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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默片刻,无泽不声不响地收起唇边笑意,转而一道威压打了下去。
许一经感到肩上一沉,没长好的骨头又疼起来,但他只一声闷哼,并无怒气。
“许一经,你可真是……”
无泽微眯了下眸子,地上的人忽然抬头道:“师父记得我的名字?”
“……”
那股威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无泽几乎有些恼怒地道:“不许叫我师父。”
在窗下风时,他说话总是唇边带笑,沉玉时时都会顺着他的意,不曾想竟让他逢上个厚颜无耻的,口口声声“师父师父”地叫,被打断全身骨头也不长记性,将他气得不轻,偏偏他也说不过这个人。
无泽闭了一下眼,舒了口气,才再次开口:“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许一经立刻抬头:“师父要我去办何事?”
威压再重一分。无泽掌心浮出一团黑雾似的东西,轻轻一送,便飘到了许一经眼前。
“这是……魇?”许一经讶异出声。
见他这般神情,无泽反而勾唇笑起来:“如何?还敢说要帮我做事吗?”
许一经盯着那团被仙气束缚的黑雾,看了半晌,再抬眸时,正色道:“上仙想要我怎么做?”
他神色坚定,与一方境内时无二,无泽微微一愣,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片刻,无泽敛眸道:“我要你将这魇投放到许家,且不叫任何人察觉。”
许一经仰望着他,道:“好。”
无泽又是一愣。
“此举会牵连整个许家,乃至浮山,你可想清楚了?”
问出这话时,无泽已经离开山石落到地面,近距离瞧着跪地之人的神情,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作假的痕迹来。
但许一经眸中只有固执,只有坚定。
“无论上仙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无泽弯下身,深深望进他眼底,始终未能看到半分虚假。
但即便如此,他仍道:“许一经,我不信你。”
许一经对上他生冷的目光,迷惑道:“为何?”
无泽道:“无恩却有仇,我凭何信你?”
许一经道:“我与上仙是机缘,无关恩仇。”
“呵。”无泽冷冷笑了声,直起身来,幽幽轻叹,“机缘啊……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无泽并不相信,一个人会为了“机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去害自己的亲人朋友。
即便是此刻许一经的神情语气挑不出半点假,他依然不信,依然笃定许一经不会将魇投放进许家。
所以他道:“魇就在这里,办成此事,我便解了你的咒印。”
许一经对那咒印没有过多在意,只问:“此事过后,师父便信我吗?”
无泽没有回答,只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满是坚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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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缠烂打师徒组,返场[摊手]
第79章 不得公平
浮山最为棘手的几处魇乱都已平息, 但祝欲提出可以离开时,宣业却说再留几日。
至于留下来做什么,宣业没说, 祝欲也没问。一来是他知道宣业有自己的考量,二来则是私心作祟, 他也想在许家多待一段时间。
宴春风虽然安逸,但仙州有意为难, 他和宣业见不到几回,不如不回去。
再者, 他也不想这么早就提及业狱的事。
当时在白雾林中信誓旦旦说要进业狱,如今想来好笑,他心中竟只剩害怕。和宣业待在一起越久, 他越是贪心不足,怕自己死在业狱,从此生死相隔, 再无重逢。
不能再见心爱之人, 令他感到恐惧。
独留心爱之人在这世上,他也不忍。
所以宣业说要在许家留几日, 他反而觉得心里安定。
许家每日会有弟子定时来给他们用探魇符,这几日不知怎么换了人,来的都是许一经。
祝欲惦记着咒印,怕那符文没起作用,但不好直接问,便旁敲侧击道:“你的伤好些了吗?还会很痛吗?”
许一经贴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一眼,有些困惑。
这已经不是祝欲第一次问他的伤了。
许一经反问道:“你对我的伤还是很感兴趣?”
