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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寒暄几句, 主任走了。
伊鹏举重新戴回眼镜, 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件外套换上, 他将一张ID卡紧紧握在手中, 进入隐秘的传输通道, 踏上他蓄谋已久的路。
蓝钢是蓝朔集团制造重型装备和军工的重要子企业, 园区里里外外的建筑风格都不乏工业美,建筑高耸而密集。伊鹏举瞥了眼窗外,觉得自己仿佛穿行钢铁森林。
那张ID卡使他畅通无阻地进入人形兵器库, 他凭着拼凑了数日的琐碎资料,摸索到沙利叶组织的指挥部。
一名K系列机械杀手正从海青色的廊道尽头出来。杀手刚领了任务芯片,身披统一标准的斗篷,斗篷下是流里流气的朋克歌手装扮,那或许与他接近的目标有关。
擦肩而过时,伊鹏举扬了扬ID卡,衣服外层的涂料上有ID卡主人的生物信息,杀手目不斜视,并未关注他。
海青色的尽头是一座大厅,他发现了配发任务芯片的光刻机。
他从林立的精密设备中翻查资料,未能轻易探知,但从这个组织与武装部队不相上下的保密等级来看,沙利叶牵扯着极为重要的秘密。
突然,视网膜上的数据海洋消失了,不用回头他也能猜到,一只枪口对准了他。
“出来。”黑暗中,一名男子冷冰冰道。
老人举起双手,慢慢退后。
“伊老。”男子眼如鹰隼,在看清他身份的那一刻,瞬间明白了他擅自来此的原因。
“看来,我们的工作出现了疏漏。”他调整了枪的模式,从控制改为击杀,“很遗憾,伊老。”
“为什么?”伊鹏举愤怒质问:“为什么要杀死我的溯生人?”
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希望他活着,和你共享你拥有的一切?”
“这有什么不好?他明明比我更强大……”
“当然不行,”男子冷眼看着他,“创造一个溯生人,不是把你的记忆转移过去,而是拷贝,拷贝懂吗?你作为供体依然存在,你丧失了主体的唯一性。
“他是被创造出的更强大的你,如果以此作为筛选标准,你会是被淘汰的一个,你愿意为他牺牲吗?”
伊鹏举被问住了。男子没耐心等他回答,扣向扳机,却发现手指跟枪身被冰霜黏连在了一起。
他这才惊觉身后站着两个颀长身影,钢蓝的吸顶灯将他们的身形衬得森冷神秘。
“江烬……先生,您回来了?”他错愕,皱着眉警惕地打量二人。
江烬怀里抱着一只羊,他身旁则站着披斗篷的仿生人。
“住手,司洲。”江烬说。
他认识这名男子,曾是江默年身边非常干练的一名高管。
在司洲的认知中,江烬被黑杰克从婚礼上拐走,两个集团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蓝朔的人早已心照不宣地默认他遇害了。
“我有权力杀死擅闯者。”司洲这样说着,却收起了枪。
“那我也是擅闯者了?”江烬抱着羊靠近伊鹏举摸过的设备,随意地翻了翻,又环顾四周,大厅内靠墙立着玻璃柜,陈列着十几具K系列杀手。
纸鹤上前让伊鹏举跟他先出去。老人不甘地看了眼大厅,跟在纸鹤身后走了。
司洲半晌才道:“您当然不是。”
“为什么?”
司洲又陷入了沉默,半晌不说话。
“因为我是他们的主人,”江烬指指K系列杀手,“我制造了他们,是沙利叶的建立者,是吧?只是过去数年,我从未管理过沙利叶。”
“是。您是幕后,”司洲低声说,“您忘了。”
“幕后?”江烬头一次听人这么形容他。
“是的,幕后。”
司洲待他的态度恭敬顺从得让江烬惊讶。
“幕后是集团重要的掌控者、继承人,从不露面。我并不清楚那是不是一群人构成的特殊组织,还是一代又一代任命传承,总之,大约从一百年前开始,幕后这种……”司洲斟酌着用词,“呃,制度,便在蓝朔中存在了。”
大约一百年前……江烬当即了然,只怕司洲猜错了,那不是一个组织,那就是已经活了一百年的他啊。原来他每一次更新记忆的人生,都参与在蓝朔中。
只是这十年,没有人让他知晓那一切,又或许只是让他知晓的时机未到。
“你怎么知道我是其中之一?”
