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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克人的喜好。”教授小心地用手指捏起一颗被打磨出一圈奇异波浪状纹路的血红珊瑚珠,他对准油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卡拉克人曾有一只族裔迁徙到了亚特兰卡郡,后来基本上和纳塔林人融合了,你的金发应该也源自这只血脉——你看,这是非常经典的海洋民族传统纹饰,我也曾在你们这里的毛线袜脚上看到过类似的图案。”
另一人同样凑了过来,两人头碰头着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后,对方惊讶地轻唔了一声:“确实如此,鲁尼的祖母也是金发——我没想过可以从一颗珊瑚珠里推断出这么多东西,您知道很多这样有趣的知识么?”
教授将那颗珊瑚珠重新塞人手里,语气淡淡的:“只是看到了,然后顺便记下来而已。”
不过很多人会觉得他在卖弄学识,时间久了,除非故意气人,他也懒得和那些人讲话,诺瓦·布洛迪因而成了白塔大学最孤僻古怪的教授。
他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要剪头发,还要把碎发收集起来?”
那些如流淌阳光般的金发已经被对方剪短到耳侧,柔和精致的五官顿时显得硬朗英气了不少,有了点热血少年漫男主的架势。
“术士的头发里同样蕴含着法力,也可以作为施咒的媒介。”神眷者正仔细捡着桌面上散落的、金线般的头发,闻言解释道:“更有人认为,把头发烧成灰后吃下去,就能得到对方的力量。”
然后阿祖卡被教授那嫌弃的眼神逗笑了,将那些碎发丢进了一旁燃烧的油灯里,油灯瞬间轰得闪亮一瞬——诺瓦开始觉得这家伙像个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
“最重要的一点,”对方很有经验之谈地表示:“长发需要花费时间打理,既然要远行,不如剪短方便一点。”
有时候救世主大人被前世的同伴戏称为“公主殿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船只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尚且沉浸在思考中的诺瓦一个没留神,差点摔下去,好在跳下瞭望台的神眷者手疾眼快地扣住了他的肩,确定人站稳后便礼貌地松了手。
天空不知何时迅速暗了下来,诺瓦眯起眼睛,这才发现远方有一大片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看起来像一朵黑沉的巨型乌云,海面不再平静,出现了许多皱褶。
“到达叹息之墙附近了,”神眷者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都回船舱里去!”
教授忽然感到自己脚下一沉,原先那种马上要被浪尖颠起来的失重感消失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帮他增加了重量,其他水手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用说,术士大人的眷顾。
他们躲藏在纳塔林人用杉树制成的简陋木船的船舱里,那只小小的木船在惊涛骇浪的对比下,简直如海上的一粒麦粒。透过没封住的窗,诺瓦瞧见神眷者背对着他们站在甲板上,金发在他的耳边狂舞,然后他举起右手对准了船头——迎面袭来的狰狞海浪就像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了,仅仅只是扑到了船头的位置便不甘不愿地分流开来,朝着船只上方流窜,化为一层层浑浊的水幕。
外界那些来自风暴的恐怖声响仿佛隔了一层薄膜,不受控制、飞快转动的舵轮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住,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木船就像被包裹进玻璃罩里,而船里的人则是雪花球里的小人。他们在咆哮涌来的浪尖之上翻滚,眼见马上要被一道巨浪吞没,又奇迹般从另一道巨浪间钻出来。
尽管双脚被固定住,不至于让人四处滚动,但诺瓦开始晕船了。一旁的学徒已经在哇哇大吐,呕吐物的酸腐味充斥了整个船舱。他将脑袋靠在窗旁,眯起眼睛,看见木船已被那些群山般的海浪包裹,看见那点在天地间一片阴惨昏沉中唯一清晰的亮色——然后他们的船一猛子扎进了海里,视野彻底被狂暴流转的、夹杂着海草、泥沙和形状不定的可怖未名物的海水吞没。
诺瓦听见学徒巴鲁尖叫的声音,朦朦胧胧失了真,老船医蜷缩在角落,一旁的船长紧紧抓住窗框,口中喃喃着向海神欧德莱斯祈祷的告文。
但是他们未被海水夺去了呼吸。他们在颠簸不定的海平面之下,四周一片昏黑,隐隐可见其上的惊涛骇浪——但那只脆弱的船只就像占据了一个独特的、被海水遗忘的空间,如一只轻盈的气泡,随着洋流的流向起伏。
然后神眷者推开舱门,就这样站在门口,他的背后是如末日般混乱的海水。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环视了一下舱内的狼藉,在水手们越发敬畏的眼神中用通用语平静地说。
然后对方微微笑了一下:“教授,您能出来一下吗?”
