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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挑一捏起这根皱巴巴干柴似的甘草,迟疑着放进嘴里嚼着。
倒是如其名字所言,确然味甘,解了他满口的厚重苦涩感。
“你们生病,也是由你师父诊治开药方抓药?”
“是呀。”青瓦乖巧地点头,“我师父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哦。”
“什么都会?”百里挑一望了望四周,不认同地问:“什么都会,是怎么活成这般两袖清风的?”
“二师父,两袖清风什么意思?”这个问题,问住了青瓦。
“呃,就是那个……清寒的意思。”揭人不揭短,当着小孩子的面,他还是留些情面,不要说的太直白。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解,不过他不再纠结,一蹦一跳跑去后山看师父种豆子了。
时值春夏交接之际,天相难测,多雨水。
晌午还是晴光大好,青瓦走后不多时,就轰隆隆响起道雷,随即闪过一道青紫色的闪电。
白云转乌不过一瞬,眨眼密布整个天幕,暴雨将至。
百里挑一被这闪电惊的呛住,一口吐掉咬在嘴里的甘草渣子。
他怕降雨,遂找了柄伞并两个斗笠蓑衣,去往后山。
穿过小片松树林,他才见到个青葱翠绿的菜园子,里边种着各式各样他喊不上名字的蔬菜,长势良好,青翠茏葱,看着使人心情舒畅。
其内一片空地上,有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小娃娃约莫四五岁,生的敦厚胖嘟嘟;大的那个穿着粗布褐色短打,衣袖挽至臂弯处,露出结实白净的手臂。
正是青瓦和悟清明师徒二人。
青瓦在前方土垄中的坑中,丢下几粒圆滚滚的黄豆,跑的飞快,悟清明则提着水桶跟在他后边,逐个掩上泥,压实土壤,洒上些水。
“要下雨了,你们回不回?”百里挑一见到正在空地上弯腰种豆的悟清明师徒,隔着篱笆问。
“二师父,我们就快种完啦,种完这一点点就回家。”青瓦抬起脑袋,脸上沾了些泥巴,活脱脱一个小泥人。
悟清明闻言抬头,见他手中拿着的雨具,笑了笑:“雨还没来,你就来了,送伞之情,感激不尽。”
“我可不是给你送的,”百里挑一咳了一下,将斗笠搁在篱笆上,仰头道:“是怕雨淋着我的宝贝徒弟青瓦,才顺便也给你带了个。”
“二师父,你对我真好。”青瓦冲他咧嘴笑。
“那可不,我是个称职的师父。”
天公作美,仿若有意等他们种完最后半垄土,才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悟清明让百里挑一带着青瓦先回去,他戴着斗笠,披上蓑衣,独自在地面盖上一层布及避雨的桐油布,以防泥土下的豆粒被雨水冲走。
做完这些,他行至观中,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砸在房檐瓦片上,发出噼啦啪啦的声音。
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悟清明担心青瓦方才淋了雨会着凉,回来后摘下斗笠蓑衣,就扎进厨房,切了姜片熬好姜汤给他喝下,天幕就已云消雨歇,又绽出耀眼的阳光。
骤雨初歇,晴光方好。
唯有院中雨打过的芭蕉翠色如洗,及石臼中漾着的一窝积水,证明阵雨它方才来过。
“师父,我喝掉啦。”青瓦自己用勺子舀着喝完,翻过空碗给悟清明看。
“我怎么没有?”百里挑一不悦地问。
方才见悟清明给青瓦端来,他就眼巴巴等着自己那碗。没想到青瓦都喝完了,还不见他的姜汤来。
悟清明接过青瓦的碗勺,咦了一声,“你不怕苦了?”
“良药苦口,怕也要喝!我的姜汤呢?”
