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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说清的,极不协调的感觉就此在心里蔓延开来。
祝欲呆愣地坐在宣业当时雕刻玉牌的位置上,觉得骨头缝里都是森冷的。
他已经意识到,不是因为玉牌丢了他才忘记,而是因为他已经忘了那玉牌的模样,玉牌才会丢。
但他本不该忘的,宣业送的东西他怎么舍得忘?
你爹娘死了,你为什么不哭?
你问我哭什么,该哭的难道不是你吗?你为什么不哭?
你爹娘对你那样好,他们去世,你心里定然不好受。
你一定比我更难过,你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谢霜和叶辛说过的话响在耳边,那些他当时没有在意的话,此刻顺着玉牌的缺口涌进来,蛀虫一般咬他。
咬疼了,他才发觉自己早就是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他在宣业身边待得太久,从祝家灭门开始,他们就没有分开过。纵使有魇缠身,但有仙气压着,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甚至,他时常会忘记自己体内有魇。
而当宣业离开之后,那些被他忽略的东西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
他曾经无比笃定地说过:“我确定此刻我是我自己,我不是魇。”
但此时此刻,他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魇食人记忆、情感、魂灵……魇会在不知不觉中吃掉一切。
他原以为,他有神木,有灵髓,有仙气,就能比别人多一些余地。
但是显然,他低估了魇。
魇已经吃掉了他的一些东西,而他这么晚才意识到他遗失了什么,而即便他意识到这一点,他也无法为爹娘的离世感到悲伤,无法找回遗失的东西,也填不上那道缺口。
此刻,宴春风内鸟雀相啼,花色鲜丽,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但他坐在宴春风最大的一株花树下,举目望去,满眼悲朽。
旧书所记,魇食人的过程缓慢而漫长,这个过程无知无觉,没有一丝痛苦。但若有人机缘巧合之下顿悟,那大抵便是世上最悲哀也最可怕的时刻。
他应当向人求助,可他扭头望向宴春风的府门,一步也迈不出去。
时至今日他才突然发觉,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偌大的仙州,他竟无所依靠。
*
祝欲用符在腕上烙下一个名字,又借出招隐去,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在宴春风的树下枯坐着,像在发愣,又像在等人。
童子们围绕在他身边同他说话,他充耳不闻,只嘱咐童子将府门打开,不要再闭上。
第二十一日时,宴春风的主人终于归来。
看见人的那一刻,祝欲什么也顾不上,因为坐得太久腿麻,跑过去时跌跌撞撞,中途几次险些摔倒也不肯停下,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跳起来将人抱了个满怀。
宣业俯身,由他勾着后颈,也紧紧抱住了他。
可这样的回应对祝欲来说还不够,他更紧地将人搂紧,脑袋深埋在对方肩颈,几近窒息。
但唯有嗅着对方身上微冷的风雪味,祝欲才觉自己落在地上,才觉自己身边的一切逐渐变得真实,满目悲朽才就此化开,复得清明。
“怎么……”
宣业不知他为何如此,但臂弯里的身体轻颤却再明显不过。他下意识放轻声音:“祝欲。”
名字将祝欲拉回这方实地,他身体一僵,而后才抬起头,从那种窒息感中脱离出来。
“低头……”祝欲哑声说了一句。
宣业依言照做,而后,祝欲便捧着他的脸吻了上来。
祝欲仍然没有学会亲吻,动作蛮横粗暴,毫无技巧可言,只知道一味的啃咬。
宣业吃了痛,没忍心推开他,扶着他的后颈,引着他加深这个吻。
他们就站在宴春风的府门口,府门大开,院内的童子个个瞪大了眼,倘若此刻有旁人经过,定然会认为青天白日见了鬼。
过了很久,祝欲才退开,抓着宣业的手不住喘息。
待到呼吸略平稳,他抬眼看着宣业,问道:“怎么办?我弄丢了一块玉牌,找不回来了……”
问的是玉牌,可他极力抑制声音也还是颤的,眼眶也早就泛了红。
宣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指腹抹过他眼尾,道:“不要紧,我……”
我替你寻。
话没说完,祝欲又急急地问:“我现在不是魇,是不是?你探一探。”
说着就抓着宣业的手往自己命门贴。
