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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击着脸颊和眼睑的酸胀。
水珠顺着额发、脸颊成串地滚落。
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灰、眼神残留着些许茫然惊悸的年轻面孔。水珠还在顺着鬓角往下淌。
真的,挺傻气的。
被噩梦吓出眼泪了都。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生活早已固化成一潭沉闷的死水。
工作,吃饭,睡觉。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里,做着无关痛痒的报表,吃着口味统一的外卖便当。
这样的日子,不需要什么深刻的记忆,只需要麻木地重复就行。
有什么可忘的呢?
那些光怪陆离的杀戮,那些被刺穿的痛苦,还有那张悲怆绝望的脸……
就当是一个纠缠了他太久,终于厌倦离开的噩梦吧。
忘了也好。
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真的起了作用。
从那一天起。
那些困扰了他不知多少个夜晚的、血淋淋的、冰冷的、窒息的死亡循环……真的没有再降临。
时间如同被轻轻抚平褶皱的旧布,重新变得单调平顺。
地铁的轰隆,键盘的敲打,窗外的车流鸣笛……构成了沈庭世界的全部声响。
胸口深处的空洞感似乎在渐渐被这乏味的日常填平,那种醒来时的心悸、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恐慌,像退潮般缓慢消散。
日子像流水在线的产品,无声地滑向又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
沈亭像往常一样,走出租住的旧公寓楼单元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城市特有的、混着尾气和早点摊烟火气的微凉气味。他裹紧了单薄的夹克外套,耳机里塞着节奏单一的白噪音,试图隔绝外面的喧嚣,让自己顺利挤上即将到来的早高峰地铁。
脚下的路是走了千百遍的人行道。灰扑扑的地砖,缝隙里钻出几根顽强的枯草。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已经磨损得露出织物底色的帆布鞋尖上,看着它们一步、一步,在熟悉的砖块纹路上交替前行。
就在这时——
“阿庭……”
一个声音。
毫无预兆地。
在他左耳侧后方响起。
很轻,甚至有些沙哑。但在沈亭听着白噪音的世界里,这个声音却像是擦着尖锐金属划破耳膜,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所有的背景音。
时间仿佛在那一剎那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亭的脚步猛地剎住。
整个世界骤然失声。
耳机里规律的白噪音瞬间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刺耳的蜂鸣。
一股强大的、近乎蛮横的电流感,从他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柱疯狂攀升,直冲头顶,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谁?!
几乎是同时。
身体的本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在理智尚未回笼的零点一秒之前,沈亭猛地扭过头。
视线穿过清晨街角弥漫的淡淡薄雾和扬起的浮尘——
一个人。
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梧桐树下。
光线很奇妙。初升的朝阳被高楼切割,大部分街道还在建筑的巨大阴影里,只有树冠顶端被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
他就站在树荫的边缘。
身形很高,肩背宽厚挺拔,裹在一身剪裁考究、质料笔挺的深灰色长款风衣里。那衣摆随着他急促向前半步的动作,翻起一道利落的弧度,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薄衫,勾勒出清晰而蕴含力量的肩颈线条。
但沈亭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细节上。
他那颗还沉浸在剧烈心悸中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氧气。
在那张猝不及防、完全暴露在晨光下的脸庞映入眼帘的瞬间——
被彻底抽空了。
那是一张非常英俊、极具深刻男性轮廓的脸。
鼻梁高挺,如同山脊的剪影。嘴唇的线条很薄,此刻却紧紧抿成了一道压抑着某种巨大情绪的直线。下颌的棱角坚毅,如同精心雕刻过。额前有几缕略长的黑发垂落,非但不显零乱,反而添了几分凌冽的锐意。
这些五官……
这些轮廓……
一股汹涌的、排山倒海的熟悉感,如同尘封千年的冰层骤然融化。
瞬间击穿了沈亭所有的认知壁垒。
不是需要回忆。
不是似曾相识。
是某种更深刻、更原始、近乎刻进了骨血里的烙印。
在这一刻被无声地、剧烈地唤醒了。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念头像狂乱的碎片在脑中飞掠,却根本抓不住一丝头绪。
沈亭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不再是疯狂的擂动。
而是在那熟悉感涌来的剎那,骤然失重般地悬停了一瞬。
随即,一种无法理解的,巨大到足以淹没灵魂的安宁感……温柔而固执地从失重的空隙里迅速弥漫开,瞬间抚平了所有的惊悸、空洞和迷惘。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冰冷黑夜里跋涉了亿万年的漂泊旅人……
终于……
看到了唯一的那盏灯。
身体比意识更快。
沈亭甚至来不及思考“一见钟情”这种虚幻缥缈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在那张英俊的、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沧桑和一种失而复得般巨大痛楚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就彻底占据了主导。
他看到那个男人深邃如同古井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愣怔苍白的样子。
那双眼底,一瞬间卷起的风暴……是深沉的哀恸?是无边的思念?还是……近乎毁灭性的灼热?
然后——
那风衣男人动了。
像一头压抑到极致、终于挣断了所有锁链的猛兽。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丝毫试探。
带着一种足以踏碎时间洪流、摧毁一切距离的决绝力量。
两步,就跨到了沈亭面前。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庭完全笼罩。
沈亭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一股强大得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炙热的温度,猛地箍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瞬间将他牢牢地、狠狠地拽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唔……”一声急促的闷哼被堵在了喉咙口。
男人的双臂如同最牢固的、历经千锤百炼的铁链,骤然收拢,将他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箍进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
那力道大得吓人,几乎勒得沈亭快要喘不过气,脊背和手臂都传来一阵被挤压的疼痛。
一股淡淡的、如同冷冽雪松混着铁锈尘埃般奇特的、却又熟悉至极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没有质问,没有惊恐,更没有挣扎。
沈亭的身体,在那个怀抱彻底收紧的剎那,如同被启动了什么尘封万年的古老开关,手臂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在沈亭惊愕茫然甚至不知所措的大脑发出任何指令之前。
就已经先一步——
猛地抬了起来,穿过男人风衣衣摆的缝隙。
紧紧地、紧紧地圈抱住了对方同样坚实有力的腰背。
十指如同溺水者死死攀住浮木。
用力地。
狠狠地。
抓皱了那挺括的布料。
脸深深埋进了对方温热坚实的颈窝。
剎那间。
喧嚣的街道消失了。
拥挤的车流消失了。
刚出笼包子蒸腾的热气消失了。
初升朝阳刺目的光芒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下了消音键和退色键。
只剩下了这一个近乎窒息的、紧密到骨头都仿佛要嵌合在一起的拥抱。
两颗隔着时空和生死、疯狂跳动的心脏,在紧密相贴的胸腔里剧烈鼓动。
那震感如此同步,如此清晰,如同沉寂万年的洪钟第一次在寂静深渊中轰然撞响。
前世今生。
寒铁蟒袍。
灰扑扑的帆布鞋。
冰冷的墓碑与喧嚣的十字路口。
所有曾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山与海、血与火、时间与遗忘……
都在这超越了一切语言和逻辑的、原始而决绝的拥抱里——
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在这一刻重迭。
凝固成永恒。
阳光终于挣脱高楼的束缚,将梧桐树下紧紧相拥、如同藤蔓般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影彻底照亮。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穿着风衣,高大笔挺。
一个穿着夹克,略显单薄。
他们重迭的影子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轮廓的边缘却奇异地在晨光中变得模糊……
仿佛虚化成了……另一对穿着完全不同时代服饰的身影。
在时间的缝隙中,
在无数个平行世界的交点处,
悄然重合。
再无分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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