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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合上电脑起身,理所当然地去电梯间等,却在半路收到格外礼貌的回复:不好意思啊程哥,我已经和穆穆吃过啦。
后面跟着一个表示抱歉的黄豆小人。
程叙的脚步顿住,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最终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去了食堂。
食堂今日的菜系偏咸辣,不大合程叙胃口,简单吃几口便搁了筷子。
回到八楼后他绕了点路去开放办公区,沙柏和大部分员工一样趴在工位上休息,并没有注意到程叙的到来。
程叙也只是远远地瞥一眼,没有停留地去到穆可的位置。女孩正用手机看电影,余光看到他,立刻摘下耳机。
“程顾问?”她用气声叫道,表情一丝不苟,“有什么事吗?”
程叙心底微微一怔,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把对张成的安排轻声交代,对方点点头。
穆可似乎极为自然地接受了他身份的转变,“对了程顾问,有几个审批流程现在到你那里了,麻烦看一下OA。”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把系统权限更新了,程叙惊讶之余比了个OK的手势,又往市场部的方向看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OA系统里除行政方面的日常流程外,还有一个试用期转正申请,程叙打开附件查看,是沙柏自己手填的表格。部门建议一栏写着“表现优异,予以转正”,殷秋华的签名落在右下角。
他操控着鼠标漫无目的地动了动,几秒后点下了“同意”。
第二天中午,上级监察机构的调查组便到了,程叙带着穆可接待,余下的综管部成员花了点时间把小会议室专门腾出来。
调查组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人,叫陆镇方,是纪检办公室的主任。
在对方的要求下,蓝海从混改以来的所有财务业务资料堆成山往小会议室里送,程叙也成为第一个被要求私下谈话的人。
陆镇方长着一张平和的国字脸,看上去没什么凶相,说话待人都很客气。但只有面对面时,才能感受到对方从眼神就开始释放的,和林致远这种底层凶恶之徒完全不一样的压迫感。
后者只是让人觉得胆颤,前者却会让你有种仿若溺水般的窒息。
好在程叙暂时和蓝海牵扯很淡,再加上举报人的身份,陆镇方并没有太过为难他,只在最后温和地批评了他们自作主张的调查方式。
而其他人,特别是和林致远关系密切的市场一部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短短几天下来,一大半的业务人员承受不住压力自爆。
情节轻微的被要求返还违法所得主动离职,严重者直接移交公安机构合并处理。
调查进入尾声,发生了一件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从过往的蛛丝马迹来看,邹学毫无疑问是林致远的心腹,调查的结果也是如此。
他不仅常年利用身在二部的职务之便将公司C端资源偷偷输送给林致远的皮包公司,还负责替林致远在公司内部结党营私,几乎所有新入职的市场部员工都会收到他的私下邀约。
通过集体嫖娼、教唆嗑药等非法活动打造所谓的“命运共同体”,确保整个利益输送链条上的万无一失。
除沙柏以外的其他当事人,要么早就同流合污,要么不堪忍受愤而离职,其中少数人曾试图报警,但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如今林致远被拘,相关的保护伞作鸟兽散,一切隐匿的真相浮出水面,成为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在蓝海内部沸沸扬扬地传播开来。
程叙此前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为邹学妻子的程梦会是利益集团的其中一员,结果却并非如此,私下收受好处并协助隐瞒的是人才服务部一名素来低调的后勤专员,对方在接受审查后第一时间返还赃款,第二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程梦不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于她不相信邹学会犯罪。
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调查组预定离开的当日,程梦在所有人未设防的时候突然手握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冲到小会议室门前,抵住自己的脖子。
程叙和齐海洋收到消息赶去的时候场面已经十分混乱,陆镇方满脸肃穆,向程梦喊话,“这位同志,请你冷静一点,有话我们好好谈,不要冲动,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老公是被诬陷的!”程梦的神色悲恸,带着哭腔喊道,“你们怎么能仅凭几句话就把他抓起来,我要求重新调查,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
她颤巍巍地抓着那把刀,从围成一大圈的蓝海员工中,精准地找到一个格外高挑的身影,眸光骤亮,咬牙切齿,“是你对不对!”
程梦激动起来,手上的尖刃差点戳到喉咙,却浑不在意,依旧瞪视着对方,“我都打听过了,就是你污蔑的他,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们一家??”
