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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自钢板上摔滑在地, 痛感不甚清晰,他全身难受得像前一夜喝酒喝断了片。
怪了,江烬走后,他再也没去喝过酒啊……
等等, 钢板?怎么不是酒店柔软的大床?
周围很冷,非常冷。
岑安扶着钢板爬起来,靠着墙四顾。
他身在高处, 入眼是鳞次栉比的舱体, 轮廓和舱身有不同的荧光纹路,一望无际。
这地方他熟悉, 是冰底, 冰眠舱储舱区!
他竟然在冰底?!
“操。”
岑安暗骂一声,他穿着全套特殊材质的防寒服, 腰上配了枪械, 一摸口袋, 竟然还有盒烟。
岑安迅速判断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很隐蔽, 他是安全的。
一支烟过半, 他才想起躲避储舱区的监测系统, 不过好像被屏蔽了, 一点警示都没有。
钢板上有软垫, 他坐上去靠着墙,费力思考过去发生的事。
他伸手,几日时光如流沙丝丝缕缕地从他指缝淌过。他想起来, 过去七天,他去过夜后,去过港湾,见过云渺、老魏、凤凰,还跟几个陌生人攀谈。
他去了趟华景,站在一座外观呈三棱的高楼天台俯瞰城市,那是他最初睁眼看这个世界的地方。街道流光溢彩,建筑冰冷沉默,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最终还是晃荡到了江烬身边。
他待在江烬办公室的沙发上,默默看着一身利落正装的江烬,夜很深了,江烬快速忙完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身边,坐在他腿上深深地吻他,落地窗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岑安回忆到的一切都是虚的,唯独江烬的吻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触感冰凉柔软,他再熟悉不过。可他没像往日一样激烈回应,没多久江烬便离开他的唇,困惑地看着他。
他唇瓣一张一合,说了很多话,此刻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脑袋昏沉得宛如灌了铅。
一记耳光惊现,岑安吓了一跳。
记忆中,江烬打了他……
岑安使劲儿捶着脑袋,模糊的记忆中只记得江烬的眼睛,蓄了层雾,不知何时两人的体位变了,江烬被他按在墙上,然后他又挨了一巴掌……
岑安也想抽自己两巴掌,赶快清醒,我这混蛋,我到底说了什么,惹江烬这么生气?
岑安把脸贴在墙壁上降温,整个人都是懵的。这段记忆氤氲着乳白色的光,而他则是被浸在白色沼泽里的旁观者,被夺舍了似的,那不是他啊……
记忆里的人,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确定这一点后,岑安一阵后怕,脑海中浮现的是四肢朝后弯曲,整个人如提现木偶般的潘因。
岑安翻了翻脑机,果然有被魔灵控制核心操作区的痕迹。他反复读取脑机里显示时间的数字,七天……从见完大岑那日算起来,他的意识被囚禁,躯体化身傀儡,整整七日!
操控他的人,除了黑杰克和大岑,他想不出第三个……不,黑杰克可以排除了,他想起来了,他是被黑杰克送到这里来的。
岑安用冰眠舱的显示屏照了一下,嘴角还有被金毛揍出的淤青,脑海中又倏然闪过凤凰冷若冰霜的脸。
大岑应该是顶着他的皮囊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黑杰克迁怒于他,揪着他的衣领咆哮,随后他的手下金毛将他几拳打晕过去……
过去七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仅凭这点模糊的记忆,他没有任何思绪。
岑安站起来,找了个空载的舱体,从中卸下一些降温装置,装配在自己脑袋上。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冰底的整体情况,安防部队的主力被派往冰原的边缘地带,几架外来航机停靠冰底,但看起来没有起冲突的苗头。
随后,岑安联系上江烬。
“岑安。”江烬叫了他一声,语气里的疲惫让岑安心神不宁。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烬哥,是我,这次真的是我……”
“你现在在哪?可以投影像吗?”
