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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接触到手里的卡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完全被毁掉了,现在不过是走在毁掉的这条路上,逐渐往前,逐渐深入,逐渐无法回头,逐渐靠近死亡。
他早该知道,他确实早就知道,既然如此,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又有什么可恐惧的?
其他人或许会因为这些卡牌看不起他,但那又怎么样呢?其他人对他有什么意义?其他人从前在乎他吗?其他人从前和他在一起吗?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相干。
他为什么非得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在乎他?如果别人没有义务在乎他,他也没有义务在乎别人才对!
如果说人各有命,那他有他的命,别人有别人的命,别人的命就是死在他手里,又怎么能怪他呢?去怪自己好了,去怪命运好了!
关他什么事呢?他没有心思在乎那么多东西,他也没有那么多力气,他在乎不了那些!他才不要管!管了也没有用!
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尽快折断这盒子里的所有卡牌,结束这轮游戏,如果结束游戏之后相安无事,他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果结束游戏之后还要再来一轮,他就在死之前,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不留遗憾。
如果游戏结束之前就死了,那也很好,因为死亡之后,他就不必受这样的折磨,也不必再忍受痛苦,说不定还可以和自己想见的人见面。
既然如此,这是好事,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他应该更快一点!
他不能再思考了,越想越痛苦,不应该想,他要快乐,如果要追求快乐,他非得摆脱卡牌不可。
既然要摆脱卡牌,那就非得折断不可,既然要折断卡牌,当然是越快越好,眼前已经有一个机会摆在这里,何必迟疑?
他如同每一个深陷痛苦而无法自救的信徒,跪在地上,渴求希望和快乐,面上是感到荒诞的麻木,眼中透露出若有若无的对自己所爱所求的无法更改的偏执,向神像一字一句十分诚恳祈求道:“我希望折断手里这张卡!”
神像忽然活了过来,从一种僵硬的姿态变为极其灵活的肌骨丰盈的美人,从桌子上跳了下来,逐渐变大,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了白天明和约书亚的面前,歪了歪头看着约书亚,叉着腰说:“你的事情有一点难办,我不是办不到,但是我看你,好像不太乐意像普通人一样处理这件事,那么你祈求我,必定是希望,不像普通人一样折断这张卡了,是不是?”
“是。”约书亚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神像居然出乎意料讲道理,有点恍惚,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醒,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试试,眨了眨眼睛,声音微弱回答。
“那你想怎样折断这张卡呢?”莎布绕着他走来走去,仿佛背对着他画法阵,眼珠转来转去,一边想办法一边笑眯眯问。
约书亚没看见莎布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还以为莎布是个好人,几乎有点感激涕零,不愿意让这样一个能力强大又美丽的人在帮助自己这件事上感到为难。
因此,虽然感到羞耻和可悲,但他还是尽可能坦诚而直白说:“如果一定要我亲自折断这张卡,我希望一切只是一个梦。”
莎布挑了挑眉,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忍不住像个小女孩一样笑了起来:“那太好了!你的想法和我简直不谋而合!我已经想到应该怎么办!你可以现在睡一觉。回家去也行,躺在这块地板上也行,我可以立刻,为你解决这件事!”
约书亚本来想说我就在这休息吧,但转念一想,这里未必安全,也未必安静,周围还有那么多的人,睁着眼睛看着他,他要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也蛮有压力的。
更何况,要是不小心又生了病,这下子可只有仆人能照顾他了。他不希望躺在自己家床上,睁开眼的时候,再次看见白天明。
他正要说回家去,白天明就开口道:“我的宫殿里有一张空床可以给你用。”
第119章
约书亚呆了一下,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有一种悲哀的情绪从心里闪了过去,但脸上依然是麻木的,就像是之前跪下去像神像祈求一样,麻木得有点发痛。
他本来的表情就一点一点消失了,点了点头,十分顺从,进入了空房间的床上,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双手放在腹部,如同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尸,已经被收敛好了的样子。
他的脸色确实是惨白的,闭着眼睛的时候,眼珠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死了一样,但胸膛还有微微的起伏,好像里面可以冒出活人的热气,又不那么冰冷了,也没那么令人恐惧,只是盖上被子之后,那点微弱的起伏就看不分明,好像根本不存在,又起了一点令人心惊胆颤的涟漪似的恐慌。
白天明正在旁边看他,很难不怀疑他根本睡不着,但他还真的渐渐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就是那么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天色已经到了黄昏,白天明还在旁边,只是没有站着。
白天明在房间的另外一面靠窗的位置找了一个桌子,坐了下来,一边处理平时处理的事,一边偶尔看看他,顺便瞟一眼窗外,确认一下时间,这并不奇怪。
只不过,白天明瞟过来的时候,恰巧他醒了,睁开眼睛,他们就对视。
他呆呆的,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轻薄光滑的丝绸锦被,从他的身上滑了下来,好像水一样。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怕自己的衣服也跟被子一样滑了下去,但幸好,衣服还是穿在身上的,他松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衣服。
衣服那种粗糙的棉麻质感,刺激到他的手掌心,让他的肌肤感受到了,那种毛茸茸的,穿久了的旧衣服,所特有的些微的硬质。
他才把手慢吞吞放了下去,却感觉手心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他就不由自主挠了两下,把手握成了拳头,藏在了衣服旁边,免得被白天明注意到。
脸和身体都渐渐红了起来,是因为不适应,热的。
“做了个什么梦?”白天明饶有兴致向他问。
“不记得了。”他如实回答,低下头去,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连忙下来。
等他下了床,却发现自己的裤子不翼而飞,站在地面上,两条腿像打了光一样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谁把削了皮的藕,靠着床放在这儿了。
他顿时吃了一惊,又躲回床上去,荒诞感和惊吓感大于羞耻感,他的脸色都跟着白了,顾不上别的,只是震惊,瞳孔微微放大。
白天明哈哈大笑:“因为听说睡着的时候,不穿裤子会比较放松,所以让人给你脱了,知道你肯定急着回家,所以没给你脱上衣。”
约书亚的脸色像个电灯泡一样闪来闪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点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因此问:“那我的裤子呢?我想回家怎么办?”总不能不穿裤子回去吧?那也太过分,太流氓,太不知廉耻了!究竟是在折磨谁?
