,哪怕万劫不复。
第151章 小鸯·3
南忆被带到市中心的某处私人公馆里。
旧时代的老洋房伫立在夜色里,华灯疏朗,梧桐掩映,有专人推开大门,供布加迪驶入庭中。
尹管家守在不远处,见南忆自第二辆车里出来,即刻前去问好。
“请随我来。”
濮先生已经不见踪影,足够数百人宴饮派对的偌大宅邸空空荡荡,变作没有真实感的几何构造。
唯有管家与南忆两个人,是这座华美建筑里的两个微小落点。
虽然只是口头有了约定,但尹管家对他态度谨慎客气,仿佛是真要领着新的家庭成员熟悉领地。
四楼五楼是濮先生的私人区域,没有特殊许可,电梯也刷不上去。
但从负一楼的地窖、影厅,到三楼的无边泳池、书房、近百平的电动衣橱,全都可以任意使用。
直到站在自动轮转的套装展示台前,南忆才有种侵入旁人生活的异样感。
他能看到那人的所有外套领带,如博物馆的陈列般徐缓出现。
“你的意思是,我的衣服……以后也会和濮先生的放在一起。”
管家显然知道其中微妙,温和地说:“濮总有惯用的色系风格,我们会综合先生的嘱咐,以及您自身习惯,安排好所有衣物——包括贴身内衣。”
南忆抿唇许久,问道:“那今晚呢?”
管家脸色未变,说:“会有专人为您检查身体,取少量静脉血做营养评估。”
“濮先生的卧室在四楼,您的在三楼,方才已经展示过。”
南忆脸颊发热,轻嗯一声,控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清楚自己的清秀漂亮。
无论是幼儿园时诸多家长的称赞投喂,还是大学迎新时其他学长学姐的目光,都能佐证某些事实。
在成年人的情欲体系里,他至少是很可口的点心——哪怕他对这一切都陌生又紧张。
濮先生带他离开南家,多半是惩罚贺家后的随意之举,这不代表他不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其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所以在参观后,他去沐浴,更衣,然后忐忑不安地睡在泛着浅淡香气的被褥里,等待未知命运的到来。
如果那人有意将他剥开尝尽,也好过与贺家的污烂婚事。
好过一万倍。
他太疲倦了,白天的提心吊胆,夜宴时的冲撞反叛,把他所剩不多的电量耗得一干二净。
一觉到天明,南忆再睁开眼睛,他的睡衣依旧完好整洁,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与之相对的,是管家的礼貌问好,以及照料他的团队问候。
营养师,搭配师,私人助理,家庭教师——八个不同岗位,一应俱全。
南忆在叔父家只是被敷衍养育的边缘人。
当青年穿着睡衣,看到一长串的人鞠躬问好,并表示诸事以他为中心时,有几秒钟找不到呼吸。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感受到被宠爱的欢喜,反而有些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的未来,勉强露了个笑。
尹管家道:“您的听力障碍,先生今天已经知情了,之后会安排专人为您定制频率更吻合的助听器。”
南忆本浸在不安里,听到这句话时才倏然一僵,下意识地抚向他的左耳。
十四岁那年,他高烧不退,被叔父关了禁闭。
后来听力损伤大半,有一侧听不见低频声音。
他掩藏的很好,凭借右耳的代偿,以及长久以来识读唇语的能力,让自己显得与常人并无区别。
还是被发现了。
南忆抓紧被褥,神色难堪地自我澄清。
“其实我可以不用助听器。”
他唯恐被当作残次品,又或者是小心思太多的说谎者,解释时显得无助,也更柔软。
“小时候生过病,有一边不太好用,但我听得见你们说话——我的情况没有那么糟。”
尹管家没有藏好惊讶的表情。
“你没做错什么,”尹管家忍不住说,“这不是你的污点,助听器也只是为了帮你过得更舒服一些。”
“少爷,您现在已经是濮家的第二位主人,有权力以任何方式,让自己过得更愉快放松。”
南忆还捂着自己的左耳,此刻怔了片刻,说:“我绝没有隐瞒欺骗的意思。”
“您当然没有,”尹管家低声说,“我们都是您的仆人,请允许我为您更衣。”
一连几天,他都过着王子般的生活。
他可以在玫瑰奶露里泡澡,由专人擦拭身体,从发梢到脚趾都被打理地细致干净。
而宅邸不远处的湖畔也是私人所有,在化身鸯鸟时,他可以在睡莲间游曳逡巡,偶尔浅眠一刻,不被任何外人惊扰。
自初识的星期五,到闲散放松的星期日,濮先生都再没有出现过。
那人像是随手领了只路边野鸟,给它华丽鸟笼,精致小食,然后漫不经心地消失了。
助理姓柏,周日不仅带来了量身定制的助听器,还有一份转专业同意书,一份大学退寝安全知情书。
两份均需要家长签字,而那人银勾铁画的名字已经落在了上面。
监护人:濮冬泓。
南忆没有立刻接下那份助听器。
