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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准备好了,遇到今天,几乎有尘埃落定的感受,好像即将解脱。他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如果被白天明察觉到,他是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的。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丰盛的大餐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痛苦,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更控制不住自己的下意识。
“没有。”约书亚想了想,挪开目光,叹了一口气说。
白天明被他这话里的悲观气息,冷得打了个寒战,皱了皱眉:“既然没有,明天记得去上朝。”这是个命令。
约书亚面无表情,和他僵持了一阵子:“我不能继续休息吗?”
“不能。”白天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如果你想死,那就可以。”
“那就让我去死吧。”约书亚把头偏向墙,冷冷回答说。
白天明挑了挑眉,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看见他脸上的阴影落在墙上,黑漆漆的,像是墙皮脱落了一块,正有一具尸体藏在里面,饶有兴致道:“你家里的仆人不管了吗?”
“人各有命。”约书亚闭上眼睛,十分疲惫回答道。
“那你妻子的尸体也不收了?”白天明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问。
“什么?”约书亚睁开眼睛,猛然一惊,转过头来,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盯着白天明,感到荒谬和头晕:“什么?”
“你不会以为,”白天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会好心好意替你,收尸吧?”
约书亚愣了半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特别累,比之前还要累,整个人都颓废了下去。
“明天记得出门。”白天明对他挥了挥手,哼着歌,转身走了。
约书亚咳嗽半晌,扑通一声躺了回去,在头晕目眩中,睡了大半天,天已经黑了,他从床上爬起来,从头到脚洗漱了一番,又喝了药,穿好了衣服,踩着干干净净的鞋子,从家里出去,到朝堂上,去见白天明。
白天明见到他,如同见到一只总在自己家后厨偷鱼失败的野猫,饶有兴致向他问:“病好了吗?”
“已经好了。”约书亚迟疑着回答。
“有什么事要说吗?”白天明又问。
“我至今不知妻子的尸体在哪里,”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我能问吗?”
“当然可以,”白天明笑了笑,如同宽容一只试图用爪子抓坏窗帘却被窗帘勾住的小笨猫,轻蔑中含着不屑,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慢条斯理说,“在你家后花园呢。”
约书亚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愤怒从胸膛中涌了出来,他几乎要呕吐,但又没有吐出什么,就好像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这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被遗弃下来的壳。
他面目表情,呆呆立在那里,好像一尊放置已久的木雕,又像是濒临破碎的陶瓷,更像是正在雨中一点一点融化的泥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宫殿的,但他发现自己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就冲向了后花园,花园里果然有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他在床上躺了多久,那具尸体就在那里躺了多久,天气并不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表面上有些膨胀,尸斑在皮肤上都模糊不清,黑漆漆的破孔中钻出虫子来,粘稠的脓液滴在地面上,他跪在地上呕吐,流着眼泪爬过去,嚎啕大哭起来。
等他处理了尸体,再回到朝堂上的时候,已经入秋了,白天明依然像过去一样,高高坐在王座上,俯视着面前的一群人,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奴隶。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疏离的漠然,好像随时会飘然而去,又好像随时会在众人眼前,消散殆尽。
但当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露出笑容的时候,从前那种令人惊恐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感又回来了。
我一定要杀了他。约书亚低着头,看着不远处,白天明投过来的影子,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咬牙切齿,默默发了誓。
白天明坐在王座上,看众人都沉默不语,正准备离开,忽然宰相往前走了一步,掏出一个红红的盒子,打开来说:“臣有东西要上供!”
“这是什么?”白天明起了一点兴趣。
“回陛下,”宰相恭恭敬敬低着头,把手往上抬,尽可能让白天明看得见他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微笑,骄傲说,“这是微臣从民间一个术士手里,得到了一颗极其巨大的,纯净的宝石戒指!”
第113章
白天明招了招手,立刻有人走上前去,把宰相手里的盒子送到了白天明面前,白天明翻看了一番,盒子里面只装着那个戒指。
戒指上的宝石确实又大又亮,看起来非常漂亮,隐隐约约倒映出众人的影子和白天明的脸。
白天明直觉,这个东西不同寻常,因此拿在手里,对宰相问:“那个把东西给你的术士,还说什么没有?”
宰相面色一喜,连忙说:“那个术士说,这是一枚有魔力的戒指,只要陛下戴在手里,普通人向陛下发誓,便不能违背,陛下如果看谁不顺眼,也可以使用戒指,立刻对人处刑!”
白天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应该给你一点奖赏。”
他挥了挥手,有人捧着金币过来,送到了宰相面前,宰相连忙谢恩,跪下来磕了头,又站起身伸出手,把金币收了起来。
满当当的金币落在衣服里,宰相的衣服鼓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富有。
约书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对金币感兴趣,但也没那么感兴趣,更何况,现在对他最重要的不是金币,他没那么多心思去搞金币,也就没什么可细看的。
“改天找到那个术士,让他来见我,这个东西就当见面礼送给他好了。”白天明随手把桌子上的墨台丢向宰相,对他说。
宰相连忙接住墨台,认真点头说:“臣一定尽快!”
次日,神秘的术士进宫,见到了白天明,二人相谈甚欢,在密室里一天一夜之后,白天明亲自把术士送了出来,术士表示有事可以随时再找他,转身离开,白天明的手里,多了一副牌。
正当众人都以为白天明会沉迷卡牌,不急着上朝的时候,白天明上了朝,当着众人的面,把牌玩了一遍。
“一张杀戮牌,”白天明坐在王座上,笑眯眯清理他的卡牌,抽出一张金灿灿的牌,面上是一个断头人,单手捧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头,那磕头正在对卡外的人微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命不久矣,就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同路而行,“要选谁呢?”
