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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应该不会突然下雨,这样就很好,”白天明看着雪白色的天空,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语,面上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浅淡的满意的微笑,“不用专门看着,也不用找个空气不流通的地方放。”
他低下头去看花,摆弄了一下花,含笑道:“鲜花就应该放在空地上,在没有光没有风的地方,实在没什么意思,简直像是死了,可怜极了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不知不觉,乌云聚集在头顶上,忽然咔嚓响了一声,之后就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连绵不绝如山川。
白天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突然变亮了,一道闪电劈下来,在半空中停住,闪了一下,消失了,天空又黑下去。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宫女和侍卫连忙跑过来,提灯的提灯,下跪的下跪,请白天明回到宫殿里面去,那样比较安全,至少不必担心淋雨,更不用担心,可能被雷电劈中。
灯笼的亮光在半空中,慢悠悠往外探,像蜗牛的触角一样,伸出来又缩回去,摇摇晃晃,被风一吹,更显得十分不稳定,和周围的花草树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动物藏在里面,也许是老鼠,也许是猫,也许是狗,也许是黄鼠狼。
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影子跳来跳去,简直像是地狱里的恶魔在即将丰收的欢宴中跳了庆祝的舞蹈。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觉得冷了起来,衣服被风吹得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笛子,每一个孔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又都聚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恐怖的声音。
他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额前耳后鬓角的发丝被吹得乱蓬蓬的,打在他们的脸上,像是鞭子一样。
他们一边觉得脸痛,一边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冰冷发凉的皮肤,感觉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有小蜘蛛在身上爬,只是不知道究竟在哪,说不定非得脱光衣服,才能确定具体位置,仔细想一想,更恐怖了。
他们再次大声恳求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噼里啪啦响,白天明不回头都分不清那些响声究竟是风声还是他们磕头的声音,又或者是他们衣服被风吹出来的声音。
他们说出来的话,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是半空中飘飞的叶子,飞着飞着,就碎成不知多少块,小小的,碎碎的,落在地上,又被卷进黑暗里,不知要去哪里。
白天明看向他们,他们停下了磕头的动作,也停下了说话的声音,只是僵住,浑身上下都僵住,看到每一个毛孔都放开了,使劲往外流汗,头发也打湿了,衣服也打湿了,好像整个人突然变成泡在水里的毛巾,一捞起来,就滴滴嗒嗒往外流水。
白天明注视着他们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乱晃,灯笼在旁边嬉笑着,跳跃的烛火在灯笼之中,旁若无人。
白天明忽然想,有时候,也许灯笼里的烛火,虽然被限制在小小的灯笼里面,但也会很快乐。
这想法是荒诞的,毫无理由的,近乎可笑。
他想了想,就又回过神来,像是在楼梯上失手打碎一个玻璃绣球灯一样,被玻璃破碎的声音提醒,漫不经心对众人说:“不急,这场雨未必落得下来,你们先站起来,回到位置上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再看一看,要是下了雨,我就回房间去,要是没有,我就再守一守。”
他说完转过身,又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回廊的边缘,看着近在咫尺的花盆和盆子里的花。
粉嫩嫩的鲜花随风微微摇曳着,若隐若现的花蕊藏在半开的花瓣之中,在黑夜里散发着一股幽香,甜蜜的,渗人的,寒冷的,令人战栗,令人痴迷,令人无法自拔。
白天明深吸了一口气为花香所惑,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由自主露出微笑,一种神魂颠倒的,旁若无人的笑。