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健康完整,并不存在所谓的残缺。
柏助理只是淡笑着说:“这也是濮先生的意思。”
南忆轻轻点头,不再有任何解释,按说明书侧耳戴好隐藏式的助听器。
他的瞳眸如星坠沉夜,在听力恢复的同一秒掀起震颤涟漪。
不一样。这不一样。
不仅是中低频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剔透,他此刻能听见微远的风声,助理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明确清晰。
就如同浑浊冗杂的频率重新被涤荡一净,他的世界再度万籁清透,不再会错过任何人的话语。
南忆本来压下许多谢绝助听器的说辞,此刻陷在难以置信的恍然里,才发觉自己的幼稚好笑。
他已经习惯吃力的生活了。
听老师的讲解,听超市收银员的价格,每个时刻都需要全神贯注,要盯着别人的嘴唇。
可是现在……
“谢谢,谢谢。”南忆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觉得难为情,但还要去看那两份文件。
一份转专业书,让他从明日起可以去大二物理系报道。
一份退寝书,让他不用再和任何人挤在狭小闷热的宿舍里,每天都可以被司机接回这个新家,在自己的卧室里安然睡去。
他看了又看,目光落在遒劲深刻的字迹上。
真像是要过去十几年的压抑委屈都悉数补上,他忽然好像在被人照料着,被无微不至地关心着。
南忆俯身签名,把两份文件收好。
他转身时,看到自己的书房开着门,有佣人在搬运成箱的书籍,均是按他口味采购的专业书和杂志小说。
那么,现在的他,是濮冬泓的什么。
宠物,情人,孩子,还是随手慈善的一部分?
南忆定定看着,此刻才问出口。
“请问,今晚我会见到濮先生吗。”
“恐怕不会,”柏助理取出一个卡地亚的钱夹,道,“不过先生特意叮嘱过,虽然平日大小付账由我买单,您也该有自己的零用。”
“您的支付宝里转了五十万,钱夹的卡里还有八十万。”
南忆低低嗯了一声,有种难以言说的焦躁。
他想见他。
他不该有这些好奇心,但可能这些茫然和惶恐也是被操纵的一部分。
那个人看起来精于此道,就像把宽阔有力的手伸进狭窄鸟笼里,用指腹揉弄鸟的脸颊,用双指去轻掐鸟的翅膀与尾羽。
他被照顾太多,始终无以回报,此刻的焦躁不安与笼中鸟没有区别。
南忆打量着身侧,从瀑布般的白金水晶吊灯,到走廊上的古典壁画,再到助理的礼貌表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我的房间有监控吗。”
助理没有正面回答,道:“如果您并不希望,我可以代您和濮先生提出。”
“不,不,可以有。”南忆在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自愿被戴上颈环的羔羊,他的声音绵软温暖,有着自毁般的暴露倾向,“如果濮先生愿意,浴室也无所谓。”
他已不知道濮先生想要自己的什么。
即便是身体,即便是操纵和控制,他也渴望着给对方一点什么。
这甚至与利益交换无关。
父母是人在这世间存在的基石与锁链。
从寄养在叔父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渺茫海洋里的一枚纸船,跌跌撞撞,随时都会倾覆沉没。
鬼使神差的,反常突兀的,他只渴望和濮先生有更多关联。
就好像那天夜宴里,他坐在濮先生的身边,便渴望被对方抱着,像父亲一样可以深陷在对方的胸膛里,像哥哥一样可以十指紧扣,他可耻地幻想着无数纠缠,出发点从未干净过。
但明面上,青年又眼眸纯净,像暴风雪夜之后浅白色的一抹云彩,是这世间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他看起来太过规矩顺服,似乎能服从任何教诲指示,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欲望,被任何僧侣教徒都会抚发夸奖,称赞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珍贵的纯洁。
助理并不避讳这个话题,在离开前指明监控的位置。
在墙边的缠枝宝石灯上,那枚海蓝色的坦桑石里。
助理离开后,南忆先是把文件放到手提包里,然后缓步走到宝石灯前。
他静伫许久,俯身轻吻了一下灯盏。
唇瓣温软,摩挲时轻轻发颤。
第152章 小鸯·4
周一再去学校时,辅导员在办公室里等他。
南忆推开门,发觉系主任也在,面上喜不自胜,桌上还摆着几盒礼物。
他以为是助理代为打点过了,过去刚要说老师好,反而被塞了满怀的高级钢笔和补品。
“这是新西兰进口的虾青素,小年轻用脑子频繁,要补补!”系主任满脸挂着笑,“这是我个人掏钱给优秀学生的一点关照,不用顾虑,一点点心意!”