白天明往周围看了一圈,他是个孤儿,既无父母也无兄弟姐妹,上位之后,对美色也毫无兴趣,所以没有妻子,没有姬妾,也没有孩子,身边最多的是仆人。
被看见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去,脸色微微发白,屏住了呼吸,心中泛起深深的惊恐,如同上课时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就你了!”白天明笑眯眯把手里的牌丢了过去,杀戮牌掉在一个近卫的头上,只听砰的一声,那个近卫的头就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白天明笑着:“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他说着,又抽了一张,这是一张纵欲牌,两个赤身裸体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像两只肮脏粘稠的鼻涕虫,只是侧着头,露出四只眼睛,往外看过来,像是正在和卡牌外的人对视,又像是在邀请他们加入。
白天明把这东西往前一丢,所有人都不敢动,但不约而同都想逃,这东西落在了一个侍卫的身上。
侍卫把那东西捡了起来,脸色发白,手有些抖,往周围望了望,周围的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用祈求的眼神,望向了白天明。
白天明单手支着头,含笑看着他,语气温和,慢悠悠说:“从这里随便挑一个人,做你应做的事,应该会吧?”
侍卫打了个哆嗦,脸色更白了一点,往周围看去,周围的人都低下头,不与他对视,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地下去。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愿意,拿着那张卡,一时间有点绝望。
白天明向众人问:“都不愿意是吗?”
没有人回答。
白天明点了点头,对侍卫说:“闭上眼睛,默数三个数,等你睁开眼睛,站在你面前的,那个就是。”
侍卫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因此按他说的做了,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还真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吓了一跳,但是紧接着就想,自己或许可以活下去了。
那别的也就顾不上了。
至于那个被卡牌随机挑中的人,究竟愿意还是不愿意,也由不得他了。
在一轮事件结束之后,卡牌啪的一声断掉了。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但是当然不,因为白天明还没尽兴,他怎么会允许这个游戏就这么断掉?
他从手里的一叠牌中,随意挑了挑,有点挑不出来,想了想,干脆闭上了眼睛,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了微笑,从打乱的牌中,挑了一张出来,这一次,挑出来的是一张征服卡。
所有人都摒弃凝神,盯着白天明,不知道他要用这张卡做什么,他们当然知道征服卡的意思是征服,但他们不知道,白天明这次选择的征服的对象是谁,如果还是他们,那倒霉的依然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他们或许才有机会松一口气吧。
白天明扫了他们一眼,看出他们的紧张,笑了起来:“各位,不用担心,这张卡,我已经想好要怎么用了,你们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准备好——”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张地图,那并不是世界地图,而是一张从白天明的王国延伸出去的,关于王国附近的情况的地图。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绑着红艳艳羽毛的飞镖,那飞镖的刀刃十分锋利,在明光下,闪着森冷的寒意。
众人都是一惊,屏气凝神,不敢乱动,只是盯着他看,几乎有些瑟缩。
白天明摩挲了一下飞镖,抬眼看向了不远处挂在墙上的地图,随手把飞镖扔了出去,飞镖扎中了亡国之外的一个小部落。
他走过去眯了眯眼睛,把飞镖从地图上拔了下来,伸出手去,用一根手指按住飞镖刚才扎出来的洞,似笑非笑转过头,对众人道:“我们一起到这儿去,把这个地方打下来,扩张一下咱们王国的地图怎么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他们意识到,只要他们顺从白天明,至少这一张卡牌还没折断的时候,他们不必担忧自己的性命。
就算战争一定会死人,战斗不会很轻松,但也没有关系,总比一起像木头一样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不知道下一个死到临头的是不是自己,要更好一点。
至少,在战场上,他们只要杀死敌人就可以活下来,在这儿,什么也说不准。
他们松了一口气,立刻答应,一边假装自己并不着急,一边争先恐后,从门口冲了出去。
白天明坐在王位上,看着他们跑出去,地面上拖出来的那些慌乱的长长的黑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深海里被水搅成一团的海藻,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丞相留下来奉承了两句:“陛下英明神武!一定马到成功!其实这种小事何必陛下亲自动手?陛下只要一声令下,必定有千军万马,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陛下慎重也!”
面色苍白的以撒也留了下来,他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看向不远处的白天明,目光中有惊人的热度,和令人惊恐的痴迷。
他盯着白天明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丞相的话都说完了,才恭恭敬敬开口道:“陛下,丞相说的话有失偏颇。”
“哪里有失偏颇?你胡说八道!你是看不起我吧?不不不!你根本就是藐视陛下!你真是胆大包天!你以为没有人能治你吗?别太嚣张!”宰相皱着眉头,如同被人扎了一刀,大声嚷嚷起来。
“陛下无所不能,想要征服一个小小的部落,是手到擒来的事,”以撒目不转睛,看着白天明,微微皱着眉,一脸诚恳,有些担忧说,“但陛下何必用那副卡牌呢?谁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副作用,要是坏处落在别人身上还好,如果落在陛下身上,我等痛心疾首。陛下,那些牌还是尽早收起来比较好。”
“你也指使我?”白天明挑了挑眉,歪头看着他,像即将在桌上一爪子把水杯拍下地面的猫,似笑非笑问。
以撒低下头去,垂着眼睛,隐藏了眼中的神色,跪了下去,如同在庙宇里参拜信仰的神佛一样,极其诚恳说:“臣只想长长久久,听陛下指挥,不希望横生枝节,也不希望任何事影响到陛下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意志。我全是为了陛下着想!陛下千万不要误会我!”
宰相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眼中流露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悔,像是在懊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把这些好话说出来,居然让别人说了,还是在自己的面前,反对自己的同时,太可惜了!
他不知不觉摇了摇头。
白天明把他们两个看了看,仿佛见到两只幼猫抢夺同一个毛绒玩具,意味深长含笑道:“误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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