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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免得冷汗掉进眼睛里,但依然觉得眼中刺痛,分不清是汗是泪。
第111章
白天明站在约书亚的床边,饶有兴致弯下腰来,仔仔细细看着他,目不转睛的程度仿佛一只专心致志盯着一动不动的飞蛾的猫——
众所周知,虽然飞蛾可能暂时停下来不动,但终归是有可能飞走的,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会飞走,那么,需要集中的注意力,可不是随便从不知道什么事情上,分一点出来就行了那么简单的。
约书亚擦了一把脸上热气腾腾的粘稠的透明液体,湿漉漉的手指不小心擦过自己的唇角。
他抿了抿唇,下一秒就感知到唇角边那湿润的液体,又腥又咸,又苦又涩,简直像是刚刚加热过的海水一样,令人难以为继。
白天明滚烫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脸上,重点在他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不睁开眼,他的眼睫毛颤抖了一番,显然他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的眼珠跟着转了转,如同和脑中的思绪打了个来回搏击,终于,他睁开了眼睛,惨白着一张脸,神情坚定,如同下定了某个决心,迎接自己的命运。
白天明见他醒了过来,毫不客气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病床旁边,似笑非笑将他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问:“听说你病了?”
约书亚已经能感觉到白天明心中升起的若有似无的猜忌,猛然一惊,却又没什么办法,随即苦笑起来,惨白着一张脸,干咳了两声,垂着眼睛,无可奈何似的,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道:“是啊,一时不察,被风吹病了,已经吃过药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不是什么大病,居然劳烦陛下亲自来看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不用受宠若惊,”白天明摆了摆手,敷衍道,“只要早点好起来,比什么都有用。”
“是,”约书亚低着头垂着眼,恭恭敬敬回答道,“我一定尽快好起来,绝不辜负陛下过来探望的一番好意。”
“既然如此,”白天明往后招手,找来了御医,对约书亚说,“让御医给你看看,若有什么病,也好治啊。”
约书亚浑身一颤,感到如坠冰窟。
难道白天明已经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为什么不动手?难道不是为了杀人来的?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别的?不可能!
约书亚缓缓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发白,瞳孔扩散,看起来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额头上的汗,密密麻麻,像一窝蜘蛛刚产下的卵。
白天明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了御医,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不远处看着约书亚和御医说:“开始吧。”
约书亚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损失了一个绝佳的拒绝的机会,但转念一想,就算他拒绝了,白天明也未必同意,何必白费口舌呢?更何况,如果一点怀疑都没有,白天明根本不必从宫殿到这里来,还带上医生。
听天由命吧。
要杀要刮,他都认。
约书亚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如同一条挂在房梁上的死鱼,已经没有气息,一动不动,散发出微微的腐烂的臭气,仿佛有什么正在发酵,掺杂着一点酸臭味,令人作呕。
御医检查了约书亚,神色猛然一变,不由自主抬起手来,十分紧张,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衣袖放下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好像刚才不是擦汗,而是给自己上粉。
约书亚睁开了眼睛,突然又抱起一点微薄的希望,好像是在雪地里快冻死的时候捡到一根火柴,虽然心里知道这根火柴埋在雪地里肯定被浸湿了,一时半会儿打不燃的,但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因此,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近在咫尺的御医,试探着说:“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好?不用这么紧张吧?”
御医张了张口,一副想说什么,但是又顾及着白天明在旁边不敢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约书亚看御医不说话,就去看白天明,他知道白天明才是这屋子里最能做主的那一个,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既不想靠近白天明,也不想和白天明说话,因为感觉,越是接近白天明,越是和白天明接触,越是危险。
但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他只好咬咬牙,鼓起勇气,假装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希望加大说服的成功率,对白天明说:“陛下千金之躯,在这病房久待,我担心病气污染了您,不如,我请仆人带您到客间去等,怎么样?”
白天明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把悬挂在迷雾中的钥匙,若有所思,似笑非笑,仿佛只把他说的话,当做钥匙摇晃发出来的,无意义的碰撞声,对待他,好像对待一只别人家店门口的猫,轻蔑中带点戏谑,嘲弄中含着一些宠溺:“我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你急着把我往外赶?我就在这看着,我得搞清楚你究竟病到什么程度才好给你放假,不然,我得考虑一些别的,你知道的,在那么高的位置上,要担心的东西总比别人多一些。”
听了白天明的话,约书亚不由自主咳嗽起来,皱着眉头,脸色发白,有些喘不过气,好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肺,使它不能正常呼吸,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是很难得的。
因为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自己一点病都没有。一个没有生病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担忧,但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想的就没那么多了。
他躺在床上,一副浑身无力的样子,半阖着眼睛,昏昏欲睡似的,发白的脸色在暗沉沉的房屋中显得有些昏黄,如同病入膏肓的濒死者,等待有人来把自己当做尸体,送入坟墓,他的神色像是认了命,但他的思维没有停。
如果被查出来没有病,会不会被判欺君之罪?那一定是要全家去死的。如果被查出来有病,那真是头一次这样谢天谢地,但是,如果好不起来怎么办?如果好起来了,还是要去上朝,还是要见到白天明,又怎么办?
