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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之月(近代现代)——肖静宁

时间:2025-10-24 08:08:12  作者:肖静宁
  程晋为人聪明机灵,对朋友义气,办事利落。却是有些风流浪荡。十六岁上,家里就给他订下了比他大三岁的表姐这门亲事。表姐温柔贤惠,一心等着过门。不知为何,他却是很不满意,婚期一拖再拖,还成日眠花宿柳,流连青楼楚馆。庐陵县城大一点的妓院寻芳阁、万春楼,都有他相好的。中秋的时候两个姑娘为着争宠,当街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表姐羞愤不已,不堪受辱,上吊自杀,幸亏被及时救下。程掌柜为此气得吐血,找春妹拿主意,要惩治这个孽子。春妹邀了族中长辈作证,让程晋当着众人的面给表姐赔礼道歉,在祠堂立誓,不再荒唐,好好和表姐过日子,才算平息风波。当时萧镶月也在场,以为他真的痛改前非了,没想到这才过了两个月,便又去那青楼寻花问柳。当下气得不轻。
  三人来到寻芳阁,萧镶月想起那年在宜顺县的经历,不想进去这样的地方。便在门口驻足,对黑柱和阿峰道:“你们去叫他,我在这里等着。若是不愿出来,拽也要把他拽走。”
  街对面,两个纨绔公子摇着纸扇,往寻芳阁而来。一眼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涎着脸上前:“哟,这是新来的小倌吧,生得可是真俊啊!多少银钱一晚......陪公子玩玩......”
  黑柱三人从里面出来。程晋快步到萧镶月跟前,低声道:“月儿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镶月生气道:“阿晋能来我就不能来?赶快与我回去!”
  两纨绔见萧镶月与程晋说话,把他们晾在一边,酸溜溜地道:“来都来了,装什么清高,陪老子睡两晚,多少银钱老子都出得起......”边说边用折扇挑他的脸。
  程晋正一肚子气没地方出。见有人竟敢当着他的面侮辱萧镶月,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腔怒火全发泄在两纨绔身上,三人齐上阵,打得人满地找牙。两人捂着满嘴鲜血,放着狠话:“你们......竟敢打我关家少爷,走着瞧,有你们的好看......”
  说来也巧,这两纨绔正是关家的大少和二少。
  程晋冷笑:“打的就是你们,回去给我好好等着。”
  关家三兄弟一碰面,才知这回麻烦大了,竟都惹上了李庄的小少爷。想着总不能白白等死。便也纠集了些弟兄,战战兢兢等人来寻仇。
  西院。萧镶月闭目凝神,手指翻飞,淙淙琴音从指尖淌出。
  学校刚放寒假,他有更多的时间与师伯研习音律。正在弹奏新做的一首古琴曲。
  琴音切切,似婉转叹息,又似殷殷呼唤,撩人心弦。师伯端坐闭目聆听,突然睁眼,气血翻涌,呕出一口鲜血,溅在花白的胡须上,捂着胸口,颤声道:“月儿......月儿何故作此悲音?此调伤心神......更伤身......”
  萧镶月沉浸在琴音中,猛地睁开眼,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师伯,声音惶急:“师伯怎么了?月儿......只是随心而发,并不知此调伤身。”
  师伯艰难道:“琴曲重在意境,意境由心而生。月儿心里有苦,可哭,可喊,可发泄出来。切不可如此黯然神伤,悲凉压抑。长此以往,难免心神俱损......”
  萧镶月急得跪了下来,哽咽道:“月儿并非故意的,只是心有所想,不知不觉就做了此调,月儿知错了!”
  师伯缓过一口气,沉声道:“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月儿既神思不属,便暂时不要谱曲了,以免伤了身子。”
  从西院出来,外面下起了蒙蒙小雨。萧镶月心里默念师伯那句“音韵如人语,可以解读。亦如人之心绪,可以对话”心中怅然。
  三虎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少爷......阿晋带着几十个哥哥在城北杨柳坪,与那关家少爷,打起来了!”