众人连忙散开,一边惊讶,一边恐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怕自己紧接着也为那令人心醉的氛围所惑,成为撞入蛛网的猎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狂风还是吹着,十分寒冷,乌云依然罩顶,尖尖的月亮却渐渐从乌云的昏暗之中探出头来,像一把锋锐明亮的弯刀,刺破漆黑的夜幕。
白天明守着花,耷拉着眼睛,裹着仆人送来的外套,打着瞌睡,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慢吞吞用手指数数似的打着节拍,喉咙里哼着若有若无的,不知从哪传来的歌谣。
他面前的那朵鲜花逐渐打开了,那鲜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长大到有两个人那么高,才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那朵花休息似的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每一片花瓣都向外伸展,每一根花蕊都向上生长。
风从旁边吹过,连半根花蕊的花粉都吹不走,嫩黄色的花蕊,雪白的花柱,微小而模糊的花粉,粘稠的蜂蜜一样的甜味。
花瓣柔软而娇嫩,色泽鲜红如血,散发着微妙的冷光,在旁边的灯笼的映衬下,像红宝石一样美丽,散发出鲜血的腥味。
花蕊中,走出来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这人长着一张极其美丽的,富有魅力的脸,身材凹凸有致,细腻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微的白光,仿佛天使头顶上的光圈落在这里,照在此人的头顶上,使其不同寻常,如有赐福。
所有人都呆住了,那朵巨大的花忽然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喷出一股乳白色的迷雾,雾中还能清晰看见有大小不一的颗粒,向众人飞去。
众人呼吸间不自主,将那些细小的颗粒吞噬掉,脸上就渐渐红了,脖子也粗了一圈,张着嘴呼吸,仰着脖子,仿佛试图从脖子里抓出一颗天鹅的蛋来,紧紧皱着眉头,即使如此,也目不转睛盯着那女人,仿佛魂魄已经悄然飞走,不可自拔。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一边靠近身边的地面凳子或者石柱,一边磨磨蹭蹭,试图把衣服首饰都蹭下来,丢在一边不管,也露出赤条条的身体来,裸着站在那里,像未开化的脱毛的猴子,两只眼睛发红,两片脸颊也发红,呆呆喘着粗气,紧皱着眉头,浑身上下都在冒汗和热气,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炭。
白天明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前十分模糊,一时看见一个貌美的女人,一时又看见一个,乳白色的,像蜘蛛似的东西。
他仔细去看,发现那其实并不是蜘蛛,而是一个极怪异的东西,长着鸟的嘴,章鱼的吸盘,蜘蛛的腿,蚊子的吸管,鲜花一样的花粉,剥了壳的鸡蛋白一样的身体,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像一根又一根排列不整齐的针一起扎在了柔软的丝绸上,留下大小不一的孔洞。
他一时有点恍惚,直到那东西走到他面前。
“是你要找我吗?”那东西弯下腰来靠近了白天明,目不转睛盯着他,浑身上下的眼睛都注视他,鸟喙里发出尖锐的声音,带点亲昵的调侃的笑意问。
白天明被那尖锐的声音刺激得打了个哆嗦,立刻回过神来站起身,皱着眉头往后拉开距离,隔着一层回廊的座椅,盯着面前仿佛浓雾一般模糊不清的东西,礼貌而不失警惕说:“是我,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万物之母,”那东西转了一圈,极其坦然,裸露着身体,仿佛在展示一件极美丽的宴会的礼服,微笑着说,“你也可以叫我莎布尼古拉斯。”
“这名还真有点长。”白天明似笑非笑,打量着对方说。
在他眼里,对面转起圈来像是猪肉摊一块吊在钩子上不值钱的烂肉,旁边围绕着苍蝇和蚊子,散发着一股酸腐臭味,仿佛早已变质,即将腐烂到表面上来。
只不过,有些人见了五颜六色的霉斑,错以为是新鲜的标志,还争先恐后想要买回家去吃,实在是脑子不行,眼睛也不行。
“我想你应该记得下,”莎布坐在旁边,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白天明,“我可以许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想要吗?”
白天明眨了眨眼睛,站在旁边,注视着莎布,想了想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莎布低头笑了笑,如同一个普通的在宴会中见了绅士而面带羞涩的淑女一样:“有关纵欲和繁衍的事,我会更加擅长,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直说。”
周围的喘息声更大了,白天明往周围瞟了一眼,发现没出什么事,收回目光,面不改色说:“我可以慢慢想吗?”
“当然可以,”莎布微笑着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拿起来的木头雕像,依然十分貌美,而且是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向我祈祷!我等着你!”
