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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不同,无泽同以往很多次一样踏过玉阶时, 不知怎么就抬了眼,正巧瞥到云雾中的一抹素白。
那素白隐没在云雾之中,本该瞧不清, 但无奈那人身形瘦得过分, 愣是让无泽生出了一种“非要看清不可”的心思。
除了明栖,仙州的仙大都是缺少好奇心的, 无泽也是一样。
可那抹身影实在太瘦,太瘦了,连枯槁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模样。
无泽视线追着那抹素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时,总怀疑那素白之中到底是不是人。
“今日可是有谁飞升?”他问了边上的童子一句。
“回上仙,今日确有一位上仙飞升。”童子恭恭敬敬地回答他。
仙州的仙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就是个习俗,今日有没有人飞升,又是谁飞升,他们总是不知道的。
但玉阶上的童子本就是为了迎仙才捏出来列在这里的,消息可比他们灵通多了。
于是无泽又问:“他的仙号是什么?”
童子答道:“这位上仙受天赐字, 沉玉。”
童子声音落下的最后一刻,那抹素白的身影终于走到了无泽近处来。
“沉玉”这个名字落在他耳边,而沉玉这个人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沉玉确实十分清瘦,那身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极为宽大,袖下的十根手指细得能看见骨头。
不过,那张脸虽然也很瘦,但并没有凹陷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反而是个清冷无欲的仙人模样。
无泽将人打量了好半晌,问他:“你便是沉玉?”
沉玉像是现在才看见自己前面有人,缓慢转了转眸子,朝无泽看过来。但也只是看,没有打量。
他也没有说话。
但无泽只当他是默认,并且没忍住又道:“怎么会有仙瘦成这个鬼样?人瘦成这样的我都没见过。”
这虽然不是好话,但他语气听不出半分嫌弃,只有发自肺腑的感叹。
沉玉不知是心胸太宽还是怎么,对他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稍稍抬了下眼皮,仍然连一个字也没说。
他太过瘦削,又如此沉默寡言,又一身素衣。
正好仙州今日风又大,吹得他衣袍墨发翻飞凌乱,整个人都十分单薄,孤寂极了。
无泽甚至生出一种怀疑——
仙州这么大,凭这副残破身躯,这人怕是连自己的仙府都走不到就散架了。
鬼使神差的,在沉玉抬脚从他身旁走过时,无泽抓住了拂过自己手指的那截衣袖。
沉玉缓慢的转头看他,半垂的眼眸里迟钝地流露出一丝疑惑来。
“我名唤无泽。”无泽看着他道。
沉玉抬眼看了他片刻,终于张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个名字不好。”他说。
“上仙慎言。”玉阶两侧的童子出声提醒。
仙号皆是天道所赐,哪有好坏之分?又有谁敢言好坏?
无泽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新鲜,挥手给那两个童子下了道禁言术,追问道:“哪里不好?”
沉玉却没有再说下去。
无泽无泽,便是没有福泽。
在沉玉看来,能问出这个问题,便是没觉得这名字不好,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他只垂眼盯着自己被抓的衣袖,又再次抬眼看向无泽。
他没说话,但无泽却从那沉默的目光中看出来了。
沉玉是要他放开他,他要走了。
萍水相逢,一聚一散,再平常不过。
这没有什么。
可无端的,望着这个人比枯叶还脆弱的身子,无泽觉得自己一旦放了手,便是见死不救。
所以他心念一动,开了口。
“我此行要去藏风岭,你若无别的急事,可同我一道去,见见这人间的魑魅魍魉。”
这似乎是一种邀请。
沉玉想。
他在风里眨了几下眼,仍是个平静如死水的模样。无泽以为他要拒绝,却听得他道:“好。”
好,我同你一道去。
无泽领着人往玉阶下走,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沉玉就要被仙州的冷风吹散了一样。
沉玉被盯得久了,终于出声问:“你是怕我跑了么?”