“好像不能……我在冰底,我被黑杰克送到了冰底。”岑安焦急道,“烬哥,那天跟你在薄荷港分开之后,整整七日,我身体里的意识不是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头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不是你。”
岑安屏住呼吸,“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烬那厢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江烬说,“岑安。”
像是在唤他,也像是在回答他那个人的名字。
“岑安,你现在还好吗,安全吗?身边有没有武器或者助手之类的,我这就向冰底安防下达命令……”
“烬哥。”岑安打断他。江烬发出一连串关心他的提问,岑安却听出了几分故作轻松的味道。
他难过地想,他们之间,竟然也会有这样敷衍的时刻。
“烬哥,”岑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太忙了,我遇到了麻烦。”
呵,借口。
他还想问江烬,是不是知道狐狸是送给谁的了,几番犹豫,终究没勇气问出口。
“岑安,我现在很累,真的很累。前几天,殉道者的名单被公布出去了,局面非常乱。我没时间,也不敢用现在混乱的脑子思考你的事。”他叹息,嗓音近乎哀求,“岑安,既然你平安,那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嗯,好。”岑安乖巧答道,牙根却咬得死死的。
彼此沉默了两分钟,江烬先行离线了。岑安靠墙滑坐在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忽觉自己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没有他的爱就活不下去了,好可怜……
他自哂地笑起来,卷着垫子,打开新闻来看。不知怎么,殉道者名单被公开,真实性还未查证,智械缉查局联合警方对溯生人进行逮捕,声称是为了防止这些人心理崩溃,做出什么破坏社会秩序的失智之举。
缉查局的举动虽然武断、专行,但也有几分道理,被逮捕的人在此之前从不认为自己是溯生人,蓝朔之前爆出的丑闻,又恰恰不利于溯生人,谁都怕为了给另一个冰冻中的自己让位而被杀死,有的人当场崩溃,试图自杀,有的坚持不承认天降的伪人身份,声嘶力竭地反抗……
社会已然陷入混乱,岑安忽然发现,为缉查局执行任务的有沙利叶的机械杀手,所谓智械缉查局,竟是图灵侦查所的一个分部……
一种微妙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岑安浑身冰凉。他不敢再多想。
头顶传来动静,想必是冰原上的安防得到江烬指令,来找他的。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沿着脑机里的路线走,视网膜上有一个荧光指标。穿过几片储舱区,指标猛颤几下,停在一座舱上。
岑安以为指令出了偏差,懒得搭理,直到不经意间瞥见旁边标着“潘因”二字的舱体时,才重视起来。
潘因早死了,他的舱是空的。而指标落到的那只舱正常运行,没有铭牌,只标了复苏日,在三年后。
那只舱的位置很偏,也很隐秘。岑安上前,摆弄舱体搭载的监测器,冰眠者的各项生命体征呈现其中,竟然还有成像,能够看到舱体中的人。
岑安凑近监测器的目镜。
下一秒,他如触电般猛地离开目镜,惊恐倒退几步,心脏砰砰狂跳——
那是大岑!
他背靠另一座舱,喘了很久,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再看。
舱中人的脸正是不久前他见过的面孔,此刻覆在层层寒霜之下,几支发光的纤细导管如经脉般蜿蜒过眉弓、颌骨。
岑安判断不出大岑的年纪,推测不出他在哪一年冰眠,他不算老,绝不老,正是当打之年。
他竟然进入冰眠了,他不是不信任这项技术么,他还劝过陈夙又……
他将在三年后复苏。
他即将来到这个时代!
岑安怔怔地盯着舱体,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如临大敌。
是的,大敌。
这个人能隔着百年时光操控他、跟顶尖黑客博弈,若再有这个时代先进的技术添翼,那还了得?
怎么办,大岑要出现了,要来收拾他和黑杰克这两个复制了他二十年记忆的伪人了!
岑安发自本能地排斥他的出现。
你还醒过来干什么,你要跟我,还有黑杰克面面相觑么?你要杀掉我和他,取走我们的记忆么……
你要夺回江烬,来弥补你们上上个世纪的遗憾么?
江烬……我什么都没有,记忆里的亲情友情,都是假的,我只有他啊。
我和黑杰克是你的衍生品,因为黑杰克不听话,你要终止他,那我呢?
我都胆大包天到跟你抢江烬了啊……
我成就寥寥,你也未必会如伊鹏举可惜他的溯生人那样可惜我。
岑安没有信心在技术上胜过大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江烬会选他,毕竟他只是个伪人。一种奇妙的自卑感油然而生,迅速膨胀,几乎要将他扼进尘埃。
岑安慢慢直起身,擦净水雾的目光锐利似剔骨尖刀,他缓慢地调试着监测器,舱体底部的各项应急化学品非常齐全。
他检阅着监测器的每一条数据。
这座舱体里冰眠着他二十年记忆的主人。是个人类。是江烬的爱人。是伟大的建筑师,难得的计算机天才。
此刻,这个天才如柔弱易碎,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般睡在这里。
他的人生要落幕了。
了结一个处在冰眠中的人类很容易,只需要稍稍调整冻存液的参数,让细胞液里结出冰晶,那锋利的冰晶会迅速成核生长,势不可挡地刺穿细胞,连接成片,连成一簇簇绝美的冰棱花。
恍惚间,监测器似乎在闪烁警示信号,刺耳程度不断加深。
要阻止吗,要停手吗?