  萧镶月一惊,顾不得下雨,骑上马背,往城北奔去。那天关三少在校门口拦住他,他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黑柱和阿峰便冲上来把人打了一顿。他肤色本来就白,吓得脸色惨白云云,纯属胡诌。在寻芳阁门口,也是阿晋先动手。现在还要巴巴地上门寻仇,也实在太霸道了些。想着这都因他而起,萧镶月心里便有点着急。策马在雨中跑得飞快。
  城北杨柳坪。场面一片混乱,四五十人打得正酣。有的赤手空拳缠斗,有的手持器械挥舞。一半的人已经挂了彩,还有人躺在地上嗷嗷叫唤。萧镶月大声叫众人住手,声音淹没在一片打杀声中,没人听他的。见喊没用,他便抽出腰间的玉箫,呜呜吹奏起来。
  箫声袅袅,不绝如缕,仿如来自碧落琼霄的仙曲,轻柔,涓细。似有冰泉之气,又如和风抚慰。众人听闻这箫声,先是放缓了打斗,而后渐渐住手,场上一时安静下来。爆戾之气慢慢消散,有人心下茫然,方才为什么要打架?为何会怒气冲天?没受伤的扶着受伤的,垂头丧气,各自黯然离去。一场打斗在清丽回旋的箫声中消弭。
  众人策马往回。刚刚几乎都是对方在被动挨打,护庄队的弟兄只有两人受了点轻伤。程晋奇道:“月儿,你方才吹的那是什么曲子?明明我们打得正过瘾,怎么听到人耳朵里就不想打架了?”
  萧镶月道:“这是战国时遗留下的一段残谱,名叫《安和曲》。
  师伯与我重新续上了后半阕。据传古时有一位异人在战场上吹奏此曲,便使双方偃武息戈,休兵束甲,成功消弭了一场战争。我们修订的此曲,虽未有停止战争的效力,也可使人戾气尽散,情绪平和,心中恨意冰消雪融......“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就要摔下马来。程晋离他最近,吓了一大跳,赶忙一把扶住。才看到他这回真的是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萧镶月前段时间为筹备学校的表演节目,劳心劳力,耗了不少心神。加之情绪郁结,一直在强撑着。又骑马淋了雨,几重夹击,病势便沉重起来。一连几日高烧不退,水米不进。烧得迷糊了就一直云哥哥云哥哥的唤,唤得人心都碎了。春妹急得直掉眼泪,师伯也在一旁捶胸顿足,说早知道月儿忧思伤身,就应该多劝解些。请了好几个郎中,住在庄子把脉诊治,日夜守候在床头,苦药大碗大碗地灌下,七八日后,烧才渐渐退些。仍是虚弱憔悴,吃不下东西,病骨支离,小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大夫说小公子脉象虚浮,缓弱无力,当是忧思成疾,耗了本元,只能慢慢调养,开了些扶正固本的汤药,服了十几日也不见什么起色,每日只恹恹的躺着,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程晋深悔自己莽撞,害得萧镶月淋雨生病,每日除了处理护庄队的事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南院陪着他,读话本,讲笑话,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
  春妹端来一碗汤药,程晋见过骆孤云喂他喝药。接过碗来,舀起一勺,喂到嘴边。萧镶月强撑起身体,冲程晋微弱一笑:“月儿自己喝罢。”接过浓酽的苦药,一饮而尽,眼睛都未眨一下。程晋心里暗叹,萧镶月虽看似随和,与谁都亲近。实则只有在骆孤云面前,才是那个活泼灵动的月儿。离了骆孤云,品不出苦,尝不出甜,分明只剩下一具躯壳。
  春妹掩门出来,见着在院子焦急徘徊的师伯,垂泪道:“少爷一去近两年,音讯全无。小少爷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想得苦。瞧这病症,缠绵拖延,虚损日甚......若是有个好歹,少爷回来可怎么交待......”
  师伯顿足道:“月儿就是个痴儿!听他的曲子便明了,烈火灼心,不知道痛,冰寒蚀骨,不觉得冷。竟似魂魄都不在自己身上。如此煎熬,恐不长久......”
