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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上的名字尚在,因为是用符烙在腕骨上,所以能随他心意而显现,皮肤也会随之发烫。
感受着那份烫意,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先前他还疑惑,齐越口口声声说他有宣业上仙罩着,但宣业分明就在他边上,也没有改换样貌,齐越竟没有认出来。
修仙世家见过宣业上仙的没几个,只凭样貌认不出不奇怪,但宣业上仙颈间的锁链无人不知,又怎么会认不出?
唯一的可能是,宣业用术法隐去了颈上锁链,就如同之前在南亭一样,那种术法只对旁人有用,对祝欲无用。旁人看不见锁链,祝欲却能看见。
要隐藏身份,却只隐去特征明显的锁链,而不改换样貌,能是为了什么呢?
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祝欲心下一阵发酸,走过去时主动牵住宣业的手,什么也没问。
他突然意识到,不单是他害怕忘记,他身旁这个人也害怕被忘记。
宣业上仙无所畏惧,却并非无坚不摧。
*
浮山的魇乱不算棘手,此处还算有名的修仙世家便是齐家和许家,划地布阵时,两家分管的地界自然最宽,祝欲和宣业解决完一处魇乱,难免要在这两家的地界挑一方住下。
齐家是个虎狼窝,所以他们其实也没得选,只能拜访许家。
许家人还算好说话,他们以散修自居,许家人也没有深问,只按规矩对他们用过探魇符,便放了行。
不曾想竟又遇上个能叫出祝欲名字的人。
祝欲这回留了个心眼,扯了下某位上仙袖摆,打开关窍,借仙气传音问:“此人是谁?”
“许一经。白雾林夺走你春乞的便是他。”宣业也没有避而不答。
祝欲又问:“我和他熟吗?”
宣业道:“一面之缘。”
祝欲道:“那有仇吗?”
宣业道:“应当没有。”
祝欲点点头,看向许一经道:“此行借住许家,有劳了。”
许一经瞧他面色如常,又看向他身旁,视线没有多作停留,很快就收回,道:“同我来吧。”
许一经走在前面带路,祝欲看他脚步蹒跚,便问:“你受伤了吗?”
当日在祝家的种种涌上心头,身上各处骨头都还在隐隐作痛。许一经沉默片刻,道:“只是小伤,无碍。”
祝欲却继续问:“哦,怎么伤的?”
没料到他会深问,许一经回头看他一眼,才答:“摔的。”
这不算假话,只不过不是自己摔的,是别人摔的。
无泽那日下的是狠手,将将留了他一口气,断裂的骨头到现在都没长好。他拖着一口气回到浮山,靠了不少灵药才捡回一条命。浮山魇乱,他一身伤未愈,也无法去平乱,只能待在许家,做些看门引路的事。
但兹事体大,那日的事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家中长辈谁也不知,此刻祝欲问及,他自然也不会说。
本以为对方会就此住口,谁知祝欲又道:“怎么摔的?在哪摔的?”
这回,许一经停下来,长长看他一眼,目光透着不解。
“你对我的伤很感兴趣?”
“没有啊。”祝欲笑道,“我天生好奇心重。而且这一路上无聊得很,同你说话正好打发时间。”
祝欲说起谎来面不改色,笑意盈盈。许一经探究无果,只能转过身去继续带路。
“既是要打发时间,你身边有同行之人,你和他总比跟我熟吧。”
祝欲和宣业挨得近,手背有下没下地碰在一起。他听出许一经话中的不耐烦,却只当没听见,道:“我和他当然很熟,但他昨日吹风坏了嗓子,不方便讲话。所以,我只能找你说话了。”
许一经拧着眉,头也不回道:“我不喜欢说话。”
“好吧……那我不说了。”
祝欲十分善解人意似的,果真没有再说一句话。
许一经以为他终于消停,不知他们借着仙气传音,已将他那一身的伤都给说了个遍,甚至连他身上的咒印都给瞧了去。
直到入了客房,关上了门,祝欲都还站在窗边望着许一经离去的身影。
“那咒印……当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祝欲实在想不通,照宣业所说,这咒印剜心蚀髓,古怪邪门,不像修仙世家的做派,却无端出现在一个修仙世家的弟子身上,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但他等了一会,却没等来宣业的回答。
“上仙?”祝欲微微疑惑,转过身瞧人,见宣业就在近处,分明是听见了他的问题,故意不答的。
而且面色微沉,看着像是不大高兴。
“怎么……”
祝欲正要问,宣业忽然道:“你关心他做什么?”