岑安脑海里回荡着一串笑声,像黑杰克的,也像金毛的……他明白过来,黑杰克把他丢到这里,原来就是引导他发现大岑。
你这个混蛋,原来你要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混蛋……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他再度举起目镜,舱体里大岑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死亡未免太过漫长。
突然,他脑袋里炸响了一个通讯信号。
他一愣,连忙连通,这竟不是幻觉。
“岑安,我终于联系上你了,你在冰底是不是?”随影声音响亮,隐隐透着急切与疲倦。
“你那边什么声音?”随影敏锐地问。
岑安稍微离舱体远了些,昭示舱体异常的提示音持续不断地鸣叫。
“没什么。我在冰底。你找我什么事?”
随影深吸一口气,严肃道:“你现在所处的区域很危险,岑安。军盟这里,有一个陆基部长被证实为溯生人,他亦出现在殉道者名单上,他接受不了,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太大,将基底武器对准了冰底!他要杀死这些冰眠人!
“冰底的军事防御系统被黑客弄瘫了,我们不确定他与黑客是否串通,已经在竭力缉捕他了。可是武器握在他手里,有几枚导弹已经在路上了!
“岑安,在危险降临之前,请你务必出手将军防系统从黑客手里恢复!”
闻言,岑安骤然看向大岑的舱体,他的生命体征还没有消失。
岑安眼中流转着奇异明亮的光芒——
看来,根本不用我杀你,是你命里有这一劫!
呵呵,大岑啊。
“岑安,你听得到吗?请你务必出手救下这些人!”
不,不,我不要出手,我什么都不要做。插手别人的生死,会遭报应啊,哈哈哈……
“据估测,这几枚导弹至少能摧毁包括殉道者区在内的三个舱储区域,大概关系到九百多人的生死!”
是么?九百?在雪原里,我也曾亲眼目睹数百个伪人死于烈火,死于红月。那是我的同类,向我下跪求生,而我无动于衷。
“这些黑客真是丧心病狂,竟然帮助溯生人残杀我们的同胞,生而为人岂能毁于人造物?”
呵,不好意思,我就是溯生人。
“岑安,你怎么不说话?你那边怎么回事,听得见我的声音么?”
听不见,我听不见,我耳朵里全是冰晶刺破薄膜的声响,那么洪亮。让我全身颤栗。
随影凝重地看着通讯器后台数据,他很确定,他的声音平稳地传达给了岑安。
岑安为什么一声不吭?或许已经沉浸在复杂的数字世界了吧。随影自我安慰似地想着,忐忑不安地来回踱步。
岑安这厢,防御系统在手,清晰识别到千万里之外杀气腾腾的导弹。
正如随影所言,这些导弹不会炸沉冰原,但殉道者区和大岑所在的区域必毁无疑。
他得离开了,他才不要葬身于此。
他自林立的舱体之间狂奔,偶尔会瞥一眼舱体上的铭牌,记一记他们的名字。
他摸摸脸颊,泪水止不住地淌。
怎么回事?啊不,不……他根本不想哭啊!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啊。
舱体里是活人,是冻结的生命。
无辜吗,非常无辜,可是……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救。
虽然罪魁祸首是我的同类,但我没有这个义务,你们不能怪我冷漠。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把武器造得如此威猛,把我们造得如此聪明!
是你们自取灭亡!
我也曾在另一个时空的一场毁灭中,救下科研所的数百条生命。然后,这些精英们百年来的努力,制造出使你们丧生的溯生人……
这才是我唯一的错啊。
岑安用力擦净眼泪,拼命地笑出声来。
他很快来到冰原上,爬上边缘地带最高的一座换能高塔,朝着冰底的位置远眺。
脑机的防御系统已经足够生成导弹的形状了,可以倒计时了,再有三分钟他将听到昭示毁灭的轰鸣。
他身后是一片冰海,那是他的后路。
脑机里又闪烁起通讯信号,瞧着熟悉,他以为是黑杰克,讪笑道:“恭喜你,也恭喜我,让我成了和你一样的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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