  春妹叹道:“少爷恐怕是上了战场,才会捎不了信。我也是日夜担忧,就怕有个万一......小少爷冰雪聪明,心里什么都明白,素日里两人好成那样,岂有不担心的理......”
  师伯宽慰道:“听说中原一带战乱频繁,许是邮路阻断,才会没了音讯。云儿有勇有谋,身边又有得力的人辅佐,应当不会出大的险况。倒是月儿,身子又弱,心思又重,实在令人担忧。只能盼他自己慢慢想开些。”
  又是年三十。
  萧镶月已病了一月有余。程晋整日陪着他,与他说话解闷,想尽办法逗他开心。这日灵机一动,捧出十几页纸,摇头晃脑诵读:“不可触碰猫、狗、鼠、兔、狐等绒毛牲畜,亦不可靠近。不可吸入花粉、烟尘、碳粉、等尘物,远离十丈之外。不可食用蜂蜜、乳品、坚果、豆类、贝类、芒果......”
  “这是什么?”萧镶月奇道。
  “少爷临走前写的呀!我们每人都有一份,连板凳都背得呢!”程晋答道。又一本正经地读起来:“春日易发皮疹、哮喘,恐与阳光、空气、干湿相关......”
  萧镶月一把夺过来,骆孤云端重清逸的字体映入眼帘。再细看内容,一时不禁痴了。
  生病的时日,萧镶月昏昏沉沉,大多数时候都在回忆和骆孤云的种种过往。快十六岁的少年,许多小时候不懂的事现在也明白了。他想起有好几次半夜摸到骆孤云身子冰凉,觉得奇怪。云哥哥阳气足,身上常年都是热乎乎的,怎会如此寒凉?便要趴过去给他暖暖,却被推开。当时以为骆孤云不喜他睡觉总是缠着他,还有点不开心,现在才明白云哥哥的克制忍耐。以前他调皮,一趴到骆孤云背上就爱捉弄他,有几次咬他的耳朵,手伸进衣服挠痒痒,看到他胯间微微翘起,好奇地要去抓挠,云哥哥羞得面红耳赤,自己得意地哈哈大笑。还有那年他摔跤,骆孤云搬到外间睡觉......萧镶月都懂了。比他大六岁的云哥哥,喜欢他,爱慕他,用心良苦,用情至深,一直一直在守护他,默默地关心,默默地守候,等他长大。
  “今日的年夜饭还是蜀江春的江师傅来做么?”萧镶月披衣下床,问道。
  “......是呢!春姨还吩咐了,多做些月儿爱吃的菜式,抬到南院来。”程晋见他自己起床,惊喜莫名。
  “不了,我去堂屋和大家一起吃。”萧镶月声音轻快。
  绚丽多彩的焰火在庄子上空绽放。周围的乡亲也依旧早早占好位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热闹非凡。萧镶月披着大氅,坐在廊下,目光灼灼,仰望漆黑夜空中万紫千红的繁花。苍白瘦弱的面庞仿如槃盘后的坚定安详,平静悠远。他已然顿悟,云哥哥纵使在天涯海角,此时此刻,目光也一定在望向他,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去年因为少了那双深情的眼而黯然神伤。今年却明了,其实骆孤云从未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陪伴他。就算不在身边,没有音讯,云哥哥给他的爱,已足够温暖他一辈子。
  云哥哥,月儿长大了,等你回来。
  绚烂的烟花下,萧镶月默念。
  蜀江春的江师傅托着碗粥走过来,恭谨道:“小少爷晚饭没用多少,尝尝这碗粥合不合胃口。”
  一勺入口,清甜鲜滑。
  “蛙腿粥?现在是冬日,何来的青蛙?”萧镶月奇道。
  “少爷一直想让小少爷一年四季都能喝上这粥。小厨想到一个法子,夏日抓鲜活青蛙储入冰窖,使之冬眠,需要时随取随用。去年温度太低,没有掌握好。今年重新调整了储窖,加入稻草,终于成了。小少爷今后若想用这粥,随时都有。”江师傅有些得意地答道。
  萧镶月面色一天好过一天,至开学时,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每个礼拜如常去学校授课两次,闲时弹琴作曲,研习音律。日子过得平静安详。
  
 
第12回 玉箫引路将军归来锦帐红烛佳偶天成
  夕阳西下,一匹骏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背上的青年身姿挺拔,一身戎装。英俊的面庞略显疲惫,神情焦急,不断挥动马鞭,希望速度更快一点。
  两年零十九天。去时暮春,归时春深。骆孤云默念。
  离着李庄已不远,就要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他长长地深呼吸,按捺住狂跳激动的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些。
  再转过弯便能见到李庄的青瓦白墙。一丝若有若无的箫声传进耳朵。
  是月儿!