“?”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祝欲不明就里,“许家是清正门派,那咒印总不会是他们自家……”
“是不是又如何?”宣业再次断了他的话口,“你这么瞧着他,是想替他除了那咒印么?”
这语气,竟是让祝欲听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来。
“上仙,你好像也有些奇怪。”祝欲得出了结论。
宣业距他只一步之遥,闻言,一只手撑上窗台,将他半困在怀里。
“你关心他的咒印,怎么不关心我嗓子坏了?”
这一句问得祝欲一脸懵:“你的嗓子……”
分明是方才编给许一经听的谎话,这时候拿来问他做什么?
祝欲困惑不已,却在视线触及对方眼底时忽然停下,没再说话。
方才一路上,他确实都在看许一经,问的也都是和许一经有关的事,就连进了门之后,他的视线也追着许一经离去的身影。
“上仙,你不是说,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缘……”祝欲想解释什么,下颔已然被捏住,指腹重重抹过唇沿。
“我不想你看他。”宣业平静而直接地说。
祝欲只来得及看清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双唇就被堵住,随之而来的,是凶狠的侵入和掠夺。
平日里看着正正经经的仙,在这种时候却很不讲道理。
“窗……”祝欲想说话,字音很快就被淹没。
那股微冷的风雪味裹着他,擒住他,叫他半分也逃离不开。
无奈之下,祝欲只能自己反手去关窗。这个过程十分艰难,他的唇舌,腰身,肩背,全都被另一个人掌控,费了半天劲才将那扇窗拉合上一点。
那扇窗大抵是有些坏了,祝欲后面再怎么用力也拉不动了,他被吻得难受,又十分着急怕人瞧见,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瞧见他这副模样,宣业伸手帮他关了窗,顺势扣进他的指缝,带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亲吻也跟着慢下来。
祝欲得了喘息,稍微好过一些,便主动去回应他,亲吻他的唇角。
但又怕那窗再次被抵开,便推着人往别处走,直撞在了门上。
二人身量力气不同,祝欲本是推不过的,但宣业顺着他的意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门,才扣着他的手将人转过来。
转瞬之间,被抵在门上的人就换成了祝欲。
往日在宴春风都是点到即止,但今日不知怎么,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宣业的吻渐渐往下,落在他颈上,变成了轻咬。祝欲下意识抓紧眼前人的后背,仰起了头,身体微微轻颤。
汗泪在眼角交织,愉悦和餍足并存,紧贴在一起的人却始终渴求更多。
直到后背被扳着转过,前胸贴到门上时,祝欲才猛地一下清醒过来,抓住了褪他衣衫的那只手。
“不行……”
祝欲后颈还被人咬着,身上衣衫已滑了大半,颈上和耳后皆泛着血色。
“……这里是许家。”他声音极轻,已经有些哑了。
身后的人抱着他,沉声道:“嗯,我知道。”
听着是有些不高兴的,但到底是没有再继续下去,只在祝欲后颈厮磨一阵,便替人拢好衣服,将人转了过来。
祝欲讨好想去亲他,对方却没有弯身,只叫他亲在下颔。
“裴顾……”祝欲已经有些站不住,好在后心被一只手扶着。他捧着眼前人的脸,眸子里仍是湿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引诱,“低头。”
宣业吻了一下他的眼睛,才又低头吻上他的唇。
和方才那番撕咬不同,这次的吻又轻又慢,眷恋的意味颇重。
只这一刻,他们都有些后悔来浮山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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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知道宴春风好了吧[奶茶]
第78章 纸人戏仙
这几日浮山魇乱平息不少, 宣业和祝欲除魇时特地避开了修仙世家的弟子,因而弟子们虽然都能猜到大抵是仙州来了人,但不知道来的是哪位仙。
二人白日里几乎都是外出, 晚间才归,许家弟子认不出祝欲, 自然没将“罪仙后人”挂在嘴边,反而是以礼相待, 还叮嘱他们出门要当心,不要太晚回来, 深夜出没的魇最难察觉,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
