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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的顾虑似乎都变得遥远。
“为什么?”宜年不太懂,所以想要问。为什么月君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月君笑着,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十指相扣,道:“因为是你啊。”
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柔里,宜年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参与全息修行体验的玩家。月君的怀抱像是避风港,将外界的一切风雨都隔绝在外。
他恍惚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被全心全意爱着也不错。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仅仅因为你是你,就值得所有。
他垂下眼睫,主动回抱住月君,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那里有月君特有的香味,混合着几分情/动的温热,让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如果他真的是玉蝉子就好了。
宜年想。
*
有月君递的折子,玉帝那边的批复也过了好些天才下来。月君将好消息告诉宜年,宜年也没有当初想象的那般激动,只是平静地跟着月君搭乘去往御马监的祥云。
月君的折子写得极为考究——以编纂《孽缘鉴》为由,言明需记录织女牛郎之事以警后世,必须到织女星去与织女详谈。字里行间引经据典,将一场私心包装成教化众生的功德。玉帝甚至在朱批旁附注:“心系苍生,可嘉,准。”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去取天马,宜年只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跟小丑没什么差别。所以他再走到牧场时,刻意避开周围仙吏的视线。
“哟,这不是金蝉子大师吗?今儿个不抢马儿了?”
宜年闻声一僵,抬头正对上孙悟空戏谑的目光。那猴子嘴里叼着根仙草,漫不经心地牵着阿紫走来。天马见到宜年,有些畏惧又有些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四蹄泛起紫色雷光。
宜年干笑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月君适时上前,递过玉碟,与弼马温道:“有劳仙者,这是御批的征马文书。”
孙悟空却看也不看玉碟,反而跳到宜年的面前。他眯着眼睛,略微弯了腰,凑得有些近,让宜年不由得退了一步。
孙悟空道:“上次那架还没打完呢!能接俺老孙百招不落下风的这三界没几个,可惜没有分出胜负。怎么样?改日再比划比划?”
阿紫突然轻嘶一声,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宜年的后背,竟将他往孙悟空的方向推。月君眼疾手快地抓住缰绳,一个侧身将宜年护在身后,眼神微冷地迎上孙悟空灼灼的目光。
“仙者若验看过玉碟无误,我们这便启程。”月君语气平静,揽住宜年的腰,轻松将他托上马背。
就在他也要翻身上马时,金箍棒突然横在身前。
孙悟空咧嘴一笑,指尖弹了弹玉碟,道:“慢着,这文书上,可说了征用一匹天马。一匹马只载一个人,这不是你们天庭的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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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跟月君的感情线后面有反转,跟大圣目前只是比划功夫的老铁
第90章 第九十回
月君原想与宜年同乘天马前往织女星, 却被孙悟空抓住文书漏洞拦下。他倒也不恼,只温声道:“既如此,那便由他独自乘马去吧。”
宜年抓住缰绳, 俯身在凑近月君耳畔,道:“放心, 天马阿紫与我投缘, 此去无碍。”
月君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好,那我便在此处等你。”
“不用, 你不是给了我祥云令?我此去来回也需一天,你何必在这里等我。我认得路, 可以自己回去。”宜年劝道。
两人又低声絮语片刻,才依依作别。
待阿紫化作一道紫电消失在天际,孙悟空踱到月君身旁,问道:“俺老孙瞧你们这般黏糊,你与那和尚,究竟是什么关系?”
“弼马温仙者倒是好兴致,竟关心起我与金蝉子的私交来了?”月君脸上笑着,眼里却冷冰冰。他越瞧这猴子越是不顺眼,却又忌惮其武力, 不能贸然动手。
孙悟空浑不在意地嚼着草茎, 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不过是随口问问。”
他眯起眼, 望向天马远去的方向。那和尚身上有股子与众不同的气息, 不似那些端着架子的神仙,倒让他想起当年花果山自在的时光。若不是这个碍事的月君杵在这儿,他早就另牵匹天马追上去看个究竟了。
他懒得跟这白发苍苍的家伙多费口舌,转身就要走, 却被叫住。
月君道:“先前多有冒犯,承蒙仙者海涵。这是幻月宫窖藏千年的美酒,权当赔礼。”
听到有酒喝,孙悟空眼睛都亮了,转过身来便看到月君从袖中拿出两坛子酒来。孙悟空鼻翼微动,那味道香得人当场就要醉。他不客气,伸手将酒收下,还略有些嫌弃:“就两坛子啊?”