祝欲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好奇心重,闲不下来, 想和人说话罢了。”用的仍是第一日入许家时用过的借口。
探魇符没有反应,许一经收了符,抬眼往里瞧了一眼,道:“你若是要找人说话解闷,不该找我。他嗓子坏了这些时日,也该好了。”
祝欲也扭头望了一眼宣业,转回来时笑道:“他嗓子是好了,但他不喜欢吵闹,我说多了,他会厌烦的。”
许一经道:“你说多了,我也会厌烦。”
说着便抬脚往外走。祝欲跟在他身后,大有一副要送他出房门再出院门的意思。
“那能怎么办?”祝欲声气无奈,还带着笑,“我和他相熟,自然要先体谅他。”
闻言,许一经回头看向他,这一眼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祝公子,你倒是很会做人,宁可来烦我也不烦身边人。”
祝欲笑道:“多谢称赞。所以你的伤好些了吗?”
“……”
“好了。”
许一经经不住他一问再问,索性道:“祝公子不必挂心,我死不了。”
祝欲便顺着他的话说:“死不了就好,过院门当心脚伤。”
他说话上句不接下句的,但笑眼弯弯,看起来是个良善模样。
许一经踏过院门,忽又回头望他。他也还没有走,站在原地,似是在目送。
或许是因为这几次莫名其妙的关心,许一经开了口:“祝公子。”
祝欲笑意不减:“何事?”
许一经看着他道:“你们这几日不出门,想来浮山此行事已办妥,若无别的事,趁早离开许家为好。”
说罢,也不多作解释,转身离去。
祝欲虽觉奇怪,但也没怎么在意。左右他们已经决定在许家多留几日,许一经这话说也是白说,听不听也没什么所谓。
*
“此事当真?”
“都说是传闻了,谁知道真不真。”
许家附近魇乱消停不少,弟子们也不再整日丧着个脸,来去匆忙,反倒能偶尔闲下来说些小话。
正巧,祝欲在测试新画的窃听符,特地折成了纸鹤模样。那两个弟子道行浅,纸鹤就停在他们头顶的檐上都没察觉。
祝欲也是闲来无事,便坐在窗上听他们说话。
谁知下一刻,其中一个弟子道:“依我看,这事未必是空穴来风,不然你想,祝家满门被灭,怎么就偏偏他祝欲一个人活下来了呢?”
这传闻竟还是和他有关?
祝欲凝神细听,另一个弟子道:“确实奇怪,那祝欲年纪轻轻,祝家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连祝家家主都没能幸免于难,他却能活得好好的,其中必定有鬼!”
原来是听说他还活着,在咒他死呢。
祝欲兴致缺缺,正想着要不要控着纸鹤去别处,忽又听一人讽刺说:“不错,若真是心里没鬼,在徐家的时候,他与宣业上仙何必要改换样貌?说不准……便是宣业上仙在替他遮掩。”
遮掩?遮掩什么?
祝欲正了神色,仔细听下去。
“你是说,他与宣业上仙当真……”那弟子欲言又止,“可这也太荒谬了,一个罪仙后人,竟真的敢染指仙。”
“你都说他是罪仙后人了,他又有什么不敢?若非是他蛊惑了仙,仙又怎么可能替他遮掩?”
又是遮掩,究竟是遮掩什么?
祝欲听得心急,下意识抓紧了窗台边缘。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理。仙和我们不同,一眼便能识魇,自然也有法子压制魇,若真是宣业上仙有意遮掩,旁人自然察觉不出。”
那弟子刻意将声音放得很低,祝欲却是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另一弟子道:“倘若祝欲身上真的有魇,那宣业上仙此举,便是要步当年祝家罪仙的后尘……”
……
那两个弟子后面说了什么,祝欲没再听进去,他抓着窗沿的手指愈发收紧,一言不发地坐着,脸色微沉。
这个传闻是怎么来的他并不在乎,他身上有魇,这事迟早都会被捅破,由谁捅破并不要紧。
但说他们会步令更的后尘,这话祝欲偏偏听不得。
他心念一动,檐上的纸鹤也跟着动,翅膀如同人手一般灵活,将瓦上的碎石枝叶都推了下去,盖了那两个弟子一头。两个弟子赶忙走开,再往檐上看时,纸鹤已经去影无踪。
祝欲不大高兴地在窗上坐了大半晌,任冷风吹。屋内宣业写完信,抬眼正好看见这静得出奇的一幕。
他走过去,也在窗边坐下,见祝欲面上有愠气,眉心也蹙着。
这窗台不算高,祝欲向窗外坐,宣业向窗内坐,相反的方向,但微微偏头就能看见彼此。
“风这样大,不冷么?”宣业替他捋了一下脸侧的碎发。
祝欲低头垂着眸子,没有看他。