顶着水手的侧目,诺瓦扶着舱门把手爬了出去。那如玻璃般流动的“气泡”在近距离观察下更显惊人。诺瓦想起曾在海军博物馆参观过的老式潜艇,人类被层层叠叠的厚重钢铁包裹着,仅仅只能透过那小且厚的舷窗看到电子显示屏模拟出来的深海——而现在他们可只被一层涌动的脆弱气流包裹,海洋之下的一切恐怖一览无余。
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教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扭过头来,正对上了一双在黑沉中更显稠艳昳丽的蓝眼睛。
“您的脸被擦出血了。”神眷者温和地说,没有告诉对方刚才那双透光度极高的烟灰色眼珠里,因狂热的好奇心折射出一种他从未在其他人眼中看见过的奇妙光彩。
诺瓦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眼下湿漉漉的位置,这才感到一阵刺痛,手套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应该是刚才被窗户上的木刺喇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您要我出来干什么?”
“我想证实一个猜测,”阿祖卡飞快确认了一下教授的状态,发现对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后微松了口气:“您只要和我一起呆在甲板上就好。”
他已经很久没和脆弱的普通人一起行动了,更别提看起来格外“易碎”的贵族。纳塔林人敬畏他,很少让他一起参加渔猎,阿祖卡也不想让纳塔林人过于依赖自己,他总要离开的,他需要做的是出手解决族人难以解决或异常紧急的问题。
而且即便是族中的小崽子也是在山野中奔跑着长大的,格外皮实耐揍,当年脸蛋精致的“小飞鸟”也是揍遍同龄孩童无敌手,大人们都只是哈哈一笑,没人会计较这些——而眼前的教授先生算是珍稀保护动物。
第16章 灵魂
珍稀保护动物和他一起形象全无地坐在甲板上,浓郁冰冷的海腥味充斥了两个人的鼻腔,浪声闷闷的,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教授着迷地盯着那些水波折射出的微弱光亮,还有从他们身边飞掠过的、大概是鱼群的奇怪阴影,下意识就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纸笔。
阿祖卡不得不出声打断他:“教授,您对术士的诞生都有哪些了解?”
对方迅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越是虔诚的信徒越有可能成为术士,这是费恩斯主教的说法。”
只有没有贵族身份的暴发户才上教会学校,吃大锅饭,贵族家庭会特意请来主教及以上级别的高级教士亲自为子嗣启蒙,越得势的贵族请来的教士级别越高——他们会承担类似贵族子弟私人教师的角色,但是身份更加尊贵。
不过对于不太富裕的布洛迪家族来说,这位费恩斯主教只是过来走个流程露个脸,剩下的课程还是由教区的低级教士负责。
费恩斯是一位初级使徒术士,术士的身份足以让他得到当地教区的辉光教廷主教一职了。当年诺瓦听他念叨了一堆关于吾神荣光的废话,直到对方第三次长篇大论地强调、或者说炫耀自己是如何通过虔诚祈祷,终有一天得到光明与荣耀之神的眷顾时,确认自己再也无法获取有效信息的诺瓦终于忍不住了。
“费恩斯主教,”年仅五岁的黑发孩子用那双不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烟灰色眼睛冷淡而严厉地盯着眼前的教士:“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足够虔诚就能成为术士?是因为不断刺激右半脑脑皮层的某个区域从而引起某种病变,还是说所谓‘术士’是一种唯心的导向?”