月君唇角微扬:“仙者若喜欢,自今日起,每日都有美酒送至御马监,直到弼马温吃腻为止。”
孙悟空乐呵呵地抱着酒坛,一个筋斗便没了踪影。
月君眼底的笑意渐渐凝结成霜。那美酒中,自然掺了些别的东西——几滴能挑起心魔的露水,无色无味,却逐渐勾动七情六欲,令人毫无察觉。这猴妖实力强横,连玉帝都不得不虚与委蛇,假意封个弼马温的闲职,又命众仙避让三分。
“王母娘娘……”月君低声自语,想起蟠桃会的宾客名录。王母向来瞧不上这野性难驯的猴子,此番宴会,自然没他的份,不知能不能激起这猴子的气性。
气性一起来,自然是越大越好。
*
宜年乘着阿紫穿越星际,在扭曲的空间隧道中时昏时醒。当终于抵达织女星时,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撼。
这里比广寒宫还要死寂千万倍。
整颗星球被永恒的黄昏笼罩,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红。龟裂的大地上寸草不生,只有无数尖锐的晶簇如利剑般刺向天际,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最骇人的是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纺锤,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地悬在离地三尺之处。每个纺锤上都缠绕着褪色的线,在无风的环境中诡异地自行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宜年走近细看,才发现每根线上都系着一个小小的干瘪的茧,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
宜年踩在地面上,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实在令人不适。幸而月君提前告诉过他注意事项,现在又有天马在身侧,倒是没那么害怕。
“织女?”他唤了一声,在原地等待。
过了许久,他听到不远处的声响,循声而去,见到一座纺车正在运转。车轴上刻着很多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车轮每转动一圈,就有新的线从虚空中抽出,而那些旧线则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纺车后坐着一个人,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头。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生气的脸,在无尽的孤寂中已经麻木空洞。
“玉蝉子……”她起身,略愣住,似不敢相信,“竟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宜年向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当然,是表面上的来意:“这是玉帝的批复,称月君要编撰的孽缘鉴是一项功德,便准了我到这里来见你。”
织女接过他递来的孽缘鉴的草页,翻看了关于她自己与牛郎的故事,面上并没有什么动容。
她笑:“我与牛郎的事,与你写的这些也差不了许多,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宜年见这织女星的样子,便知道织女虽然深爱牛郎,却还有自己的心结,她原是天界最有实力的纺织仙子,深受王母重用。这织女星的纺线、纺车和人茧,全是她的心魔所化。
他自然为织女而遗憾,道:“我曾到广寒宫见过嫦娥,想必你也知道她的事情。她也因与后羿的恋情而受罚,但她失去了记忆,断了手上的红线。她与你境遇相似,却因忘却前尘而少了些苦痛。你也可以如此,只要你愿意忘记牛郎,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带你回去……”
“你不必再劝。”织女摇头。
宜年知道这人执拗,没有再提,问:“那我问你,当初你下凡,是因着何事?卷宗上写你是经过山涧见清泉澄澈,便进入洗浴。那处穷乡僻壤,你怎么偏的去了那里?”
织女道:“只是意外。”
“意外?我看不见得。”宜年觉得那卷宗中处处是破绽,“仙子自然都知道云霞羽衣的重要,你却如此莽撞,竟脱去了到那人间小泉中洗浴。而刚好又有一个成精的老牛识破你仙子的身份,令牛郎将你的羽衣藏起来,叫你留在了人间。”
宜年越想越不对劲:“更巧的是,月君座下的童子没有查清三世簿,便牵好了你和牛郎的红线。”
“如今你在幻月宫做事,竟知道了这么多。”织女淡淡道。
宜年承认:“是,我现在在帮月君编撰孽缘鉴,将幻月宫藏书阁的姻缘都阅览遍了,你与牛郎的姻缘却处处蹊跷,所以我便来问你。”
他又道:“……若是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其实,这也不过是我的借口,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织女却笑了:“玉蝉子,你倒是不会说谎的,什么来看我,你这衣服上的暗纹,倒是有些遏制不住你体内的凶煞。你怕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吧?”
