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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经略哈哈一笑摆摆手:“乡亲良善,不欲与我这个大老粗计较。”
“那将军如今将我带至这里又是何意?想必前些时日,您在这府门口应是瞧着我了,所以才有今天这一出罢。”
邵经略承认的坦然:“荀阁主身姿卓越,虽说您戴着面具,当时我只是觉得眼熟,后来这几日事多繁忙,便未能及早上门打招呼,后听下属说城中来了个容貌尤为出众的人,再结合前些时日我瞧见的身影,如此才确认阁主真的到了我们这个小地方。”
荀还是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邵经略的解释,而后一言不发地又看了一圈屋子,就好像才发现这是喜房一样。
邵经略瞧着这一幕紧跟着又解释了一句:“原本是给那小妾的,但是人跑了就用不上了,估计我拿手下怕我伤心,又见过荀阁主的姿容,就……唉,还望荀阁主海涵。”
荀还是在心里嗤笑一声,两个属下就算再怎么胆大包天,因着长得好看就明目张胆地将人抓来,若是没有邵经略的暗示他打死不信,可现在邵经略就是这么解释,他再追根究底又没什么意思,打死这种事儿没必要在邵经略这里谈人情世故,等事情解决之后,他还是要给那两人灌春药扔乱葬岗的。
见着荀还是没有接话,邵经略虽然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很是忐忑,没有人在面对荀还是的时候内心不忐忑。
荀还是的脾气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即便在邵经略自己的地盘,他都怕荀还是突然给他来一下,让他防不胜防一命呜呼。
所以即便两个人都坐在桌子旁,他都尽量与荀还是拉开一些距离,确保攻击不会那么轻易出现在面前,他才能好好跟荀还是说话。
“说来惭愧,即便没有属下的这一遭,这几天我也想去见见荀阁主。”
荀还是假装什么都不懂,挑了下眉毛疑惑道:“哦?找我何事?”
邵经略看不出荀还是是真的傻还是装傻,但是对方装傻,他却不能继续绕圈。
夜深人静的夜晚,连蛐蛐都已经休息,屋内落针可闻,过了会儿邵经略叹口气道:“其实阁主不必开口我也知道您此行大致跟我有关,虽说知道这些事情并非阁主所能控制,但是我还是不禁生出一些埋怨。”
荀还是轻笑一声。
邵经略道:“荀阁主不用说什么我也懂,我们邵家为邾国鞠躬尽瘁,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得这么个境地,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怨恨?可是怨恨又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即便我再怎么折腾,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其实这几年荀还是替皇帝办事已经不像是早些年那样悄无声息,尤其是在他做了天枢阁阁主之后,凡是他出现的地方,官员们都会战战兢兢猜测是不是自己要倒霉,像现在这种直接被人点出来不是第一次。
不同于以往那些文官或者告老还乡的将士,这次要动的是尚有实权的将军,所以荀还是较从前要冷静很多。
他确定自己的能力可以杀了邵经略,但是他不能保证将整个将军府灭了,更没办法保证在做了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全身而退。
皇帝的要求是不留下把柄,意思就是一个不留。
荀还是这人本就随性,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端方公子,再加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才让他的传闻中多了一个妖孽的名头。
此时荀妖孽咬着杯子,弯着眼睛,提着嘴角听邵经略明着哭诉,实则含带其他语义的话。
邵经略想说什么荀还是大致能猜个七七八八,静等着他绕完圈奔向主题。
邵经略把自己说的口干舌燥,奈何荀还是似乎对此无动于衷,咬着杯子玩的开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能说的软话已经说的差不多,再说下去就要从头卖惨,邵经略也怕把荀还是惹得不耐烦了,虽说荀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承认,但是他也怕自己真的被皇帝下了死命令,跟一个国家抗衡,他自认为没这个能力,如今他手上只剩最后一张底牌。
邵经略看着荀还是柔和的侧脸,一咬牙道:“不知荀阁主有没有好奇过,虽说邵家如今没落,但也不是寻常人家那么好料理的,如今皇帝却只派了你和另外一个人来,皇上到底是十分相信荀阁主的能力,所以将此任务托付给您,还是说……”
荀还是转动着茶杯的手指一顿,这样细小的动作立刻就被邵经略察觉。
只要有了反应,邵经略心中就有了底,他暗暗松了口气,换上衣服无奈的表情道:“其实这些事我老早就想跟阁主说,只是一直苦于无机会,如今这样的见面方式虽非我所愿,但总归还是见着了。”
这几句话邵经略透露的消息并不多,但是足以让荀还是将这几个字里里外外翻一遍后得出结论。
邵经略在提醒他,这次任务皇上想解决的可能不止是邵家,还有他荀还是。
荀还是表情未变,将茶杯放回到桌子上,歪着头,手拄着下巴道:“那邵将军有何打算?”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诱惑。
桌子中央,写着囍字的蜡烛燃烧了一半,烛泪落了一桌。烛光昏黄,一旁的人身着大红色衣衫,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身侧,容貌绝色,眉眼含笑,修长的手指抚在白皙的脸上在上面留下几个浅浅的窝,没有一个男人能顶得住这样的场景。
邵经略自认为不是一个定力特别好的人,不然也不会娶那么多老婆,若不是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面前这人他打不过,哪还有这么多废话。
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强行压住心中找死的情绪:“荀阁主自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人,不想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一下吗?”
