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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说着愁,面上却只是无奈地笑。
薛知礼尚年轻,将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性子可以慢慢改,也不用太着急。
离无道:“你那徒弟回了薛家,你有闲心担心这个,不如求他平安。”
明栖却是一笑,折扇悠悠置在胸前,道:“别的不说,论修为,我那徒弟可一点也不弱,寻常魇乱难不倒他。”
这是真话,花川最出名的修仙世家便是薛家,薛家年轻一辈弟子中最有天赋的便是薛知礼,莫说是寻常魇乱,便是棘手的魇乱,也害不了他的性命。
二人几句闲谈,离无问起云惬,明栖便放下酒杯,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
“云惬这人,我真不知说他什么好,为一个徒弟方寸大乱,仙州的事也不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谢家生了根,连仙也不做了。”
“若不是他在长明平了不少魇乱,仙州指不定又有什么话等着他。”
明栖话里带着怨气,这些时日为了替云惬说话,他在仙州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要不是他,云惬哪能顺心顺意地在长明待这么久。
不过这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栖不是个记仇的人,很快又叹道:“他这徒弟倒也是运气差,可惜了一副好灵根。”
闻言,离无难得也轻轻叹了一声,而后道:“这话你日后见了云惬,莫要说给他听。”
明栖困惑朝她看过来,道:“这是什么理?”
离无微微正了神色,道:“他此前收过三个徒弟,也是运气不好,两死一疯,此事是他的心结,如今谢七出事,他不知又会怎么想。”
“运气差”这几个字,谁说都是往云惬身上捅刀子。
明栖听得发怔:“我,我倒是知道他收过徒弟,却不知道他只收过三个徒弟,而且三个徒弟都还……这些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离无看他一眼,道:“仙州谁不知道你话多,这事说给你听,你转头就能捅到正主面前去,怕是当下我这么说,你都想提着酒去长明安慰人吧。”
“……”
这话明栖还真反驳不了。他一听云惬这多舛的收徒史,还真就起了要提酒去同云惬痛饮一番的心思。
“离无,你真是洞察入微,竟然这么了解我。”
离无道:“不是我了解你,是整个仙州都不得不了解你。”
仙州众仙大都性子沉静,像明栖这样闹腾的实属不多见,见谁都要说上两句,谁家仙府都要去坐上几回,一来二去,不了解他的也会被迫了解他。
明栖对此倒是很自豪,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仙州可谁也没有我这样好的人缘。”
确实是没有,明栖性子欢脱,有时虽然烦人,但胜在性情真诚洒脱,仙州众仙倒是没人厌他,都愿意同他交好。
当然,窗下风那位是除外的,沉玉同谁都交不好。
明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这么说来,我先前劝云惬收徒,如今想来反倒是害了他。”
离无道:“是你劝的他?”
明栖点头道:“不错,我那日从他仙府经过,见他府里冷清,便劝他收个徒弟,不曾想他前面的徒弟运气都这么不好。若是早知道,当日我就不劝他了。”
他是真心懊悔,离无却有些好奇。
自第三个徒弟出事后,云惬就再没收过徒弟,仙州也没人劝过,没人敢劝。云惬此次收徒,她还以为是云惬自己想通了,没想到竟是有人劝说,而且是不知内情的明栖。
“你如何劝的?”离无问道。
明栖晃着折扇,略略回想,道:“也没说什么。当时他府里的童子偷懒睡着了,院里一堆叶子没人扫,我就开了个玩笑说——”
“云惬,今日天光好,你不若收个好哄的小徒弟,教他下棋,下输了,让他帮你扫院子。”
“……”离无一时没话。
云惬过去的第一个徒弟,还真就是明栖说的这个样子。
虽是误打误撞,但真是大智若愚。
第81章 我身虽残
祝欲在祝家灭门时就已经被魇缠身, 宣业上仙不但隐瞒不报,还为其遮掩。
二人在徐家时举止亲密,没有半分师徒样。
如今, 祝欲人至花川浮山,是人是魇难以辨清。
宣业上仙受其蛊惑蒙骗, 祝欲实在可恨。
……
相似的传闻祝欲听了很多,唯一庆幸的是, 虽然他们身在修仙世家,但许家没人认得他们, 许一经也缄口不言。所以许家弟子说起这些传闻时,有时甚至是当着祝欲的面说的,还拉着他一起听。
祝欲偶尔点头附和, 那些弟子就更加来劲,还说他是散修,对这些事恐怕不怎么清楚, 便从头给他讲一遍。从罪仙后人的身份说到仙州选拔仙侍的比试, 又说祝家灭门,魇乱横生, 再说师徒二人间不清白……真是比戏文话本里的还要精彩。
祝欲便问了一句:“依你们所见,祝欲此人倒是十恶不赦了?”