啊,约书亚忽然想明白了,一切都是白天明的报复,而且至今都没结束,因为眼前的事,也是折磨的一部分。
他还是太天真了,以为白天明把卡牌给他,就算是折磨过了,没想到,这是一场长久的,不会轻易结束的折磨,他还是低估了白天明。
他的心情忽然就平静下来。
既然有缘由,那就很正常了。既然知道源头是白天明,那只要把人杀了,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他早晚会得到解脱的,不管死的是谁。那太好了!这太好了!
他兴高采烈起来。
白天明让宫女取了一条新的裤子来,盛在托盘上,就端了过来,一直端到约书亚的面前。
约书亚把裤子穿起来,才从床上下来,跺了跺脚,感觉自己的鞋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合适了,有一点奇怪,皱了皱眉。
白天明看着他问:“需要给你也换双鞋吗?”
约书亚摇了摇头,他现在急着回家,对换鞋子的事情并不热衷,更何况如果真要换鞋,他也可以回家换,不必一定要待在这。
所以,他一脸认真,生怕白天明听不清楚,或者误以为还是别的意思,说:“不用,谢谢。”
白天明点了点头,觉得有点无聊:“你可以走了。”
约书亚愣了一下,在他本来的设想中,这张卡没有这么容易就会解决掉,但是现在能离开还是很值得高兴的,因此他不去思考别的。
他笑了一下,回答说:“谢陛下!”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白天明把笔转了个方向,用笔尖点了点桌上的纸,向已经变回摆设的桌子上的神像问:“他好像忘了什么,是吧?”
神像点了点头回答道:“是啊,不过没有关系,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会想起来的,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在家里想起这种事情是不是不太好?”白天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毕竟,他的妻子还在家里呢。”
“没有关系,”莎布冷笑道,“他妻子不过是一句死尸罢了。”
“我听说,”白天明有点感兴趣问,“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你觉得呢?”
“或许有吧,”莎布对此表示无所谓,躺在一个笔筒旁边,像是躺在柔软的丝绸床上,“但那个东西是绝对不会有的。”
“普通的人类死了就是死了,”莎布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什么都不会留下的,除了尸体,等到尸体也消失了,就更什么也没有了。”
白天明眨眨眼睛问:“有些故事书里,会写两个相爱的人死了之后,灵魂相依相偎,重新在一起,是真的吗?”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莎布翻了个身,“但他们两个是绝不可能的。”
“为什么?”白天明好奇问。
“很简单,”莎布眯了眯眼睛,坐了起来,举起手指来,数着数,嗤笑道,“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怎么能在一起呢?就算是都死了,也只是那么一回事。如果都活着,那或许还能多在一起一会儿,但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那这个可以不用提了。”
“如果有一个世界里,他们活着在一起了呢?”白天明又问。
“可能有那么回事吧?”莎布对此不置可否,收回手,躺在桌上,开始打滚,“但那又怎么样?他们注定不会在一起,总有一个会死,之后,就是分开的日子了。
除非,你要说的根本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夫妻这种概念性的东西,不单指任何一个人,那就另算。”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件事?”白天明感到疑惑。
“很简单,”莎布停了下来,含笑指了指窗外的天空,一脸神秘而义正言辞,回答道,“我夜观天象,星星告诉我的,星星知道很多东西,如果做成星盘,能知道的更多,但是——”
莎布躺了回去,双臂张开,两腿像鱼一样蹦了蹦:“可惜呀!我抓不着星星,那么好的星盘,用也用不上,不提也罢。”
“什么样的人抓得着?”白天明追问。
“不知道。”莎布摇了摇头,一脸平静回答。
“他大概已经回到家了吧?”白天明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
“或许吧。”莎布站起身来往窗外看了看:“如果你要问我,我可以给你确切的回答,但那可是要另算的。你只有一个愿望,已经给了他了。我不能另外给你一个!除非——”
莎布忽然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白天明站起身来,往后一让,已经变成正常人体型的莎布掉在了白天明之前坐着的椅子上。
莎布一下子撞在椅子上,哎呀了一声,膝盖立刻就红了,一边低着头揉来揉去,一边皱着眉头嘟嘟囔囔:“真是的!这种时候跑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你在担心什么?还那么快!”
白天明摇了摇头,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莎布,如同健身教练看着一个偷懒的学生,洞若观火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跟普通人搞,或许还有机会活下来,但是跟你搞,搞完了之后变成什么东西都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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