对此,祝欲只是谢过, 并不多做解释。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奇怪,许一经分明认得他是谁,却没在人前叫过他的名字, 似是刻意在帮他隐瞒。
修仙世家对罪仙后人向来没有好脸色, 许一经却像是不怎么在意他的身份,看不出多少厌恶。
祝欲甚至都要怀疑“一面之缘”的说法是否属实了, 但也没敢问宣业。有了前车之鉴,“许一经”这个名字他觉得还是少提为妙。
不过,许一经身上的咒印祝欲是实打实在意,而且不单是咒印,他那一身的伤也很奇怪。
据某位上仙所说,许一经身上的骨头几乎断了个遍。这种伤伤在内里,是被某种力量压着生生压断的。祝欲还注意过他的右手,那处指骨应该每一根都断过,还没有长好, 轻易就能看出也是被生生压断的。
魇吃人是生啖其肉,不会只断骨,这伤定然不是魇所致。但断其全身骨头,分明是下了死手,将人伤成这样,却又没有赶尽杀绝,实在自相矛盾。
祝欲想不通,但因着许一经待他如常人,他便想替许一经解了那咒印。
据某位上仙所说,咒印是直接打入心口的,烙在命门,想祓除极为艰难。
祝欲没法扯开许一经的衣服去查看咒印,就算有办法他也不敢这么做。但祓除不了,压制却未必不能。
自白雾林山洞内那番提点后,他制符更加大胆,在符里加入另一道符文或是阵法都是常事。
而要想压制那种邪术咒印,最有效的自然是仙气。
祝欲连夜新画了符,灌入仙气时小心翼翼,没敢灌多。又制了个手掌大小的傀儡纸人,天明时让它将符贴到了许一经身上。
做这些时祝欲没有避着某位上仙,但也时刻观察着仙的脸色。
宣业倒也默许了他的这些行径,没有阻拦。
符贴在许一经后背,符文显现,没入身体,符纸便如烟随风散去。
那傀儡纸人蹦蹦跳跳地回来,攀到宣业肩头,像个小人坐在那处,晃着脑袋和两条腿,很是悠闲。
纸人随主人心念而动,敢这么放肆,自然是有主人授意。
但宣业偏眸瞧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在起风时抬手扶了一下纸人,免它被吹跑。
那纸人却得寸进尺,抱着他的手指站起来,去蹭他的下巴。
祝欲赶忙摆手撇清:“这回不是我,是它自己!”
宣业眸光低垂:“是么?”
祝欲一口咬定,道:“是!它一定是喜欢上你了。”
宣业没再说什么,只是稍微偏了头。
他这一动,纸人本来蹭的是他的下巴,这下直接蹭到了唇角。祝欲瞧见这一幕,顿时便红了脸。
这之后,他想拿回那纸人,宣业却没让。他偷偷召唤,纸人就叛变一般赖在宣业肩上,怎么都不肯回来。
见色忘义!
祝欲不由分说给纸人安了罪名。
*
许家大多弟子都要轮换着去平魇乱,只许一经不用,因而许家内一有变化,他总是最先察觉到的。
夜里起风,他在院里站了一会,正要回屋,却忽然转过身,往某个方向长长看了一眼。
这几日风大,起风是常事,但方才那阵风卷着火光晃动,起得快也停得快,似有些匆忙了……
许一经握了一下腰间佩剑,终是运起灵力追了过去。
他一身骨头没长好,灵力运转不畅,追到后山时体力不支,身上几处都在隐隐作痛。
后山除他空无一人,幽暗冷寂,月光森凉铺落在地,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许一经却直直站在原地,冲着空茫夜色唤了一声:“师父。”
下一刻,他膝上吃痛,单腿跪了下去。
“记着了,我不是你师父。”
一道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冷生生响起,许一经抬头看去,那一身红衣的人架腿坐在山石上,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上仙说过,只要我能够活下来,就……”
“我是这么说的吗?”无泽垂着眸子,一身红衣在凉月下显出几分邪性。
许一经改口道:“纵使上仙不认,上仙仍是我师父。”
无泽微皱起眉,对这人的无赖程度又领教了几分。
“看来那一身伤没让你长记性,捡回一条命,却死性不改,你当真以为我留你一命,就不会杀你吗?”
许一经仰着头,面色不改道:“上仙若是要杀我,便不会刻意引我出来。”
“是么?”无泽在月光下勾起唇,“万一我就是引你过来,杀了你,再曝尸荒野呢?”
他语带笑意,却不会让人觉得这是玩笑,更像是一种威胁。
但许一经却道:“上仙既说是万一,那便是不会杀我。况且我的命于上仙无用,上仙若是想要,大可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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