最后,这场庄严而伟大的探索以费恩斯主教的阴阳怪气和布洛迪夫人陪着笑脸送走对方后的勃然大怒告终。
诺瓦觉得那位主教大概是不知道答案的,不过是靠假笑与白眼来掩盖自己的愚蠢无知——但是他的母亲显然不这样想。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
“你在故意惩罚我么?!”他这一世的母亲歇斯底里地抓着他的肩膀,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你的脑子里总有一些奇怪的、恶心的、令人厌恶的坏念头——你不是那些肮脏的穷人小孩,天天说些不体面的疯话,你是布洛迪家族的长子,今后的布洛迪子爵,你今天怎么敢和费恩斯主教说这些的,光明神呐,你那野心勃勃的叔叔知道了会怎么做——”
她脱力般地瘫倒在华美却陈旧的软椅里,趴在扶手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妈妈。”然后她听见她那古怪的独子在她身边轻声说:“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我也不觉得叔叔知道后会做些什么。”
布洛迪夫人慢慢抬起头来,盛满泪水的视线撞上了一双平静无波、如同荒月般淡漠的烟灰色眼瞳,她甚至打了个寒战,竟从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恐惧。
然后她听到对方用一种绝不会从孩童口中吐露的语气冷漠而疲惫地说:“叔叔他会乐于见到布洛迪家族的继承人和教会关系不佳的。碍于王庭议会对于继承人的决定,他暂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但反之任何举措都有可能刺激他铤而走险——不过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去和那位学术不精的主教道个歉。”
不太愉悦的回忆让诺瓦皱了皱眉,逼迫自己将注意力专注于现在的话题上。大致和人复述了一下费恩斯主教的理论,教授最终总结道:“教廷和学会把持了相关信息,能够流传出来的文献少得可怜,所以具体情况我不是特别了解。”
对方安静而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这让诺瓦对他增加了一点好感。
“一部分是正确的,但是我还是先大概系统地介绍一下吧。”阿祖卡沉思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口的位置:“这是我们的‘本源’,也可以叫做灵魂——当我们与世间各类‘理念’中的一种初次产生‘共鸣’时,理念与本源共振后会在本源上留下印记,并形成固定回路,从而可通过共鸣在本源里储存并调用对应理念的力量。”
他将那些晦涩的词句娓娓道来,如同一个最负责不过的教师,丝毫未觉自己讲述的东西是被教廷与学会严密把守的知识,绝不会透露给普通人的那种。
“那位主教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要想成为一名术士,最简单的方法确实是选择并信仰一位神明。这样信徒无需和难以捕捉的理念共鸣,而是直接和神明共鸣。共鸣成功后本源上会留下神明的气息,同时也会更加容易地获取该位神明代表的理念。”
诺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神明是二道贩子。
神眷者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下:“不过与此同时,因为并不是直接与理念共鸣,信徒若想释放力量,只能通过各类媒介创造新的回路,比如吟唱、咒文、魔具等等,从而引导理念离开本源,来到外界——而这也是当今最正统的法术基础形态。我之前所说的、直接和理念共鸣的方式被现在的人视为异想天开的疯子和异端。”
“这么说来,无信者同样可以成为术士——但是各大教廷不允许无信者的存在。”教授迅速发现了重点:“为什么?信徒的缺失会对神明产生影响?”
“也许会,但是我还不知道具体原因。”神眷者轻声说:“千百年来,无数微小的教派被更加强势的教派吞并,这也意味着无数神明变得不为人知,直到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我记下了,下一个问题。”教授微微颔首:“神眷者的定义是得到神明垂爱、无需通过媒介施展力量的人,也就是说,神眷者其实是——”
无信者。
那个单词被突然涌入嘴里的气流堵住了,诺瓦皱着眉,这才发现二人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风墙,另一人冲他微微笑着,竖起食指轻轻触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傻兮兮张开的嘴上横拉了一下,表示他会保密。不过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眷者,其实是一位无信者?这世界真是有够荒诞的。
那团气流终于脱离了口腔,教授被呛得低声咳嗽了好一会儿,搞得阿祖卡都有些内疚了。他刚想着要不要帮忙拍拍背,另一人总算平复了呼吸,慢慢抬起头来盯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本源是否也可以与某种理念形成共鸣,是否可以学你们那些……神奇的、唯心的、不符合基本原理的魔法?”
“……”
阿祖卡深深地凝望着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对方眼下还带着睡眠不足导致的淡淡青黑,眼白泛着血丝,偏偏因那炽烈纯粹的情感而产生如融化铁水般的瘆人光亮。
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野心与欲望,偏偏其对象不是世间任何足以用钱财来衡量的实物,更像是孩童痴迷于荒芜的原野、追逐旋转的星空——那是一种很原始的、人类对于未知的好奇与渴望。
“……您的灵魂,非常、非常的强大。”神眷者的语气非常轻柔,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诺瓦发现对方瞳孔边缘的那些金色纹路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眼中集聚,将那双眼睛染成了令人难以直视的璀璨金色——这时的神眷者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不可侵犯的神明。
“奥肯塞勒河无法在您的灵魂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一刻,他表现得好像从另一人的眼睛中看见了对方的灵魂——或者他真得看见了什么:“我们的本源或者说灵魂,天生被七道枷锁束缚,分别是诞生、灵智、语言、行走、情感、死亡、超脱。伴随着人的出生、成长与死亡,每个人都在逐步打开自己身上的前六道枷锁,唯有第七枷锁‘超脱’无法摆脱。”
“但是我甚至没有在您的灵魂上瞧见任何枷锁的存在,它异常活跃,且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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