“江老先生告诉我的,”司洲说,“就在两天前,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他如今被你的兄姐限制了人身自由,他希望你能回去处理这场家族危机。”
“我会回去。”江烬面无波澜,“沙利叶如今是谁在管控?”
“我。”司洲说,“我可以回答您的一切问题。”
“为什么最近两年,突然对溯生人进行杀戮?”
“他们对应的冰眠人正在挨个儿苏醒,”司洲顿了顿,“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冰眠人没有按时苏醒,而是造了一批溯生人欺瞒。”
因为他们被选中为殉道者了……
“你想知道真相吗?”
司洲愣了片刻,摇头:“不想。”
“嗯?为什么?”
“我想,那一定会使我陷入痛苦。”司洲苦笑,他的装扮依然冷酷干练,眉宇间却少了份锐气,“我已不再年轻,有了家庭和孩子,只希望生活平和、不起波折。哪怕只是表面。”
“把沙利叶全权交给我。”
“好。”
半个小时后,江烬抱着岑安出来,纸鹤和伊鹏举等在外面。
“你养了只羊?”伊鹏举问他。
小羊窝在江烬臂弯里,用前蹄挠着江烬的胸口,咩。
江烬低头,目光柔下来:“嗯,我爱他如命。”
回蓝朔总部前,他们先把伊鹏举送回住所。
车舱内,江烬把伊鹏举遗落的ID卡举到他面前,为了得到它,伊鹏举至少杀死过一个人。
“今晚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你也差一点因此丧命,希望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了。”江烬看着他,“沙利叶以后归我管,请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给你个交代。”
伊鹏举迟疑片刻,“你会让沙利叶继续对溯生人的杀戮吗?”
“我不知道。”江烬冷静地看着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弄明白,我不会轻易做决定。在此之前,我会让他们停止。”
他感觉到伊鹏举松了口气。
“伊老师,司洲问你的那个问题,我也挺好奇的。”江烬说,“你是否愿意为你的溯生人牺牲?”
伊鹏举闭了闭眼睛,口吻坚定:“我,愿意。”
“可是……他拥有你再多记忆,从他被造出的那一刻你们便不同了。”岑安说。他的声音只在纸鹤和江烬的脑海中响了一下,并未让伊鹏举听到。
纸鹤看着伊鹏举消失在居所的身影,提醒江烬:“这个人,我觉得不应该再留在蓝钢了。”
“嗯,”江烬漫不经心地揉着小羊,“给我哥提个醒吧。”
他们在清晨时分飞到蓝朔总部,飞越那座宏大的下沉式欧洲花园和海神波塞冬喷泉建筑。
江漓在进入冰底前曾将江默年禁锢在喷泉之下,司洲的话里透露出江默年的人身自由依然处在限制中,岑安不禁好奇:“你爷爷还被关在海神脚下吗?”
“不清楚。我会去见江默年,但没有解救他的打算,”江烬顿了顿,“兄姐如何待他,我想我没有资格插手。”
飞行器刚停驻着陆岛,他便接到江忱的讯息,让他回家共用早餐。“家”是集团建筑群边缘,靠近湖泊的一栋别墅,白色的屋顶在曦光中熠熠生辉。
“欢迎回家。”江忱端着酒杯,身着一件丝绸质感的黑色衬衫,清爽松弛地立在窗边,窗外碧波万顷。江忱见他怀里抱着一只羊,诧异地皱了皱眉,示意身旁的纸鹤把羊抱走。
江烬摇摇头:“哥,这只羊我视若珍宝。”
“好吧。”江忱不理解,但也尊重。
江烬打量着家里的陌生布局。他已经好多年没在家里住了,四年前任职图灵侦查长后,一直住在侦查所,侦查所挂靠莘讯,也就相当于住在莘讯,住在他所谓的未婚夫身边。
“江漓……姐姐也在家住?”
“嗯,她出门早。我们先吃饭吧。”江忱将他带到餐厅。
长长的大理石餐桌上坐着个让他出乎意料的身影,聂非雨。四目相对,他脑中如同被按下警铃,一下子充满警惕,抱着羊的双臂不由得紧了些。
岑安则张牙舞爪地冲聂非雨咩叫起来。
聂非雨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江烬的脸,在羊的身上停留几秒后重新回到餐盘,金属手臂挥舞着餐刀,扎起一块早已切得烂碎的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肩膀被江忱从后拍了拍,江忱扫了聂非雨一眼:“放心,他对你硬不起来了。”
“……?”