“此话何意?”
“荀阁主的情况如今不用我多说,江湖上还有谁不知道您如今命不久矣,只是大多不知道您为何年纪轻轻就走到末路,但依着我现在的情况,想必跟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皇上有关罢。”
荀还是不置可否。
邵经略接着道:“虽说荀阁主武功超群,不是我托大,即便是荀阁主全盛时期,也没办法以一己之力平了我这邵府,就算带了个帮手也不可能做到,阁主说可是这么回事?”
“这是自然,邵家军经年积累之下,这府中高手如云,哪里是我能随意撼动的。”
邵经略听到此番夸赞的话非但没有开心,反而苦笑道:“都是消耗罢了,大多数的高手也都是父辈的人,还能坚持几年呢?”他叹了口气,“即便如今荀阁主不到此处,想必不远的将来也会有其他人至此,倒不如像荀阁主这样坦然。”
荀还是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那句话基本上就已经肯定皇帝想要动邵府。
邵经略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道:“邵府如今也就这样了,越来越颓败是必然趋势。”这样的话题什么时候说出来都有些伤感,出过不知道多少将才的邵府如今只能落得一个空有其表的壳子,走向衰败是必然。
“不过。”邵经略话锋一转,“到底邵府屹立了这么多年,不怕荀阁主笑话,如今就算没人说,我也知道邵家早已不如当年,我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没有祖上的能力,对于手下更是教导无方,可我也不能看着邵家就这样败在我的手里,所以即便我远在这阳宁,东都到底还是有些人。”
邵经略不是个尸位素餐的人,荀还是早就知道这点,能在这个地方当土皇帝的,怎么可能不在东都安眼线,只是这眼线安到了何种地步……
“话已至此我也就不再瞒着荀阁主,虽说我在东都有人,但是这种直接指派给天枢阁的消息,即便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扒着皇帝的脑袋去看。”说到这里邵经略抬头看向荀还是,“所以您觉得,这消息是如何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荀还是眼神明灭。
邵经略低头看了下荀还是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
“荀阁主想要思量些时日也是应该的,左右不差这几天,想必荀阁主也不急着回东都复命,阳宁毕竟是个小城,客栈里恐有招待不周之处,荀阁主便先在寒舍歇息罢。”
这哪里是怕客栈招待不周,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荀还是听着这话没有恼怒,依旧歪着头微笑:“怎么,你这是想软禁我?”
“荀阁主严重了,在下只是为了阁主考虑,如今您与我处境皆是不妙,客栈人多眼杂,恐生事端,不如我这清净。”说到这邵经略站了起来,“时辰不早,阁主早日休息罢。”
说完不等荀还是回复,径直离开。
看着一开一关的门,荀还是坐在原地未动。
门口没有落锁的声音,也没见着守卫出现。邵经略明白这些东西根本困不住荀还是,若他想离开,什么都拦不住,便也就不费这个劲。
如今屋内又只剩下一人。
荀还是叹息着伸长腿,身子舒展开靠在椅子上,他仰头看着横在上方的房梁,突然笑出了声。
看来他们这位皇上这次想对付的不只是邵经略啊,所谓的抓着把柄送回东都不过是皇帝给的一种虚无缥缈的借口,邵家满门忠良,哪来的能要人命的把柄?
许是邵经略走的时候门没关严,第一阵秋天的凉风带着即将枯败的气息吹了进来,缭绕在荀还是脚下,带动着衣摆轻飘。
哪里有第三条路可走?