  骆孤云猛然勒紧缰绳,勒得太急,马蹄跃起,长嘶一声,在原地转了个圈才停下。凝神细听,箫声是从庄子方向传出的。下马步行,循着声音,往庄子走去。
  萧镶月坐在院坝的石凳上,十几个人团团围坐在旁,大人小孩都有。一柄玉箫置于唇前,清丽婉转的箫声在暮色中回旋。一曲吹罢,众人轰然叫好。一个孩子声音脆脆地:“小少爷,我还想听你吹那个......放牧的那首。”萧镶月柔柔地笑:“你说的是《牧童曲》罢?那曲子得用竹笛吹奏才好听。”边说边侧过身子取竹笛。一抬眼,瞧见院坝外站着的青年,军装笔挺,束着绑腿。英俊的脸上一双饱含深情的眼,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那眼神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要将面前的人熔进灼热的目光里。
  哐镗!竹笛坠地。
  “云哥哥!”声音未落,人已猛扑进怀里。撞得骆孤云身子一震,就势抱起飞转了一圈,才停住放下。抚着少年的脸,定定地看,千言万语只得一句话:“石凳冰凉,穿这么薄坐在上头,着了寒气可怎么好?”
  骆孤云与易水去后。整编队伍没费多大功夫,骆司令之前对弟兄们的好大家都还记着。正值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骆孤云振臂一呼,人心所向,都愿意拥护跟随他。有极少数和杨老四走得近的,担心骆孤云掌权后
  遭到报复,或镇压,或收服,恩威并施。半年时间,便把几十万军队整治得服服帖帖。为着长久打算,骆孤云决意归顺南京政府,这也是骆司令生前的意思。时逢政府重编革命军,派了要员前来拉拢,骆孤云和易水带着主要将领,和中央谈判。那把小提琴就是在去往南京途中,经过上海时在租界购的。
  国民政府早就有意收编骆司令这只队伍。见骆孤云虽年轻,气势手段不输其父,不可小觑。几轮磋商下来,授予骆孤云陆军上将军衔,西南西北防务总司令职务。拨军费数百万,并承诺地方关税三成归其自由支配。几十万军士从此正式并入中央直属军团。
  正当松口气,以为可以回李庄接萧镶月。日军大举进攻华北。骆孤云没来得及写封信,便紧急上了前线。带领几万军士,和其他各路军联手,在长城各关隘要塞,与日军激战,仗一打便是大半年。待战事稍歇,签了停战协议。又遇长江一带发大水,邮路阻断。没法通信。这一耽搁,已是第二年末。政府又因他抗敌有功,通电嘉奖,着令去南京接受表彰。骆孤云归家心切,回电军士疲惫,亟需休整,来年再去中央。直接回了安阳城。安顿好队伍,将各项军务交由易水处理,自己便带着李二虎等几名贴身侍卫,日夜兼程赶回川地。各地方官员免不了对这位新任防务总司令巴结逢迎,一路羁绊,应付下来,至川地省府已是二月末。省主席又亲率各行署官员汇报工作,共商防务事宜,耽搁十余日,接着又是各种宴请接风。骆孤云实在不耐,将几名亲卫留下应酬,自己只带李二虎一人驾车至宜顺县,没了车道,又换成马匹,不停歇地往回赶。至庐陵县还有几十里时,李二虎的马崴了脚,追不上他。便只身一人,在黄昏时分赶回了李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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