“都是一家人,坐吧。”
第109章 同类
谁跟他是一家人?趁机袭击岑安的事, 还没找他算账呢……江烬恨恨地想着,不动声色地抱着羊入座。
聂非雨也不看他,餐具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某种抗议。
江忱不耐烦道:“不吃了就滚。”
聂非雨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上楼去了。
“哥,什么意思?”江烬好笑地看着江忱。聂非雨为何在此,受了气为什么不摔门离去?他可不是受气的性格……
“从法律上看, 他还是你的丈夫,也是我们的家人。”江忱放下刀叉,看着他, “这就是我给蓝朔想到的出路。
“你和他缔结的婚姻关系, 有理由促使两个集团合并。我们可以放弃蓝朔,当然, 放弃的只是名字, 事实上,是我们并没了莘讯。”
江烬怔怔地看着他, 一点点揣摩过江忱的意思, 他竟有这样的野心。
“你是觉得, 蓝朔从前用溯生人顶替殉道者复苏这件事, 会给蓝朔带来灭顶的危机?”
“不是我觉得, 是一定会。”江忱说, “那些殉道者, 百分之八十都有着难以搞定的出身, 何况事情本身就是蓝朔失误的决策。麦希文的永生项目如果成功了, 也算蓝朔铤而走险投资成功,可他偏偏失败了,这就很难办了, 现在去指责决策者无济于事。虽然这一切还未暴露给公众,但我们得未雨绸缪。”
“可是,并没莘讯……这哪里是简单的事?”
江忱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我专注了十几年的渗透工作,可不是白做的。”
“姐姐怎么说?”
“她想再补救一下,”江忱翻弄餐盘里的食物,“她说,蓝朔的名字比莘讯好听,还不想轻易放弃。我支持她,但没有抱太大希望。”
“简直不可思议。”江烬啧声道。
他把萝卜切成块,喂给小羊。岑安不吃,蔬菜、谷物和肉类,嗅了一下便扭过头,什么都不吃,只舔了两口果汁。
江烬从前没养过羊,不知道该怎么投喂。江忱看出江烬犯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没养过。
江忱继续说:“过几天,去跟集团的高管们见个面吧,我们恐怕得连日商议。”
“爷爷在吗?”
“不在。”
江烬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们沉默下来,安静吃饭,江烬和岑安却在脑机里开始交谈。
“为什么不吃?”
“吃相不好看。”
江烬哑然失笑。
“我哥说的,你怎么看?”
“唔,我觉得他很厉害,很有野心,”岑安想了想,给出一个客观的视角,“对于蓝朔的这场危机而言,他所言的方法是退路。对于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努力而言,这场危机又是个机会,虽然有点不道德,但他……确实很有本事。”
“不过,”岑安笑起来,“你哥看上去志在必得,莘讯的当权者都被他限制在身边了,聂非雨被他调教得还挺好的嘛,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愣是把所有情绪压下去了,再生气也只敢摔餐具,哈哈哈……”
“别小人得志。”江烬亲昵地掐了掐他的下颌,给他擦干净皮毛上沾到的果汁,又爱不释手地揉了好久。
“好了,自己去找能量剂喝吧,我去书房查查蓝朔近期状况。”
岑安在江烬怀里待久了,走起路来四肢都有些不协调了,这不影响他在打了蜡的地板上撒欢,一蹦一跳地奔跑起来。
岑安在偌大的屋子里溜了一圈,他很喜欢顶层外阳台的植物墙和湖景。他有些饿,回到那一层翻箱倒柜,找了瓶能量剂出来,却被瓶盖难倒了,只好叼在嘴里去书房找江烬。房子太大,旋转楼梯美轮美奂,他竟然迷路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廊道里,边欣赏壁画边找路,突然“咣”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他刚一回头,就被掐着后颈拎了起来。
“傻狗。”聂非雨说。
岑安:?你才是狗。
嘴里的能量剂被暴力抢走。他挣扎得太过剧烈,聂非雨又把他丢回地面,蹲下来钳着他的脸,敲了敲他的犄角。
“哦,是只羊啊……傻羊,总之就是个傻东西。”
岑安:……
聂非雨把能量剂瓶盖拧松,在岑安眼前晃了晃:“江烬平时给你喂这个?”
岑安拿角顶他,却被轻易地推回去,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额头,不疼,却让岑安感受到羞辱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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