要么邵经略死,要么荀还是亡。
第70章
邵经略似乎确实没有想要软禁荀还是的意思,那间婚房就成了荀还是暂居的地方,虽说装饰有些别扭,却也生不出嫁人的感觉。
邾国哪个有胆子敢娶他的?不用等新婚洞房,这人能直接喜事丧事一起办了,省时省事。
辟的院子不算小,配了不少丫鬟奴仆洒扫,让荀还是也享受了一把被人伺候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这邵经略爱好特别,还是这些奴仆第一眼看见荀还是,见他穿的大红色,之后准备的衣服竟然清一色艳红。
虽说荀还是对衣物无甚挑剔,但是瞧着这亮眼的颜色还是瞳孔一颤,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跟穿着里衣乱晃,荀还是觉得红色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便也就勉为其难地罩在身上,只是自穿了这身衣服,他总是若有似无地刻意避开了桌子上的铜镜,全当眼不见为净罢。
之后的这几日消停的过分,邵经略每日早中晚过来吃饭,闲话几句之后匆匆离开,反倒是方景明一直没什么动静。
邵经略没有限制荀还是的行动,似乎也没有在院子里增派守卫,就像是家里来了个客人一样,只是邵经略到这个院子的动作勤快了一些。
奴仆们不知道荀还是的身份,只瞧着这人穿着大红色衣衫,模样甚好,很好亲近的样子,起先无人敢说话,两日后便有人壮着胆子跟荀还是闲聊几句,一来二去荀还是发现,这些人俨然将他当成了邵经略的人,每次邵经略来吃饭时,那些伺候的奴仆脸上总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暧昧。
可这种宁静下暗藏的汹涌只有荀还是和邵经略自己知道。
晚膳时分,邵经略踩着最后一点夕阳进了院子,屏退左右,二人面对面吃饭。
荀还是戳着碗里的饭菜,手背撑着头看着邵经略吃饭,半晌后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心悦于我,百忙之中还要抽空与我同餐,殊不知你这全府上下都当我迷了将军的眼,生怕娶了个红颜祸水回来。”
邵经略咽了口里的菜,笑道:“那荀阁主可是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将荀阁主纳入房中?”
“现在不就是在你的房中?”荀还是指着自己的红色衣衫,又指了指面前的饭菜,“将军费心,为了让我能安心吃下这软骨散,每日都要费心前来,荀某哪能不领情?”
邵经略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咬掉了筷子头上的米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之后,道:“阁主玩笑,每日前来与阁主同吃就是怕阁主想得多,如今怎的这样还能让阁主生出猜疑?怕是阁主在东都那地方待久了,早已不相信人心罢。”
“人心有何可信?邵将军信吗?”荀还是不以为意,“现在谈人心着实没什么意思,倒不如跟我说说,如今想要我做些什么。”
邵经略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饭吃完,擦擦嘴,道:“事到如今跟您说话实说也无妨,如今东都那边正乱套,即便阁主顺利将任务完成也不可能活着回到东都,这一路不知道藏匿了多少人在等着阁主,先不说别的,就在客栈那个您的下属如今应该也已经收到了传信,也就是说,在皇上那里,荀阁主您非死不可。”
皇帝让方景明跟着的时候,荀还是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只是邵经略的话也未必全都可信,至于其中有多少真多少假,就需要判断。
荀还是仿佛并不太在意,轻笑一声道:“若是这样说,邵将军给我下软骨散反倒是在救我?荀某可是要谢谢邵将军的一番苦心?”
邵经略跟着笑笑,依旧没接这茬,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卷着自己的发稍道:“如今尚留在客栈的那个人是叫方景明对吧?听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这天枢阁当真是个妖魔鬼怪的聚集地,听说这个人从前是跟在上一任阁主身边的?我之前没见过,说来惭愧,天枢阁那么大,我也就跟荀阁主打过照面。”
荀还是:“跟天枢阁打照面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多数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怎的邵将军对于没见过天枢阁的人还挺遗憾。”
“自是遗憾,少看了不少热闹。”邵经略今日明显不着急走,荀还是猜他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刻意找机会说与他听,至于是什么消息……不用多猜,肯定不是好事。
邵经略此时端起一副见过百态的样子,高深莫测道:“一因生百果,我想这个道理荀阁主比我要明白的多。”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我只是想提一人问问荀阁主,如今您布了这么大一盘棋,期间死了多少人数不胜数,这罪孽阁主可背得动?东都变故已生,邾国朝廷、江湖乃至他国都成了一锅粥,原本按部就班的棋出现了异样,阁主可会心慌?如今棋局行至末端,结局就要见分晓,却将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可曾后悔?”
荀还是眯着眼睛:“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问一下谁让你问的?”
“这不重要。”邵经略耸耸肩,“我也比较好奇荀阁主要怎么回答这几个问题,还有……”
他站起身绕到荀还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会被惊艳到的脸,这样的人按理说就应该被藏在深宅里供人消遣赏玩,纤瘦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蕴含强大力量的样子,可就是这样的人让无数人夜不能寐忌惮不已,即便是他自诩有武将的傲骨,不屑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却还是不得不破例用上了点见不得光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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