“正是如此。”
“谁说不是呢?”
几个弟子义正言辞,频频摇头叹息,都在替宣业上仙不值。
祝欲笑笑,正准备应上一句“原来如此”,忽见那几个弟子盯向他身后。
下一刻,一道平静而略微生冷的声音响起。
“我说不是。”
祝欲想,何必同他们争论?便转身要拉着宣业走。
其中一个弟子却在此时道:“裴公子,你没怎么听说过祝欲这个人吧?他是罪仙后人, 身上是有业障的,你替他说话,可落不到什么好处。”
“是啊,你们二人皆为散修,对这些事或许不大清楚,但是在修仙世家,没有人不知道祝欲,没有人不说他罪孽深重。”
“是么,谁说的?”宣业眸光淡淡,没什么情绪地问了一句。
那弟子道:“谁都这么说啊。”
宣业问道:“谁都这么说,便是真的吗?”
几个弟子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愣住了。因为从前是没有人说过这种话的。
宣业又问:“他一不作恶,二未害人,如何担得起‘罪孽深重’四个字?”
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一深想,果真找不到祝欲“罪孽深重”的佐证。
但是很快,又有人道:“但他是罪仙后人啊。”
罪仙后人,生来就是罪孽深重,即使他什么也不做,只需要存在,他就有罪。
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对于宣业的说法,几个弟子无法苟同,只觉困惑,竟然会有人替一个罪仙后人说话开脱。
然而,宣业不但要说,还要语出惊人地说。
“令更所做之事,与他何干?”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人置疑,几个弟子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唇,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半晌,才有人回神,道:“裴公子,你这……”
宣业静静看着他,沉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叫这个弟子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这个弟子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他明明有一堆的理由可以反驳,但对上那样的目光时,他就像是在被审视一般,整个人都被抽丝剥茧地看透了,以至于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撼动此人半分。
宣业垂眸站在那里,祝欲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仙的威严。
无论是裴顾还是宣业,祝欲都没怎么见过他生气,更不觉得他难以接近,至始至终,他们都是以平等的姿态在对话和相处。
唯有此刻,祝欲真正意识到,仙和人是有差别的。
仙巍然不动,就已经足够令人感到畏惧。
祝欲伸出去想要劝阻的手,一时竟是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该收回来。
却在他犹豫的当口,宣业侧过身来,牵住他将落不落的手指,领他下了台阶。
这一瞬开始,仙的威严不复存在,只有裴顾。
被牵着的手指逐渐染上另一个人的温热,祝欲在冷风里眨了几下眼,笑了。
好吧,仙和人的确是有差别的,但他和裴顾没有。
***
谢七昏睡了小半个月才醒,好在身上的魇及时祓除,除了右手,身上没留下什么别的严重伤。云惬又给他渡了仙气,别的皮外伤好得很快,现下行走自如,已无大碍。
只是他右手已废,无法握剑,不能去平魇乱,只能待在谢家养伤。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闲着,每日帮门中弟子试探魇符,又去谢家周边巡视,仍是早出晚归。
而晚归之后,他总会在门口等上半晌,有时是等谢霜,有时是等云惬。
谢霜从仙州回来,顶了他的位置奔波在外。先前谢霜留在仙州,跟着离无上仙出入,有离无上仙护着自然平安,如今却是要她只身对敌,谢七放心不下。
今日他等到的是云惬。
“师父。”谢七迎上去,弯身行了礼。
云惬朝他颔首,道:“回吧,今日风大。”
于是谢七便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走了一段,云惬忽然出声道:“过两日,我便要回仙州了。”
谢七道:“师父在长明逗留许久,回仙州是应当的。”
云惬停下来,转身瞧他,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犹豫片刻,云惬终是问道:“你可要同我一道回去?”