南忆怔在原地,辅导员已在一旁解释。
“濮先生这层关系,怎么入学那会儿,亲属表里没写呢?”
“金融系这次能邀请到濮先生开场讲座,实在是太感谢不过——还有物理系那边,听说引进了可好的设备,叫什么?FBI?”
系主任啧了声,指正道:“什么FBI!FIB,聚焦离子束系统 ,一千多万的日本货!”
辅导员哪怕是第二次听见这价格,仍是下意识咂嘴,再看向南忆时,尽可能地收敛着表情,说:“小忆在咱们系一直是品学兼优,之前年年拿奖学金,没想到还是个物理尖子!”
系主任唯恐照顾不周,还特意加了微信,说以后有事随时喊他帮忙。
再走出办公楼时,不真实感仍像是亦步亦趋的影子。
南忆只是缄默着走向宿舍楼,去收拾自己所剩不多的个人物品。
助理把礼物都提到司机的车里,发消息说自己在楼下候着。
南忆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个好。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楼梯之间,许久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其实南家原本也可以这样关照他。
不至于花个千百万的大手笔,但和辅导员打个招呼,哪怕只是微信里嘱托感谢几句,也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南家的孩子。
也许那也代表,会有人爱他,会有人担心他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
但从选专业开始,一切都只是叔伯的琐碎算计,在那以后,便是询问绩点成绩,以及在学校里和贺重北关系处得怎么样。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漂亮玩意,如果不是恰好与那人同为鸳鸯,生活费恐怕都会捉襟见肘。
南忆用指腹摩挲着宿舍钥匙的锯齿,任由钝痛压得发涨。
他已经二十了,还会贪恋亲情与爱的幻影。
再走向502的大门时,青年脚步停顿,气息收敛。
“回来了?”贺重北叼着烟,低头点火,声音含混,“还带了两盒礼物,打算送谁?”
南忆握紧礼盒,皱眉不言。
系主任送了一堆东西,他推辞不掉。
舍友们之前一直对他很好,他选了几样大伙儿喜欢的,打算等会分了告个别。
“怎么,那天晚上不是挺会发火的吗。”贺重北吐了口烟,一步步靠近他,“你和姓濮的做了,以后夜不归宿要成常态,提前讨好下舍管?”
南忆抬眸笑起来。
他的眼眸漆黑明亮,像是淬过火的利刃,笑的一瞬艶丽危险,让贺重北都随之失神,忘记自己是来为难他的。
一耳光猛然扇过来,把贺重北打得身体后倾,左脸即刻红肿起来。
“你干什么?!”贺重北都被打蒙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要回手,“操,给你脸了!你还敢打人——我们家就没人敢动我!”
南忆拍了一张地上的烟头,随手发给系主任。
“贺重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高中那会儿,咱两没谈恋爱,你就喜欢动手动脚,喝两口啤酒说醉得厉害,拉着我要亲嘴。”
“我家里人恶心,逼着我每天陪你,大学了还压着我和你谈恋爱,不然断我学费。”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但你别也沉浸于当畜生了,成吗。”
贺重北发怒道:“你真以为你攀上大腿了?!烂货——婊子!人家玩烂你就扔,你能得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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