周围发出此起彼伏的劝阻声,陆镇方也在一边继续安抚。
程梦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死死地盯着目标,“我平时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语无伦次又歇斯底里,倏然用力抬手,锐利的刀尖在下巴处划出一道血痕,人群乍然惊呼,程梦却仿若未觉,带着愤恨朝目标人物飞身扑去——
沙柏的表情怔忪而空白,他的瞳孔倒映着扭曲狰狞又满面泪痕、越加靠近的脸,似乎全然忘记反抗。
哐当。
预想中的伤害没有发生,一道凌厉身影冲出来拉住程梦,仓皇中将对方拽倒在地,现场兵荒马乱,水果刀顺势落在厚实的地板革上,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围观的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程梦,对方很快失去挣扎的力气,转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傻愣着干嘛!”程叙站起来,满脸愠色,“你不要命啦?”
第35章 新晋室友
调查组行程紧张,虽突发意外但不便过多停留,和齐海洋短暂交代后便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去。
程梦被相熟的同事安抚着搀回工位上,大哭之后她的情绪稳定许多,偶尔发出轻微的抽泣声,如水滴入油锅,短促炸响后又归于平静。
小会议室前只剩程叙和沙柏面对面站着,后者依旧沉默地垂头,仿佛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就像一颗倔强又孤独的柏树。
人群散去,程叙从最初的气愤中渐渐抽离,他终于犹豫地抬手,轻轻拍向树梢。
凌乱的树枝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沙柏很慢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程叙像被烈焰灼到一样收回手,轻声说,“对不起。”
沙柏的眼神委屈又迷茫,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毫无征兆地道歉,但还是开了口,小心翼翼地叫道:“程哥。”
他们上次坐在这里还是为了接受新人培训,小会议室的格局没什么变化,只是调查组刚走还没来得及打扫,一些用过的A4纸凌乱地散落在会议桌面。
程叙随意捡起其中一张,上面用铅笔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谈话记录,真正有用的资料已被悉数封存带走。
玻璃门隔断了外面的所有声音,只有头顶的空调风呼呼地往下吹。
“邹经理会坐牢吗?”坐在他左手边的沙柏突然问。
“会吧。”程叙漫不经心地将手上的纸折起来,“具体量刑要等法院宣判,无论如何,他既然决定犯罪,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梦梦姐有个儿子,今年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沙柏的声音很低,自言自语一般地陈述道,“她私下和我说过,小孩的梦想是当一名警察。”
程叙折纸的动作一顿,哑然看向对方,半晌不可思议道,“所以你就一动不动,怎么?想要惩罚正义的自己?”
沙柏的身体瑟缩一瞬,迟疑地避开他探究的视线,似是默认。
程叙简直无语至极,他扔下手中尚未成形的纸团,垂头想了许久,手指敲了敲桌面,正色道,“沙柏,你知道如果刚才不是我及时拉住她,会是什么后果吗?”
沙柏怔着,没有说话。
“程梦的儿子高三,也就是说他再过六个月就要高考了。”程叙平静地说,“邹学是被查了,但诉讼程序没那么快,程梦可以选择隐瞒,也可以主动解释。即便不能考警校,她儿子也有其他的路可以选,人生并不是没有选择的单行道。”
“但要是程梦刚才在调查组的眼皮底下刺伤了你。”程叙微微停顿,声音沉下去,“你觉得那孩子还能顺利地参加高考吗?”