那倒不是。无泽心想。
“我不会的。”沉玉又说,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话落,他便拎起自己半截衣袖递过去,以表诚意。
无泽想,拉着衣袖也好,这样就算这人真被风吹跑,他也能给人拽回来。
于是他抓住沉玉那截素白衣袖,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玉阶下走。
沉玉回头长长望了一眼仙州的云雾,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心绪。
他本以为,仙州会比人间还要沉默,还要茕茕孑立。
竟不是如此。
竟意料之外,竟截然相反。
藏风岭此行一去便是三年,那地方的邪祟根深蒂固,灭了又生,又得顾及生人,来来回回耽误了不少时日。
沉玉初飞升,才在仙州待了不到一刻,就被无泽拐到了这邪祟横生的地方,仙气弱不说,用得也不熟练,经常会受伤。
偏偏他性子很怪,受伤了也不见喊疼,往往是血浸湿白衣,才叫无泽发现。
无泽为此斥他,他也不反驳,下次受伤也还是一样不吭声,愣是把无泽气得没脾气。
无泽一边给他治伤一边抱怨:“横竖是我将你拉来这个地方的,不可能看着你死,你既然不叫疼,那就在我身后躲好。”
沉玉便点头说“好”,不见客气,也不见感激。
无泽忍不住说:“沉玉,你真是我见过最怪的人!”
怪人?
这话沉玉早已听过无数次。他好像从出生就怪,天降异象,说他是天煞孤星。稍大一点,就有人说他克死了亲人,举家覆灭都是他害的。他走哪儿都有人说他怪,他确实是一个怪人。
不过,无泽这么说他,却与别人不同。
别人说他怪,会骂他打他,疏远他,叫嚣着要烧死他。但无泽说他怪,只说他怪,没说别的,而且也不躲他,反而挨他很近,整日往他的窗下风跑。
窗下风的第一位熟客便是无泽。
无泽那时心性开阔明朗,勇敢刚毅,周身都是活气。反观沉玉,白袍墨发,清冷孤寂。两个人真是一点也不搭。
但无泽这人也有点认死理,沉玉生得那般瘦弱,受伤又从来不讲,他便觉得沉玉须得有人看顾。
而沉玉飞升当日让他撞见,他便觉得这看顾沉玉的人非他莫属。
所以,他往窗下风去的次数比去自家仙府还勤。
仙州的仙经常为此打趣他们,说他们关系好成这样,怕是恨不得同日飞升,同日而死。无泽也不在意,朗声便道:“不错!我与沉玉就是相见恨晚。仙州有我一日,便也有他一日!”
*
昔年往事今朝想来,竟是寻不到半点旧时踪影。
如今,沉玉仍在窗下风,但那位熟客不会再提酒踏夜而来,更不会冲他开怀大笑,说要看顾他这种话。
不过,对他来说,无泽仍是无泽。
沉玉在后院等了大半夜,本来没指望能等到人,但某一瞬竟听见了枝叶被压低的声音。
大抵是也没料到他会等在这里,来人轻轻一笑,说不清那笑是什么意思。
“沉玉,你是在等我么?”
沉玉迎上那抹红色的身影,下意识先伸出了手,才开口道:“你来了。”
“嗯,闲来无事,来见见你。”
无泽唇边噙着笑,却只是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见对方双手将要垂落,他才又主动接住那双手,握着那细长的手指摩挲了几下。
“太瘦了,沉玉。”他说,却也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说。
沉玉眼睫微垂,道:“一直如此,你并非不知。”
无泽当然知道,过去他曾无数次牵起过这双手,为其治伤。只不过过往心境如烟散,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太瘦了也不好,硌人。”无泽半是玩笑地说着,牵着他往屋里走。
“而且这么瞧着也不大好,我总怀疑你会被风吹散架。”
无泽的手很冰,沉玉却顺从地跟着他,轻声道:“不会散架,这你也知道。”
真要是能被风吹散,藏风岭那三年他早就没命了。
但无泽像是真的只是来见见他,闲聊几句,道:“是不会散,但是太瘦了,瞧着让人不放心。”
沉玉被他握着的手指微蜷了下,忽然问:“让谁不放心?”
无泽回过头来,唇边那抹笑不大真切。
“除了我还会有别人么?”
他一身红衣艳艳,锋利的眉眼此刻被火光映出几分柔和来,但那颈间却是黑气弥漫,即便是缠裹着黑布,那下面的东西也像是呼之欲出。
沉玉紧盯着那处,上前将黑布拨开一角,眉间便拧得更紧了。
“何故弄成这样?”沉玉引来一簇烛火,一圈一圈替他将黑布解下。
无泽也没有躲,只仰起头,站着任他摆布。
沉玉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见他这般情状,无泽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只是小伤,何必吓成这样呢?”