仙州灵气充裕,最好养伤,亦能静心,云惬有此一问,谢七并非不知其中用意。但他只是摇头:“师父,我想留下来。长明如今靠谢家撑着,谢家绝不能出事,阿霜整日奔波在外,我也不放心她,我留下来,若是出了事也好及时应对。”
云惬道:“你……”
云惬叹了一声,终是无奈:“你何必如此执拗啊。”
“我知你身受此劫,并不好受,可你如此逞能,岂非是将自己置身险境?”
“不,师父。”谢七直直望着他,神情认真,“弟子并非逞能,执拗或许是真,但我并非自暴自弃之人。”
云惬心下微动,听他继续道:“弟子右手已废,可左手尚在,若是勤加练习,将来未必不能握剑。我身虽残,心却更坚,留在谢家并非是要得过且过,听天由命。我虽不能外出平乱,但能出谋划策,谢家一应事宜也需我安排过目,我还不能离开。”
“师父。”谢七郑重地唤了一声,“我知您为我担心,可我所精不止剑术,所以请师父放心,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止步于此。”
他一番肺腑之言,坦荡赤诚,自信洋溢。
云惬在旁听得欣慰不已,又忍不住为他痛心。
压下心中酸楚,云惬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有此等心境,这是好事。为师愿你得偿所愿,更求你平安。”
第82章 罪仙后人见罪仙
许家有魇!
发现此事的不是许家自己的人, 而是祝欲。
人不能和仙一样,仅靠一眼就能识魇,但祝欲体内有魇, 有时便能感知到魇的气息。但这种感知与魇的气息强弱有关,倘若魇成型已久, 便更容易感知到,若是魇的气息微弱, 便极难察觉。
所以感知到魇的那一刻,祝欲便知这个弟子没救了。
魇占据人身不超过三个时辰, 尚有一线生机,但能让祝欲感知到,这魇显然成型已久, 莫说是三个时辰,怕是已有好几日了……
祝欲没有犹豫,一张净火符丢出去, 那弟子登时便惨叫连连。其他弟子想救人, 被他喝止:“别过来!那是魇!”
边上许一经正好经过,神色复杂地盯着这处, 祝欲瞥见人,忙道:“许一经!快去叫人!”
许一经走得很干脆,只是最后那一眼意味不明。祝欲没能瞧见。
院里的其他弟子是人是魇,祝欲无法一下子分辨,净火烧起来之后,弟子们四散而逃,更是叫他无从探查。他奔回客房去寻人,刚拐弯奔进院门,迎面就撞上了人。
宣业扶住他手臂, 见他神情匆忙,问道:“出了何事?”
祝欲反手抓紧他,道:“有魇!”
许家内有魇的事很快传开,家主下令封了门,召集所有弟子重新试探魇符,院子里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很快,不知是哪里爆出一声:“这探魇符有问题!”
此声一出,整个许家院内就炸了锅。
探魇符有问题,那就说明此时此刻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不是人而是魇!每日同吃同住,同行闲聊的人,看起来活生生的人,都有可能是魇,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是人。
祝欲捡起散落的一张符,仔细看了看,果然见那符文末端少了一笔。只是少的这一笔太过微小,平日里晃眼一看很难察觉。
但祝欲十分确信,这些时日用来探查他和宣业的探魇符没有问题。
而若是符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能是人了。
这几日对他们用探魇符的都是同一个人。
“许一经……”祝欲攥紧手中残符,困惑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不在乎他是不是罪仙后人的人,怎么会试图掀起魇乱?
而且,还是在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
祝欲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在这时,一只手很轻地抬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下意识顺着这只手的动作抬头,听见宣业说:“别愣神,你自己要当心。”
祝欲很快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点头道:“好,我去找人,这里交给你。”
说罢,单手勾住宣业后颈,自己踮起了脚。宣业顺势低头,低垂的眸光落在他唇上。祝欲却只是与他额头相抵,道:“上仙,借灵目一用。”
“……”
借到灵目,祝欲转身就奔进冷风里。宣业看着那抹蓝白身影跃到桥下,这才有些愣怔地回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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