宜年心里怪不好意思,也学着月君的模式先说些给情绪价值的话:“这只是原因之一,你我朋友一场,我来看你才是主要。”
“你到了幻月宫与月君同住,说话倒也跟他有些相似了。”织女听出来,又笑了,“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虽然当初我固执己见伤了你的心,但你还愿意来看我,我自然也还当你是极好的朋友。”
说罢,宜年也不再废话,讲明了来意,是希望织女将东华帝君当初给的咒文复写出来。织女乐意帮忙,仔仔细细写在了纸绢上。
宜年收好纸绢,却还是不死心,又问:“那,你还是……”
织女苦笑一声:“也没有什么不能说,只是其中涉及到一些隐秘,所以幻月宫中的记录有缺损。既然你是月君的自己人,我倒是没必要隐瞒。”
宜年凝神去听。
织女继续道:“当初我下凡,是为云霞美景采风。出发前,偶然遇到太阴星君,他提到说人间有一处清泉的霞景极美,在某个特殊的日子会有盛景。我留了心,便在那日特意去清泉处。”
宜年略楞,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与太阴星君有关系。
“我那日便到了清泉处,却意外踩到了牛粪,污了羽衣。我见四下无人,便将羽衣清洗后晾在旁侧,自己入水浴身。转头却不见了羽衣,我自然是焦急万分。幸而牛郎出现,他替我找了合身的衣服,让我能出水来。”
宜年闻言,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你明知是他设计强留,竟还心甘情愿跟他走?”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般卑劣行径,也配称得上真情?”
织女却轻轻摇头,嘴角颤动:“因为他……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我之人。”她空洞的眼睛中终于闪烁了一点光,“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他设计,后来才知道是家里成精的老牛告诉他这样做。纵使开端不堪,可那些清晨他为我采的野花,寒冬里省下的棉袄……后来知晓真相时,我已离不开他了。”
她缓缓抬起手,露出腕间一道狰狞的疤痕:“王母将我带回天庭那日,他徒手抓住天兵的长戟……他愿意与我同生共死,我怎么可以辜负?”
宜年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恋爱脑这么招人烦了,所以他转移了话题:“他家里成精的老牛是怎么回事?”
织女摇头:“那老牛在我和牛郎被天兵捉拿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宜年深思。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上了织女的眸子。织女笑:“是的,这一切都是我自愿。太阴星君的权柄是阴阳平衡,是他帮助我找到了‘阳’的那部分,从此我的生命才完整。”
她轻抚上宜年的手,问:“如果,当你发现对你全心全意好的那个人,从一开始便是蓄意谋划。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中,你的心绪、你的决定、你的喜怒哀乐都由他掌控,你还会愿意接受这份感情吗?”
织女低头,自问自答:“玉蝉子,你应该知道才对。像我这样万里无一的神女,怎么可能会爱上人间一个普普通通的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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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竟然快三十万字了,剧情过半,争取两个月内完结(在我毕业之前,然后暑假就可以去痛快玩了)
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宜年怀揣着从织女处得来的东华帝君咒文, 以及关于太阴星君的隐秘,心绪纷乱地踏上归途。
穿越星域时的空间扭曲令他头晕目眩,当阿紫终于踏上翡翠牧场时,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下马便俯身干呕起来。
“喏。”
宜年抬头, 正对上孙悟空的眼睛。他勉强接过那递过来的水碗, 指尖在微微发抖。
“多谢大圣。”漱去口中苦涩,宜年虚弱地笑了笑, “阿紫今日辛苦,还望大圣好生照料。”
话未说完,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孙悟空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晃的身形:“嘿,你这和尚,那天还跟俺斗得爽快,这会儿倒是被一趟星途给打趴下了?相比你是不如俺的,再比一场,俺一定能……”
宜年摆摆手,站直身子:“不斗了不斗了,那日是我唐突……”话音未落,眼前一黑, 整个人向前栽去。
最后的意识里,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恍惚间似乎听见孙悟空在嘟囔:“啧, 这般弱不禁风?那天跟俺斗的那个真的是你不是啊?”
不知过了多久, 梦里混乱不已。
宜年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孙悟空的床榻上。这屋子虽比不上幻月宫的华美,却也干净整洁——青石砌的矮榻,云杉木的案几上有两坛美酒, 墙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仙桃核。孙悟空正翘着腿坐在窗台上啃果子,见他醒了,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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