这声音里还带着笑,仿佛如他所说真的只是小伤。可当那黑布彻底揭下,露出颈上灼烧的黑印时,沉玉连脸色都变了。
那咒印原被仙气压着,此刻却卷土重来,黑气似烈火般灼烧,无泽颈上的皮肤已然红了一片。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面不改色地垂着眸子,反倒是沉玉愁眉不展,仙气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
那咒印着实厉害,很快,沉玉贴在那处的手指也红了。
无泽这才眸光动了动,道:“你看,我就说太瘦也不好,皮薄,挨不住这么烫吧。”
“无事。”沉玉没有停下,目光依然紧盯着他颈间。
一声很轻的嗤笑却在这时忽然落下。
“沉玉,我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聪明?难道渡仙气只有这一种方法么?”
渡仙气当然不止探颈这一种方法,甚至,另一种方法要比探颈快得多。
但沉玉仅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很快又垂下眼,低声道:“我知你不愿。”
“愿与不愿的,有何区别?”无泽抓开颈边的那只手,笑意不至眼底,“你这样,是想让我觉得亏欠于你么,沉玉。”
沉玉凝眉看他,片刻,偏过眼去,道:“我没有。”
他已经解释过太多次,因而这一句里更多的是无奈,听不出半分怨气。
无泽看他半晌,没从那静默的神情中看出别的算计,才开口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下一刻,他二指并拢抬了一下沉玉下颔,低头封住了那人的唇。
沉玉的唇是热的,而他通体冰凉,双唇相贴时,沉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才想起要渡仙气。
往回总是无泽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退开,谈不上滋味,也算不得纠缠。
但这次相贴的时间显然更久,而且因为要渡送仙气,他们彼此都微张着唇。这无异于是某种邀请。
沉玉将手搭上对方肩膀,试探一般动了动。无泽心领神会,半垂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但到底是抬手扶住了他的后颈。
于是,以渡送仙气的名义,这逐渐变得像是一场亲吻,且不断深入,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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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一点无泽没有说错,太瘦确实不好,硌人。
(正经脸)
第72章 魂灵有缺
祝欲没提业狱的事。
其一, 他不想提。其二,他不敢提。
业狱何等凶险,修仙世家就是个孩童都知道, 仙进去脱层皮,人进去尸骨无存。
祝欲当然也怕自己死在里面。纵然他有神木, 又有灵髓,但弥鹿所说的机缘, 他未必能逢上。
他的运气,一向是不能指望的。
好不容易坦明心迹, 都还没怎么在一起过,他还舍不得就这样死。
况且,宣业上仙并不会强迫人, 那时却因为不愿他进业狱,将他强扣在徐家,如今就更不可能放他去。
虽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但只要不提, 这件事便能暂时当做没有。
这样其实也不错。
只是也有不好,宴春风虽然清净了几日, 但修仙世家划地平魇乱,仙州也得有仙去搭手。
巧得很,宣业也去了。
去的地方还很远,十天半月没回来,祝欲根本见不到人。
据说,这是众仙商议的结果,说什么那样穷凶极恶的地方,只有宣业上仙亲自去才能放心。并且言明不让祝欲跟着。
其中用意自不必说,祝欲心如明镜。
但他没想着要遵守仙州的规矩, 收了东西便要同宣业一道。可意料之外,宣业竟没让他跟着。
“以血催符消耗太大,你伤势未愈,那地方你若去了,会引发你体内的魇。你留在仙州,神木会帮你压着魇,也会治你的伤。这样我才安心。”
宣业的话比仙州规矩管用,祝欲只能站在宴春风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人走远。
而后,一走便是小半个月。
祝欲恨恨地咒骂那群出馊主意的仙,一边又研画新符,倒也没怎么闲过。
他也确实闲不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只有宣业,偏见不到人,只有煎熬。
第十七日时,祝欲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弄丢了玉牌。
这事很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急着要找玉牌时,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记得那玉牌长什么样。
他记得玉牌是宣业亲手雕的,上面存着仙气,用来压制他体内的魇。这些他记得很清楚,但除此之外,无论他怎么使劲去想,也想不起来那玉牌的模样。
形状、颜色、大小,他竟全无印象。
就像是……像是有人把那块玉牌从他的脑子里拿走,而后那里就永远缺着这么一小个口子,怎么也填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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