日子怎么这样难过?怎么这样难过?难过。
约书亚闭上眼睛,有一瞬间几乎丧失意识,他分不清是自己之前为了装病喝下的药终于起了安眠的作用,还是在白天明面前所感受到的高压的氛围,使他绷不住精神,像一根断掉的弦,不由自主陷入昏睡,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昨晚没睡好,现在太困了。
下一刻,他就睁开眼睛,但紧接着,也有可能是同时,他听见御医在旁边跪了下去,扑通一声,哆哆嗦嗦对白天明说:“禀告陛下!约书亚大人他,他只是有些失眠,精神紧张,神志不清……”
约书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的一声巨响。
他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响了起来,他隐约听见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像是装满了汤药的碗翻在地上,又像是好端端放在桌上的杯子翻落在凳子上,也有可能是放在衣柜最高处,接近天花板的盒子被猫打翻了。
虽然他想不起来自己家什么时候有猫,但也有可能是别人家的声音,那就是别人家的猫,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恰好听见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不知从哪来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音而已。
这些声音把周围的说话声盖了过去,他听不清之后御医有没有说什么别的,他也听不清白天明是不是有在问他,更听不清他的妻子是不是从门外赶了进来,刚刚推开门就遭到质问,踉踉跄跄跌了出去,跪在地上请求饶恕,与此同时,地上还有另外一群人,他的仆人,和白天明带来的人。
他们都跪在地上,头顶上是热烈的阳光,阳光洒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漆黑色的阴影被魔鬼拖拽到门口,哭喊声,求饶声,尖叫声,吵闹极了。
他一边觉得头痛,一边想要睁开眼睛,又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耳边还有嗡嗡声,好像刚刚打翻了一个马蜂的巢穴,数不清的马蜂冲了出来,看见了他,冲向了他,撕咬他,使他中毒,使他惶恐,使他发疯。
他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说请放过我,他想说离开这儿,他还想说,不要在这里做任何事,别杀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做了这些有什么好处?
到后来,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是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怎么都打不开,也有可能已经打开了,但他没意识到。
他只是面色发红,不知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他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从他脸颊上划了出去,落在他的耳边,像是一颗滚烫的火星子,狠狠烧了他一下。
他的耳朵就像是一张白纸,顿时被烧出一个洞来,紧接着发红发黑发亮,短暂起了一点火苗,之后又熄灭了,他打起哆嗦来。
第112章
等到约书亚再醒过来的时候,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安静躺在床上,感觉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每一根湿润的汗毛都紧贴在肌肤表面,形成一种黏腻的氛围,把他包裹在里面,好像他是猪肚中被切碎了的菌子,正在一口灼热的咕嘟嘟冒泡的棕黄色砂锅里,只有上桌的时候,有人用刀子切开猪肚,他才能见到明亮的光和新鲜的空气。
但那实在是可悲的。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那样的机会,就算有,也不代表事情会好到哪里去,只能证明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嚼碎吞掉,在另外一个胃里被消化,变成酸啾啾的烂糊。
顶天了,进食者夸他一句味道鲜美,容易嚼碎,很好吞咽,也就是他的结果了。
他的皮肤表面有一种湿润的触感,接触到棉麻质的被褥,甚至能感受到被褥里面飘飞的老旧而沉重的棉花。
棉花絮幻觉一样从缝隙里飞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钻到他的喉咙里,他不由自主咳嗽起来,好像想要把那些飞进去的棉花都咳出来。
他浑身上下都颤抖着,更多的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滚落下来,脸上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他为自己这肮脏狼狈而可怜不堪的处境感到羞耻和愤怒,还有从心底里一层一层漫出来的海潮泡沫般的悲哀。
雪白泡沫一样的悲哀,蒙蔽了他的口鼻,也蒙蔽了他的眼睛,他感到喘不过气,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
心脏一蹦一蹦抽痛着,他感觉太阳穴的青筋也在跳动,只是这跳动似乎是为了从他的皮肤底下钻出来,狠狠咬他一口,像有毒的黑红色的蜈蚣一样爬走,远离他,抛弃他,把他丢在一边不管,让他自生自灭,让他在痛苦中煎熬,一种无边无际的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恍惚以为自己是掉在了地狱里。
但是地狱不会这样安静,也不会任由他躺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做,地狱不会这么好。
哪怕他已经承受足够多的痛苦,还有更多正在源源不断侵袭而来。
痛苦攻击他,就像是一群蚂蚁攻击一只大象,他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会若无其事,会毫发无损,但事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感到更加强烈的痛苦,好像这些东西是一层一层堆起来的,当他接触第一个的时候,就势必要接触剩下的。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后退和逃跑的机会,他身后的门窗都被堵死了,他根本什么路也没有。
他应该死的。
他应该死在妻子的面前,死在御医说话之前,死在仆人们离开之前,死在白天明来之前,一切还未发生,也就等于还有转机。
但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晚了,什么都没了。
他嚎啕大哭起来,就仿佛是在放声大笑,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数万根针同时扎在了他的身上,又像是数万个气球飘在天空同时破掉。
眼泪像流水一样,从眼睛里淌了下来,他的眼皮迅速肿胀了,就像是一具在水里被泡肿了的尸体。
他睁不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精疲力尽,终于哭完了,他睡了过去,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碰一碰就会痛,像是一个饱胀的胃,轻轻一戳,就会爆炸开来。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梦见了死不瞑目的人,在半夜里向他说,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看一遍觉得恐惧,一边觉得荒谬。
他放声大笑起来,他醒了,又是那个漆黑的,安静的,毫无生气的房子,像一座与他毫不相关的屹立已久的山石。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消失了,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他目不转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了很久,直到他的眼睛完全不能再用。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白天明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想在这睡死过去吗?”白天明坐在他的床边,就好像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微微弯着腰,靠近了他,神色若有所思,目光中却含着轻蔑的笑,虽然是语气温和的问话,仿佛是关心的意思,但听起来完全是质问。
或许是因为约书亚不认为白天明会来关心他,也不认为,白天明可能不来质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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