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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量相当,甚至叶泠还要瘦一点,然而在叶泠困兽一般的挣扎下,警察竟有些招架不住。
她扭头,叽里咕噜地对同事说了什么,后者点头,小跑离开。
她把头转回来,几乎是对着叶泠的耳朵大喊:“不要再动了!你手臂的伤需要包扎、缝合!别说去参与救援,你就是放着伤不管去睡觉,也可能会没命!听懂了吗!”
叶泠眉梢都没动一下,孟连秋知道,这是听到了,但不想听。
再走近几步,孟连秋看到叶泠的嘴巴一直在动,好像在默念什么。
她凑得更近,听到一串数字。
“……296,295,294,293……”
间隔完全相同的频率,配合没有起伏的语调,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她应该念了很久,往日里丰莹的唇瓣失去光泽,随着不断的念诵而脱水,如同枯萎的花,柔软,却遍布褶皱。
孟连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徐看到她,悄悄把她拉到一边,解释:“一直没有发现耿小姐的踪迹,天黑,而且海水马上就要涨潮,救援难度会变得更大。”
“队长的意思是,为了救援人员的安全,想要提前撤离,因为……她根据经验判断,觉得这么久还没发现踪迹,那个的可能性很高,更何况,耿小姐是自己跳的……”
“然后,叶总就受了点刺激,她说她有驾驶船只的经验,而且也会潜水,要自己去找。要不是警察姐姐来得快,我差点没拦住。”
“……”
这根本就是找死。
孟连秋闭了闭眼:“叶总嘴里念的数字是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想了想,应该是黄金救援期的剩余时间。”
孟连秋喃喃:“也就是说,只剩下不到六分钟了。”
小徐点头,鼻头一酸:“这么短的时间,加上叶总一个,又能改变什么呢?而且耿小姐的事,也不能算她的错,她只是按警察说的……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孟特助,你能不能劝劝她,叶总真的流了好多血。”
“……我劝不了。”孟连秋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叶泠身边这么多年,她从未成功改变过她的任何一个想法,除非叶泠自己愿意。
“那怎么办?”小徐呜咽一声,抹了把脸。
在和平年代成长的人,没几个经历过非自然死亡,小徐这会儿的眼泪,恐怕连她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耂锕移正哩’7灵韮寺陸叁起散聆
“明天,你和小柳,还有其他留值的员工,都挂个心理科的号看看吧。”
“嗯?”小徐擦把脸,有些不解。
“公司报销,”孟连秋说,“至于现在,我们只能等。”
“……”
走廊尽头的电梯打开,响起一前一后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孟连秋拉着小徐让开路,方才离开的警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医生。
她看到叶泠的状况,眼皮狠狠一跳:“搞咩啊,咁严重才来叫我?!”
和她一起过来的警察赔着笑:“不小心的,我们以为能把她带下去。”
谁知她确实是想下去没错,但不是接受治疗。
出去后往外跑就是空旷大马路,她们没办法,只好把人强行留下。
“止血再说。”
医生从医务箱里拿出一条止血带,走到叶泠面前,“靓女,手给我。”
叶泠看她一眼,没理。
“脾气蛮大的喔,”医生随手指了个人,“你,过来,把她胳膊给我伸直。”
“啊?我吗?”
小徐抬手指了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孟连秋已经上前了。
“叶总,抱歉。”
话音落下,趁着叶泠对她不设防,孟连秋迅速将她受伤的手臂伸展开。
另一名空着手的警官连忙跟上,不让她乱动。
止血带在大臂绕了个圈,医生凑近,仔细看了看伤口,皱眉:“不行,这要缝合的,还要打破伤风,把她给我带下去。”
“带不了啊,”牵制叶泠的警察苦笑,换了纯正的方言,跟医生交流。
孟连秋听不太懂,半蒙半猜,觉得她们是要给叶泠打镇静剂,忙道:“叶总的身体不好,麻烦剂量给小点。”
医生已经配好药了,针管朝上,折射出锐利的冷光:“身上都没几斤肉,药给多了也受不了哇。”
“你们,抓住她左手,一定抓紧了啊。”
镇静剂要打在静脉,怕叶泠挣扎,医生又叫了几个人才把针扎进去。
针管拔出后,所有人都出了层汗。
她们小心地松开手,观察叶泠的反应。
首先是口中的呢喃声慢了下来,接着用力晃了晃头,眨眼的频率变慢,闭眼的时间变长。
医生松了口气:“药效上来了,有用。”
见状,孟连秋忙拖了把椅子过来,刚放好,叶泠的身体就软倒下去。
医生眼疾手快扶住她,往椅子上一丢:“睡着就好啊,把她带救护车上去,脸看着有点失血,要带回去检查检查。”
刚说完,椅子上的人忽然睁开眼,颤颤巍巍站起来,步履不稳地往外走。
“筱筱……”
“小小,小什么小啊,我看你要小命不保啊!”
医生扭头就去调药:“看住她,再加点剂量,今晚我一定要让她睡觉!”
又一针下去,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制,叶泠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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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补了几针……用量……可能会有副作用……”
“……暂时失忆,意识模糊……避免……你注意一下啊。”
“好的,辛苦您了。”
“我辛苦什么啊,哎,可怜喏。”
谁在说话?
病床上,叶泠动了动眉,脸和嘴唇几乎是同一个颜色。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怔了怔。
这里,是医院?
她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床板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叶泠咬咬牙,用另一只手臂撑着坐起。
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她靠坐着,缓解大脑的晕眩。
孟连秋心事重重走回病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叶总,您醒了?”她急忙迎过去。
“嗯,”叶泠皱着眉,目光从手臂移到病床,再到孟连秋脸上,“我怎么会在医院?而且还受伤了?”