“厨房小砂锅里,自己盛。”悟清明开口,端着空碗离开。
“悟清明,你是不是人,我还是半个病患呢!就不能一视同仁,照顾照顾我吗?”百里挑一气得不行,连道长也不叫,直呼悟清明大名,也追着跟去厨房。
今日青砖回来的早,不过末时,就回了道观。
一进来,他就听见百里挑一,对着师父大呼小叫的声音。
当即,他就循声而去,在厨房见到洗碗的师父,和在喝着什么的百里挑一。
“小青砖回来了呀,正好还有碗姜汤,你喝吗?”百里挑一自然地招呼着,仿若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多谢百里大哥,我没淋到雨。”青砖这才知道他在喝姜汤,旋即朝悟清明拱手道:“师父,我回来了。”
“今天如何下学这般早?”悟清明笑着问他。
“回师父,因授课的孟夫子忽然在学堂昏倒,故而邹山长让我们放假先回家了。”
“孟夫子他怎么了?”悟清明关切地问。
孟夫子是镇中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今年六十有八,一身才华与正气,育书数十载,桃李满虞州,深受当地人崇敬。
不仅如此,他与悟清明的受箓师父,青灯观前任观主老道长也是极好的知交。
从前老道长在世时,他们俩人总会以文会友,斗诗斗酒。自从他离世后,孟夫子感怀故友已逝,恐睹物思人,便再不肯上囿氏山。
青砖仔细回想,略为担忧道:“可能是病了……这两日课上,时常听到孟夫子咳嗽的声音。”
悟清明点头:“近来雨多,天气无常,易感风寒,孟先生年迈,怕是着了凉。”
话虽如此,他心间却隐有不安。
年老之人,身体衰弱,一场普通伤寒就能令其元气大伤。
更遑论,最近镇子里似乎杂病多生,总会遇到几个咳嗽的香客。
他忽然想到,那日徐婶和潘家娘子的对话:“隔壁镇子,最近好多人生了风寒,头疼脑热咳嗽浑身起疹子,好似还会传染。”
这两日,也未见每天都会来上香的徐婶的踪影。
陡然间,一个不好的念头从他心头冒出。
他被这个猜想,惊出层冷汗。
当即烧了热水,煎了草药,给从外回来的青砖调制好药浴,让他浸泡。
换下的衣袍,悟清明用沸水烫过才晾晒起来。
之后,悟清明依次也给青瓦百里挑一各调制了药浴,在饮食中悄悄化了败毒散给他们三人服下。
在观内各处撒上了雄黄后,悟清明连夜找出道观所有的草药,配制出一些药囊,给青砖青瓦百里挑一等人。
百里挑一睡至半夜,迷迷糊糊见到悟清明进来,扔了个药囊给自己,不明白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是怎么了。
于是问了问,悟清明只答:“防微杜渐,未雨绸缪,希望是我想多了。”
百里挑一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病,”翻了个身,拥着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见此,忧心忡忡一晚上的悟清明,不禁哑然失笑,有些羡慕这人天生的无忧无虑。
第二天,悟清明叮嘱两个小徒弟及百里挑一勿出去,走时合上大门挂上了闭观的木牌。拎着包经年来采晒的山参,便下了山,匆匆去往孟家探望孟夫子。
孟夫子家在镇北的枕石河畔附近,与白水镇一川之隔,距离书院两里地。
悟清明走到的时候,孟夫子仍是昏迷不醒卧病在床,他的子孙们正围在榻前侍奉。
听见他来,年逾不惑的孟家长子大郎,连忙出来朝他拱手:“道长来看望家父,不胜感激。”
“孟先生乃先师故友,贫道理应前来。”悟清明回礼,将山参交给他。
孟大郎推脱一番,这才收下,与他寒暄了一会。
“孟先生病体如何,不知大夫怎么说?”
“自昨日家父昏倒后,便请了大夫前来诊治,说是着凉加上操劳过度,导致目眩头晕,一时不慎这才昏倒。”孟大郎顿了顿,继续道:“适才家父醒过一会,喝了药刚又睡下。”
悟清明点点头,“可否容贫道入内看看孟先生?”
“自然可以,道长请随我来。”孟大郎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悟清明进卧室。
围在榻边的孟家众人,让出一条道,悟清明这才见到昏睡的孟夫子。
只见他呼吸微弱,脸色发白,不复平日红润气泽;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垂在颌下,被子盖至颈间,挡住整个身子,暴露在外的肌肤惟有面容。
悟清明注意到,在孟夫子额角发肤相接处,有一粒极小的红色疹子,不细看兴许不太引人注目。
这令他脸色微变,伸手指了指,问道:“这颗疹子昨日可有?”