沙柏眼睛微张,不知想到什么,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
“沙柏,不要滥用自己的善良。”程叙点到即止,把面前的纸团重新捡起来,神情专注地盯着,不多时一只展开羽翼的白色千纸鹤在他手上成型。
他站起身,将它轻柔地放在沙柏面前,“每个人都需要做自己的选择,同时承担相应的后果。你没有责任,也没有资格,为他人的选择买单。”
程叙难得居高临下地俯视沙柏,可能是觉得这个视角非常有趣,突然短促地笑了下。
混沌的气音在空气中制造出一个轻柔的漩涡,一切漂浮的坏情绪都被吸收进去,变成一触即破的泡沫。
沙柏呆呆地坐着,抬头回望,程叙的头发这段时间长了不少,但或许是因为垂着头看他的缘故,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小痣再次不动声色地显露出来。
缀在眼前,像一粒饱满的红石榴籽。
他几乎克制不住地伸手去摸,对方却正好侧头避开,没注意到他欲动又止的小动作。
程叙似是感到不好意思,语速变得很快,声音又轻又黏,“沙柏,你很勇敢,做了很多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你应该为此骄傲,更不需要感到自责。”
冬至过后,S市的气温直线下降。
沙柏似乎成功跨越程叙身份转换的适应期,在微信上恢复了往日的粘人和活跃,只是平时略有收敛,却也没像其他人那样生疏地叫他“程顾问”。
针对林致远的调查终于暂时落下帷幕,市场一部无人幸免,财务部的内鬼也被揪出来,是坐在杨琳身边那名叫做许熙然的年轻会计。
不过由于她第一时间发现勤利合同有问题并主动向吴宇上报,加上之前所做的不过是帮邹学签了几笔凭证不全的报销单之类的事情,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最后的处理结果只是被取消了全年的绩效考评分。
又过几日,程梦以陪考为由提出离职,程叙没有立刻通过流程,和齐海洋商量之后给她办了停薪留职。
眨眼元旦将近,在殷秋华的带领下,市场二部暂时接过一部留下的烂摊子,有条不紊地将BC端资源整合重分,甚至奇迹般地保住了和勤利的合作,按照最初的方案重新签下合同。
这无疑给大失血的蓝海打下一针强心剂,齐海洋终于不用愁得每天到处应酬挖客户,打算趁三天假期飞一趟H市,探望正在休养的老父亲,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程叙则婉言拒绝了齐海洋的度假邀约——好友成为上司并在一个办公室的弊端就在于此,老实说他现在根本不想在假期见到对方。
周六,元旦假期第一天,程叙计划睡到自然醒。
结果早上八点不到,外面客厅不知为何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程叙睡意未退神智也不清醒,满身起床气,没多想就一把拉开房门。
骂人的话停在嘴边,视线所及处,沙柏拎着一个巨大的黄色行李箱,表情无措地看过来。
“程哥!”新晋室友瞪大眼睛,惊喜地说道,“怎么是你啊?”
十分钟后,程叙洗漱完毕,穿着灰色的棉质睡衣,揉着太阳穴坐在沙发上,看沙柏仓鼠搬家似的从箱子中取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一瓶足足两升装的男士多合一沐浴露,上面印着不知道哪个十八线男明星的半身裸照,对着镜头搔首弄姿。右下角还贴着超市的促销标,摆在干湿分离在外的洗手台上,把程叙普普通通的洗护套装衬得精致无比。
一个程叙只在健身房见过的巨大沙袋,沙柏轻轻松松提起放到客厅角落,在脆弱的复合地板上触发地震般的颤动。
程叙眼皮一跳,低头喝水,却听对方又叫了他一声,“程哥,厨房在哪?”
他垂着头抬手指了指,余光看见沙柏从箱子里抱出一个厚实的黑色塑料袋,须臾后厨房传出玻璃制品叮呤咣啷的撞击声,充满陌生奇怪的烟火气。
不多时一个声音从里面飞来,“程哥你平时都不做饭吗?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公司不是有食堂?而且明明可以点外卖为什么要自己做?”程叙想也不想地回答。
当然程叙不是完全不会下厨,现代食品工业相当成熟,自带调料的半成品仅需简单的烹饪就能收获不错的味道。但相比外卖而言并没太大的改善,而且实在浪费时间。
搬来蓝海的宿舍后,程叙除了烧水外,基本没有进过厨房。
倒是沙柏看上去就像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学生,装备却意外齐全,难为他搬家时还不忘带着。
程叙捏了捏鼻梁,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点外卖多贵啊,又不健康。”沙柏穿着他的卡皮巴拉拖鞋,踢踢踏踏地从厨房出来,“那以后我来做饭吧。”
“……”程叙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听起来太过生活的自然对白,好在沙柏没有察觉,继续碎碎念道,“不过还得买口汤锅,等会儿去趟超市好了,冰箱也是空的,顺便买点菜备着。”
程叙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模棱两可地“嗯”一声。
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话痨的人没再发出任何动静,程叙心下奇怪,睁开眼,却陡然对上一张倒过来的大脸。
“……”
沙柏满脸惊讶,后知后觉道:“程哥,我才发现你没戴眼镜诶!”
程叙找回自己的呼吸节奏,默默侧过脸,从对方的阴影下挪开,沉默许久,“谁睡觉会戴眼镜?”
沙柏不依不饶地追过来,突然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左右晃动,好奇地问,“那能看清吗?这是几?”
“走开。”程叙没好气地推他的手,“我平时戴的是平光镜,防蓝光的,没有度数。”
沙柏说风就是雨,收拾妥当后就要出门采购,还顺便邀请程叙同行,程叙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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