“他们说,我们会步令更的后尘。”
他的声音落在风里,和神情一样落寞。
宣业静静看了他一会,道:“我知道你不会,你也知道我不会。”
说这话时,宣业语气十分平静,只像在陈述事实。
祝欲偏过头,道:“可是没有人相信。”
修仙世家和仙州害怕,无非是怕他们因私做出不利仙州,不利苍生的事,就如同当年的令更和祝风一样。
但他和宣业不会这样做。
宣业不会盗取神木救他,他也不会为了活命去打神木的主意,不是因为他们做不到,只是他们不想以任何人的命来换他的命。
当年神木被盗,仙州塌毁,人间因此受难,死伤颇多,倘若仙州再塌一次,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颠沛流离。
无妄之灾,于这些人并不公平。
世上最难求之事,也无非是“公平”二字,祝欲自小与这两个字无缘,但旁人不欠他什么,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去抢别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公平。
而宣业是心性使然,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可他们不会,旁人却要一口咬定他们会,而且还要打着未雨绸缪的旗号,来谴责他们,来逼迫他们。
世间本不该有这样的道理,却处处是这样的道理。
第80章 误打误撞
宣业的信借神识传入仙州, 明栖正巧又在离无的拾落花蹭酒喝。
他扇动折扇,挥散那抹神识,道:“离无, 你真是一点也没说错,他们不但是愿意去浮山走这一遭, 还不想回来了。”
离无是清了魇乱刚回仙州没两日,明栖便又来了, 想也知道是又有一桩麻烦事要扔给她。所以离无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明栖倒是没有半分尴尬, 继续道:“不过他说留在浮山有事,也不知是什么事。”
闻言,离无这才开口, 有些疑惑道:“他说有事?”
明栖点点头,道:“只是没细说,想来不过是个借口, 不肯回仙州罢了。”
“倒是不一定。”离无将小炉里的香压实, 抬起眼来,“若真只是想同祝家那个后人多待几日, 何必非要说一句‘有事’,你几时见过他这么遮遮掩掩的?”
明栖细细一想,也觉有理。
虽然传闻都说宣业上仙性冷规矩,但他和宣业相识多年,知晓此人做事随心随意,极少会遮掩。
“那……他说有事,就是真的有事了?”
离无在香灰上轻压出细痕,道:“兴许还不是一般的事,他既特意说了, 你且留心便是。”
“留心?”明栖一笑,折扇点在桌上,“他都没说清楚是什么事,我如何留心?”
离无手上动作缓慢仔细,眼也不抬地道:“那便事事留心,总能留心到他所说之事。”
她这一说,明栖只觉更好笑。
“离无,你可真是会说话。上回你说宴春风的窗下是个好地方,叫我去看,害我摔了个大的。这回你要我事事留心,我可不敢再听你的了。”
离无压好香灰,置了香,方抬眼瞧他,不紧不慢地道:“是我叫你去看的么?”
明栖看了一眼手中酒杯,愣怔一瞬,没话了。
真深究起来,确实不能算离无叫他去的,毕竟离无只是说了一句话,引得他好奇不已,这才去爬宴春风的墙。
“话虽如此,可是离无,我原先不知你是这样的人。你看见……看见那种事,竟然还能面不改色说给我听。”
离无睨他一眼,道:“情爱欢愉,人之常事,有何不能说的?”
她说得直白,明栖原还担心和她谈论这种事不好,现下听她一说,反倒坦然起来。
“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差别实在太大了。”明栖撑着下颚,将离无打量一番,问,“离无,你真是薛家人吗?”
离无本名薛烟,飞升前是花川薛家人。仙州其他仙不怎么在意过去的名字,也不会经常提起,明栖却是把自己的俗名“徐卿酒”说给每一位仙听,还反问别人的名字,在心中默默记下。
“薛家人个个讲究礼数,可是你瞧着,跟我那规规矩矩的徒弟一点也不像。”
“唉……”说到这个,明栖就忍不住叹气,“我那徒弟哪里都好,就是太拘着,说了多少遍也不见改,实在愁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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