孟大郎闻声,上前一步,探头沿着他所指之处望去,声色一惊:“昨天并没有,约莫是今日刚出的。”
“得罪了。”悟清明听罢,上前掀开孟夫子所盖之被。
众人不知他想干什么,尚来不及反应,只见被褥之下,孟夫子放在腹前的两只手,也生满红色疹子。
“这……”孟大郎吸了口气,惊恐地将父亲的衣袖往上推,只见手臂上亦是密密麻麻的红疹,粒粒如红豆般大小,遍布肌肤,密集排列,见之不由头皮发麻。
可想而知,其他地方也长满了疹子。
“晨起之时,给父亲喂药,还没有这些。”旁边的孟二郎亦是被这景象震到,似乎不忍再看,颤着双手忙不迭将被子盖了回去,抖了抖嘴皮子:“大哥,这不是一般的生病!父亲,父亲他、他……”
“我这就去再请大夫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孟大郎转身就要往屋外走。
“且慢,”悟清明拦住了他,“这红疹……恐有传染的风险,孟大郎君且做些措施再外出。”
他毕竟不是医师,只会些伤筋动骨,小儿风寒等医理,凭着昔日一些经验,初步预判,这红疹也许是时疫。
但他到底没有直接说出来,以免惊吓到众人,造成恐慌。
他能做的,只有提醒他们率先预防,以免传染扩散。
众人闻此,神色皆变,在悟清明的指点下,孟大郎面敷干净的布巾,洗净双手之后才出了门。
孟家女眷依他之言,去厨房烧了热水,男子则将家中父亲所穿衣物器皿找出,上下配合,齐力同心将之以沸水汤晒。
想是孟大郎对大夫说明了原委,大夫过来的时候,亦以巾帕缚口鼻,一双露在外的眼睛透露着微微慌乱。
这次他不敢直接接触孟夫子,而是拿出丝线让孟大郎系在孟夫子手腕上,坐地远远的悬丝诊脉。
孟家人焦急地等待结果,半晌,大夫从凳子上摔了下来,颤声道:“时疫,是时疫。”
第二十六章 病源
时疫骤起, 这件事很快惊动到县衙。
县令赵秉烛当了半辈子九品芝麻官,一生算得上中规中矩,顺风顺水。
他守着这望县七镇, 偏安一隅,没有什么大志向大抱负,既不想升官发财, 也不求富贵荣宠, 更从未掺和过什么党派之争, 也未遇到过何种天灾人祸。
而今知天命之年, 却摊上这等要命的大事,顿时颓坐在太师椅上,心中暗道天要亡我。
前来禀报的衙役神色亦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下首, 等着县令大人发号施令,却久不见上座的大人有所动静,这让他不禁抬头看了看赵秉烛。
只见赵秉烛目光呆滞的靠在太师椅上,脸上六神无主, 一幅被吓呆住了的样子。
“大人?”衙役出声唤道,额上也冒出些冷汗。
疫病有多可怕, 他自然知道。
前朝时, 有一个郡突发疫病, 因郡守懈怠, 没及时管控, 一发不可收拾, 造成扩散传染至诸多地域, 死了近万人。
十年前, 昭武太子谢怀襟, 率领三万大军平叛西南道。胜利归途,其突发疫病,传染诸多将众,皆殒命道中。
被这声呼唤叫过神,赵秉烛连忙问:“你方才说是什么人来报的信?”
方才,他只听时疫二字就已慌了神,听完这起时疫患者的症状,之后衙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衙役开口复述了一遍:“回禀大人,是青灯镇的镇长和道观内的一个叫悟清明的道士,据他所言,发现的第一个患者是青灯镇书院的夫子,已经让其及家属暂避家中,不可外出与其他人接触。”
“噢,初步管控的甚好,甚好!”赵秉烛举袖擦了擦额上细汗,“那个悟什么道长,此人还在吗?”
他此前好像从女儿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似乎很受女子青睐。
那会他只当是个油头粉面,不怀好意的妖道,因此还禁了闺女的足,不让她去青灯观上香。为此,闺女好长一段时间不曾理过自己。
“悟清明在外候着。”衙役抱拳道。
“快把他们叫进来,本官要多了解些情况。”
“是。”衙役俯身一拜,赶忙出去将悟清明召唤进来。
赵秉烛从椅子上起身,坐立不安地在门口徘徊,不断哀声叹气。
少顷,他只见阳光之中,两道身影,一袭衣袂由远及近,逆着光线疾步而来。
临近了才看清,青灯镇镇长旁边的那位眉目祥和,额上系着一字道巾,身着霁青色道袍,脚下踏着十方鞋,一派雨过天青的清净出尘之态,宛如下凡救苦救难的神仙。
他停在自己前方三尺处,对着自己行了一礼:“贫道悟清明,见过年县令。”
赵秉烛忙上前一步:“清明道长有礼了,本官替镇中民众,谢过道长及时来报。”
悟清明摇了摇头,“贫道亦是镇中民众,此乃力所能及的事。”
“好,道长心系民生,我不妨就直接说了,”赵秉烛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是一看一个准,也正是如此,当年安王袁营起事时,他才没有跟着上司投靠归顺,只装傻充愣。
之后天下果然还是谢氏的天下,那些个归顺袁贼的墙头草,此后陆续被当今圣上清算铲除。
不像他,经历山河飘摇,改朝换代,依旧不动如山。
当下,赵秉烛便觉得悟清明一身浩然正气,绝非那等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于是他开门见山,直接礼贤下士:“依您之见,这起时疫,接下来该当如何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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