宣业按着他的颈,怔然片刻,忽然明白过来,方才种种并非没有缘由。
“抱歉……”
宣业叹息一般,话中隐隐含着自责。
他重新将人揽回怀里,仿佛怕惊扰一只受伤的鸟儿,用很轻的声音说:“你不是魇。祝欲,你不是魇,你是你自己,你不是魇。”
“真的……?”祝欲怔怔问道。
“半点做不得假。”宣业语气依然很轻,但无比笃定,“我不会认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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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会认错,也从未认错。[垂耳兔头]
第73章 生不逢时
徐家的事来得突然, 几位仙合力才将那大阵中的怨煞驱除,魇乱后事则交由明栖和天昭二位仙处理。徐家家主徐行真被十命带回仙州审问,不久后便被放回了徐家。
但经此一事, 徐家元气大伤,重建艰难, 已不复昔日荣光。
仙州并未将徐家之事全盘公之于众,但清洲最有名的便是徐家, 这事便是不说也传得人尽皆知。修仙世家多有猜测,只不过眼下境况, 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清洲近处的修仙世家倒是有人搭了把手。
偌大的徐家,建筑只余原来的三分之一, 弟子们一一清验过后,没有被魇依附,还能救回来的也不剩多少。
修仙四大家之一, 已然名存实亡。
徐行真回到徐家后也不知是何缘故, 闭门不出,成了个挂名家主。
徐家一干事宜, 做主的人反倒成了徐长因。
徐长因年纪轻轻,但天赋极好,又自小跟在家主身边,为人处事正直无二。徐家此刻一盘散沙,倒也愿意听他的话。
天昭飞升前是武将,也曾亲历过国破家亡。徐长因性子与他相似,对这个徒弟,天昭自然是有几分惺惺相惜。
“你逢上此难,也不知是福是祸。”
天昭有次一论, 仍是源于自身。
他在战场上瞎了眼,流干了血,没能护住一座城,但得机缘飞升,算得上福祸相依。只是飞升当日他自毁灵目,又着实算不上幸事。
徐家一事祸起屠山,如今真相大白未必不好,但这代价太大,他说不清,该不该由徐长因受着这份罪业。
徐长因却比他决断,道:“祸便是祸,枉害生人是祸,豢养邪祟是祸,徐家有罪,自该徐家偿还。今后无论徐家如何,弟子不会有半分怨言。不过师父,只要我在一日,就必要为天下苍生撵去祸源。”
他所说的祸源,天昭只以为是魇,没有多想,只道:“如今徐家尚未安定,你当量力而行。”
徐长因却是摇头:“恐怕不能。”
“若我量力而行,定然除不去那祸源。”
天昭道:“你一己之力不能做到,自然有修仙世家和仙州助你,不必将一切揽到自己肩上。”
徐长因却说:“不,师父。”
“此事非我来做不可。”他神情决然,“量力而行必留祸患,我自当放手一搏,哪怕是赌上性命,也绝不能不做。”
他这话说得与赴死无异,天昭一时微怔。
“你……”
天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所说的祸源,是什么?”
徐长因双目炯炯,此刻却忽然不说话了。
但天昭已然明白,方才他们所说的祸源,大抵不是同一种。
可是,今魇乱四起,最能危及天下苍生的不就是魇吗?
“上仙。”徐长因终于开口,却换了称呼,“这世间善恶分明,可即便是仙也未必看得清楚,有些事若我不去做,就不会有人去做了。”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天昭面色沉沉,瞧着眼前的徒弟,一时不知该如何劝他。
徐长因又道:“所以上仙,这祸源我一定要除。”
便是违逆天道,便是要持剑弑仙,他也断不能后退半步。
见他这般决然,天昭叹了口气:“长因,有些事不至于此。”
徐长因神色微缓,道:“师父放心,弟子心中清明。”
天昭拍了拍徐长因肩膀,他本不是多思敏感之人,此刻却忍不住叹息:“你自有考量,我却放心不下。长因,你们若是赶上好时候,也不必受这些磋磨了。”
这一批的仙侍确实没赶上好时候,以往的仙侍只用跟在师父身后,潜心悟道,若有困惑,立时便能向仙请教。有仙授业解惑,自然是日益精进。
如今却不同,逢上魇乱,别说是仙侍,就是仙也要日夜劳走奔波,更别说是仙侍。
尤其这些仙侍大都是修仙世家中的佼佼者,身份地位都不低,这种时候更要为本家出力。
长明谢家有三人都入了仙州,除了谢霜还自由些,时常跟着离无出入仙州,其余二人,谢七和谢锦,都早早回了长明。
对于谢七这个徒弟,云惬是很喜欢的,那场仙人谜题之后,他便觉得谢七会成为谢家下一个飞升仙州的人,对谢七便极上心,倾囊相授,尽心栽培,望谢七能早日有所成。
如今谢七回了长明,云惬这个做师父的免不了担忧,便分了自己一缕神识作传信之用。
仙人神识不是儿戏,谢七自知师父看重,每日纵然再忙也要抽空回信,让师父知道他平安。