第118章
白天明看着那小小的雕像,在直接去拿和找个东西过来放进盒子之间,考虑了一下,抽出一块帕子,把雕像从座位上捧了起来。
之后,他用帕子捧着雕像,找了个方方正正的红盒子,里面垫着柔软的丝绸,把雕像和帕子都放了进去。
如果要关上盒子,雕像势必要翻转,横躺在里面才勉强可能盖得下,但雕像未必愿意,勉强盖上也没什么意思,容易出事故。
白天明就没打算盖盖子,让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的宫女们去找一块空地,现在搭一个小小的祭坛,他好把盒子放过去。
宫女们还有些神志不清,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衣衫不整,顿时吃了一惊,连忙穿好衣服,扣上扣子,整理头发,同时闻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酸味和甜得发腻的苦味,忍不住皱了皱眉,脸上依然热得发红,感觉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好像每一块贴身布料,都可以拧出水来。
有些宫女甚至感觉自己的鞋子飞出去了,一边把袜子从地上捡起来,一边去犄角旮旯里翻自己的鞋子,好不容易都穿好了,抬起头来,脸上还是热得发烫,好像可以生烤牛肉一样。
但整理到这个地步也终于差不多了,宫女们接了命令就转身去找合适的空地,脚步急匆匆的,好像一群争分夺秒的萤火虫,稍微慢一点就要死了,所以顾不得别的。
至于侍卫们,弯腰低头,脸色爆红,根本直不起来,一个个好像烧弯了的铁棍一样,踢都踢不正,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一点一滴往下滴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水。
白天明冲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下去收拾干净再上来,上来之后记得把这片的清洁卫生打扫干净。
侍卫们就一边跪下来千万谢,一边迅速转过身跑掉了,跑的时候也夹着衣服,低着头弯着腰,鬼鬼祟祟的,好像怀里揣着一大包从不知哪偷来的金银细软一样。
与此同时,待在家里收到了卡牌的约书亚,看着那一堆金闪闪的卡牌,突然怒从心头起,把那些卡牌都从桌子上抄起来,一只手握一边,用膝盖狠狠顶了上去。
但是卡牌并没有碎裂,他却听见了咔嚓的声音,仿佛碎的是他的骨头,他控制不住啊了一声,就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下去,结果自己站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膝盖还隐隐作痛,额头又撞在旁边的桌子上,头上起了个大包。
在一阵头晕眼花中,他趴在了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悄无声息痛哭起来。眼泪哗啦啦从他的脸上掉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哭了好一阵子,直到天完全黑尽了,他感到有一些发困,而不那么难过了,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卡牌,用水冲洗又擦拭,重新丢回那个十分讨厌的盒子里。
盒子响了一声,像是短暂急促的讥讽的嘲笑。
他觉得愤怒又觉得没有力气,连头也没有回,就走开了,只是嘱咐身边的仆人明天早一点叫他起来,他还要上朝。
仆人答应了,他就回到卧房趴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他到了宫殿里,当着众人的面抽出了一张纵欲卡,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因此看着那张牌,呆了很久。
白天明高兴拍了拍手,让人把之前放在盒子里的雕像搬出来,掀开雕像上的红帕子,如同解开一个礼物上的蝴蝶结,对约书亚微笑:“如果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向这个神祈求怎么样?正好这个神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白天明随手把红帕子丢在一旁的桌上,仿佛丢一块破抹布,笑眯眯看着约书亚,居高临下说:“我还没有用呢。”
约书亚迟疑了一会儿,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靠近那个东西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是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他如果不去,又能怎么样?
随便找个其他的什么人,像畜生一样□□吗?那还不如求神拜佛,如果真有用的话,总比变成畜生好一点。
他往前走去,不知应该怎么做,白天明向其他人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可以走了。”
其他人连忙退出,宫殿里顿时空了一大块,白天明仿佛一个老师一样,向约书亚指教说:“平时去教堂的时候怎样向神祈求,怎样在忏悔室里忏悔,怎样见到祭司,请求宽恕和怜悯,你现在就怎么做,这很简单的,我在旁边看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约书亚并不相信他的话,但现在除了相信也别无他法,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便毫不犹豫按照白天明说的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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