“您不记得了?”孟连秋惊讶地喊出声。
她应该记得?
眼前闪过纷杂的记忆碎片,很快就搅成一团浆糊,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模糊,好像身体不想让她知道。
还有心口,叶泠捂住左胸。
掌下,心脏泛起细细碎碎的疼,好似在被她不知道的存在啃食。
叶泠苍白着脸,尽可能压制住耸动的不明情绪,冷静分析:“记不清,而且我的头有点晕,是脑震荡吗?”
“是,对,是这样没错。”
孟连秋一连用了三个肯定句,叶泠看着她,心里有所怀疑,却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个点:“但心脏为什么也不舒服……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有人看悦鑫闭店,以为里面没人,想进去抢劫,我们刚好碰上,他们带了刀,不小心划伤了您,脑震荡是摔倒的时候磕了下。”
“……是吗,我好像是记得有人喊报警。”叶泠揉了揉额角,“人抓到了吗?”
“警察来的及时,都带回去了。”孟连秋说。
“听起来很危险,幸好筱筱今天才到。”
叶泠庆幸地叹了一声,没注意到,孟连秋的身体瞬间僵住。
叶泠掀开薄被,下床,刚迈开半步,身子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孟连秋忙扶住她:“您要去哪,医生说这几天最好卧床休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有一点晕,没什么大事。”
叶泠说:“场景还没布置好,我不做完的话,求婚只能推迟。筱筱来了之后没准会觉得我耍她,跟我闹脾气。”
说这话时她眉眼带笑,只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眼神里会透出空洞洞的茫然。
“也不知道,季青的主意好不好用,筱筱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
心脏忽然一阵绞痛,叶泠弓起背,单薄的病号服下,嶙峋的脊骨依稀可见。
只是一夜的工夫,她似乎清瘦了一圈。
这次绞痛来得迅猛,叶泠缓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明天,还是后天吧,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温度没那么高,逛街正好,筱筱应该还没逛过海城。后天帮我约个号,拍个彩超看看。”
“……好。”
医院走廊上,叶泠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南极考察队的消息,记得帮我留意一下,筱筱一直很想去看企鹅。”
“好的。”
“对了,还有极光,但最佳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也不知道八月份能不能看到……还是去荷兰吧,没那么热。”
“嗯。”
“墨鸢科技的运行已经步入正轨,下个月新品发布后,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公司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孟连秋错开半步,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退潮后,搜救仍在继续。
没有耿筱筱的消息。
她不知道怎么跟叶泠解释,鸵鸟一样,只想把这个消息瞒住,希望药物的后遗症能多持续几天,再……想办法。
“我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
叶泠自嘲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孟连秋紧紧咬住牙,眼皮颤了颤。
“以前忙着投资,忙着跟我母亲抢生意,后来就是创办墨鸢科技,一门心思扑了进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忙……”
走出医院,叶泠抬头,茫茫然看着天空。
浓云翻滚,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下来,似早行的雨。
“为什么就,一直挤不出时间呢?”
是觉得,她不会离开吗?
她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失忆很久,就到下章
ps.这是周四的更新~
pps.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村口的老黄牛在哞了在哞了
第28章
上了车,在药物的作用下,叶泠沉沉睡去。
两弯细眉轻蹙,苍白的脸上带着三分病气,就连眼尾一寸下,缀着的那颗小痣,都失去了以往的艳色。
等红灯的间隙,孟连秋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又叹。
昨夜叶泠昏睡过去后,她安排人去医院守着,独自留在现场配合警方调查。
及至夜半,警方给出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和李度同行的劫匪也姓李,是他一位堂弟,几天前,就是他把李度从狱中保释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个好的,借了不知哪家野鸡网贷还不起,可能是想起李度用孩子卖惨得的那笔钱,这才咬牙把他保释出来,想再筹一笔,把网贷的窟窿补上。
结果李度被关了半个月,手早就痒得受不了了,出了警局就去赌,紧跟着,孩子妻子都死了。
来钱的方法没了,两人一咬牙,做了横幅和遗像,商量好说辞,李度便跑到墨鸢科技楼下,试图讹诈。
失败后,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办法。
查到的监控显示,李度的那辆旧汽车在墨鸢楼下附近停了一天。
警方根据他后面的行为逻辑猜测,他是想盯梢叶泠,但叶泠那时已经去了海城,找不到人,盯梢的对象就变成了商觅儿。
在KTV那意外得知叶泠的行踪后,李度两人便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也来了海城。
落地后,他们一直在机场附近游荡,或许是在等商觅儿,但一直没等到。于是在下午时兵分两路,一个去租车买作案工具,一个去了悦鑫踩点。
再然后……
两名劫匪已死,这件事基本以寻仇及绑架敲诈结案。
至于出现的那件意外……警方说,会给予关键的几名人员以记过处理,并再次道歉。
孟连秋没受。
她不知道谁是最该接受这份道歉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该不该道歉。
论到最后,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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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总。”
“叶总早。”
悦鑫今日依旧闭店,只留了两名高管和五六名普通员工,配合警察的收尾工作及打扫。
来的路上,孟连秋简单说了叶泠因药物副作用暂时性失忆的事,让他们不要谈论昨晚的事,最好日期也不要提,把今天当周六过。
被她反复叮嘱过几遍,没人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都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打过招呼后立刻开启静音模式,躲得远远的。
昨天的小徐几人,被孟连秋强行放假,面前的这几张“新面孔”,似乎并没有激起叶泠更多的注意。
孟连秋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悄悄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麻烦。
四楼的警戒线和地上的血迹还在,叶泠现在过去的话,恐怕一眼就能把所有事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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