明栖最是个苦中作乐的性子,听了这事,还笑称他们是仙州模范师徒,说整个仙州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对这样的师徒来了。
这话虽有夸大的成分,但真深究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像云惬这样正经又会教导徒弟的,仙州没有第二位。像谢七这样天资极佳又能独当一面的弟子,仙州同样没有第二位。
其他师徒多多少少都有欠缺,但这对师徒当真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若说仙州谁最羡慕这对师徒,当属长乐天新收的弟子,花川薛家,薛知礼。
云惬和谢七是模范师徒,明栖和薛知礼则是另一个极端。
薛知礼性子规规矩矩,根骨又雅又温,礼数从未有缺。偏明栖是个闹腾性子。薛知礼盼着仙能够规训自己,明栖偏和他唱反调,对他从无管束,反而是逗趣颇多。
对这位师父,薛知礼也没有嫌弃,只是十分无奈。
往日在家中,薛家人个个言行有礼,从不逾矩,但自从上了仙州,薛知礼已经数不清他逾矩多少回了。
明栖一柄呼风唤雨的折扇在手,叫他同坐饮酒,又拉他闲谈传闻轶事,还时常招呼童子们戏耍于他。
这哪是将他当成弟子,分明是将他当做平起平坐的好友
薛知礼多次婉拒,明栖却对他说:“你呀,就是规矩太多,束缚太重,焉知这人生在世,你须得自私点,才能自在,才不枉费这年少青春。”
若无规矩,必然犯错,若只顾自在,必会堕落自毁。
薛知礼从小学的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明栖的话他无法苟同,便只能道:“弟子愚钝。”
明栖笑呵呵地说:“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待你哪日不与我论规矩,就不愚钝了。”
薛知礼仍只有一句:“……弟子愚钝。”
得益于明栖广交好友,他们这对师徒在仙州也算是一段佳话,只不过是一段人人提及都会相视而笑的佳话。
不过,仙州比这对师徒更不像师徒的师徒也是有的。
此刻,这对没有半点师徒样的师徒,正站在宴春风的窗下,旁若无人的亲吻。
虽然也确实旁若无人,但宴春风的童子沾了点人性,纷纷探着个脑袋瞧新鲜。连童子们抓来的兔子也跟着排排站,瞧热闹。
这场亲吻始于祝欲体内的魇作祟。
以往宣业都是探颈渡仙气,这回祝欲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沉默片刻,宣业点了下头:“……有。”
祝欲便道:“既然有,为何不用?”
于是两个人的唇就贴在了一块,祝欲愕然睁大眼,听见宣业低声说:“张嘴。”
那股热息打在唇上,祝欲一阵酥麻颤栗,才稍稍分开了双唇。
仙气顺着唇缝流入,二人皆是垂着眼眸,谁也没有抬眼。
但这样反而更加奇怪,贴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头脑虽然清醒,但半点不清白。
变化发生在祝欲因为紧张,下意识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而后两个人都是一怔。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祝欲立时红了耳根,偏头想要躲开。
但宣业捏着他的下颔,又将人转回来,抵在窗上吻过去。
吻得愈发深入时,祝欲只能不住后退,几乎坐在了窗上,要跌进里屋去。但宣业稳稳扶着他后心,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某一刻,祝欲才半是推拒地说:“可、可以了……仙气,太多了。”
再这么渡下去,非给人吸干了不可。
宣业于是停止渡送仙气,也仅仅只是停止渡送仙气,唇和舌依然纠缠得过分。
祝欲已经承受不住,汗泪交织,他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但面对这样的仙,他只有无奈,只有心软。所以他只能紧紧抓住对方肩膀,用颤抖的喘息迎合,任由对方夺去唇舌每一处,每一丝气息。
此刻,他们共生于此。
纵然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但与眼前人抵死相依的时刻,他能切切实实感受到天地之间,有他祝欲这个人。
“裴顾……”
祝欲在喘息的间隙唤他的名字,犹如即将枯死的树渴求甘霖。
而裴顾抬眸看了他一眼,替他抹去眼角泪痕,转而给予他更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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