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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立刻挺起刀枪,冰冷的锋刃齐齐指向殿中孤零零的身影,杀气瞬间弥漫。
呵……
顾云行听着这熟悉的“罪状”,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狰狞而陌生的脸。
胸中积压的狂怒、悲怆、悔恨……所有沉重到极点的情绪,在听到最后那句“就地格杀”时,像是被一根微小的尖刺戳破了最后一点承载。
竟觉得……有点可笑了。
他忽然咧开干裂得起了血口的嘴角,牵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轻蔑揉杂在一起的表情,扭曲在沾满血污的脸上。
他不看那群士兵。
也不再看这世间任何一个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侧转过身。
步履蹒跚,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向那张熟悉的紫檀木榻旁的长案。
案上放着早已冷透的一小壶残酒,旁边还有一只素雅的白玉酒杯。
火光跳动着。
他背对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兵和叫嚣。
伸出那只还能勉强握住东西的手——那手上沾满沈庭的血、敌人的血、冻土的泥、还有他自己的血。
他拿起那只冰冷的酒壶。很稳。晃了晃,里面大概还有小半杯的量。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纸包,轻轻地把那致命的毒粉抖落进去,拿起那只干净的、通体温润的白玉酒杯。
壶嘴倾斜。
冰凉的、带着一点陈旧颜色的琥珀色液体,无声地注入那只小巧的玉杯中。
酒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暗沉。
顾云行垂着眼皮,看着酒杯里晃荡的液体,思绪却飘得很远。
细雨迷蒙的青石板巷……两个步履蹒跚、白发苍苍的身影共撑一把油伞……阳光好的日子,在廊下藤椅里,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这些画面,最终都化作了槐树下那个冰冷的、简陋的新坟……
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都没去感受那酒液的气味。
只是极其自然、极其平静地,像是要去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他举起杯。
微凉的杯壁贴上干裂的唇。
手腕微抬。
喉结一动。
杯中酒,连同那积压了一生、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执念、守护、和永远也无法兑现的“下一次”,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辛辣和苦涩。
玉杯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脆响。
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四分五裂。
如同老槐树下……
那抔覆满了新土的坟。
顾云行摇晃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腹中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眼前无数画面飞快地碎裂、消失。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紫檀木榻边缘。
他慢慢地滑坐下来,背靠着榻沿,身体一点点瘫软,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仰面。
深黑的瞳孔里,映着殿梁上跳动的火光,也映着那遥不可及的深黑夜空。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沉如寒潭的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尘世的光泽,如同寒风中吹熄的残烛,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彻底归于永恒的沉寂和虚无。
再无一丝声息。
再无半分挣扎。
殿内的火光依旧跳动着,将他已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苍白僵硬的脸上,投射出明暗摇曳的光影。
他这些年来只为沈庭而活,救下沈庭已成了一种执念。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也没什么再能支撑着他,带着痛苦,活下去了…
殿门处那些刚刚还在高喊格杀、气势汹汹的士兵,连同那位将领,被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死亡瞬间,震得全体失语。
偌大的寝殿,一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遥远地方传来的、永不止息的喧嚣。空气凝固如铅。时间,仿佛也在那瞬间停滞了片刻。
很久之后。
摄政王顾云行身死的消息才如同风一般吹遍了京畿内外。
他葬身火海?亦或是畏罪自尽?
传言纷纷扰扰,莫衷一是。
只知道那煊赫一时的摄政王府早已被付之一炬,化为满地焦黑断木瓦砾。府中所有相关人等,诛的诛,散的散,再无余脉。
而那场血染圜丘、震动京华的祭天谋逆大案,也在雷霆万钧的清洗后,渐渐落下帷幕。
最终,踏着满朝朱紫百官的尸骸和摄政王府的灰烬,承袭天命登基御极的,是新皇傅珩。
这位曾以“揭露”归云山庄与前朝余孽勾结、并亲自“剿灭叛逆”、在血与火中拨乱反正的大皇子陛下,登基之后,改年号“承平”。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位年轻时或许手段过于酷烈的新君,却在坐稳龙椅后,竟真将那股子狠厉与决断转换成了治国的手腕。
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农桑,鼓励工商流通。任用贤能,不拘一格,也大力提拔真正有干才的寒门学子。
虽对朝中异己势力的打压依旧保持着天家手段的凌厉,但总体上,百姓的日子竟也的确一天天肉眼可见地……安稳了起来。
数十年后,史家提起这一朝,纵然无法避开承平帝早年那场染血的宫变,却也难以否认他在位期间,那曾被祭天血案阴影笼罩、元气大伤的河山,竟也如同得了雨露的枯草般,以一种坚韧又沉默的方式,一点点地……恢复了生机。
只留下几句中肯的评述:
“……帝虽启于鼎革之血,然御宇临朝,肃清吏治,宽省徭赋,劝课农桑……民力稍苏,商旅渐繁……终承平日久……”
第37章 本能
砰!
一声闷响,沈亭的额头重重磕在了冷硬冰凉的计算机桌棱角上。
剧烈的钝痛猛地炸开,瞬间驱散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整个人像是从深海中捞出的溺水者,弓着背,猛地抽了一大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声隔着骨头都能听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T恤布料,冰凉地粘在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眼前是熟悉的出租屋。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
正午的日光从那缝隙里顽强地挤进来一道惨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胡乱堆着资料和泡面桶的书桌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又疯狂地翻飞乱舞。
又是那个梦。
胸口……
冰入骨髓的剧痛……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亭僵在椅子上,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肌肉还在神经质地痉挛着,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仿佛刚刚被利刃贯穿过的撕痛,真实的可怕,并非幻觉。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有粗糙的砂纸在气管内壁狠狠摩擦。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停在半空。
五指微微蜷着,指尖虚握。仿佛刚刚,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或者……抚摸着什么人的脸?
那份……冰凉的、滑腻的、带着某种潮湿的触感……如此清晰,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的皮肤上。
像真实的泪水滴落。
像真实的皮肤相贴。
沈亭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混乱的感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上。
干干净净的掌心。
没有泥土。
没有血迹。
没有伤痕。
可是……
他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焦距涣散。
梦里面……最后印在他彻底失明的视野里的……是什么?
不是冰冷的剑光。
不是漫天的血色。
而是……
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张脸。
离得很近很近。
但面目是失焦的,像隔着一块被水汽反复冲刷磨花了的毛玻璃。
看不清楚任何具体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统统融化在深灰色的浓雾里。
只有那感觉……沉重的、绝望的、几乎要压碎整个天空的悲伤。
浓稠得如同实质,从那张“脸”上每一个看不清的毛孔里汹涌地漫溢出来,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哀恸漩涡。
还有……有什么冰冷滚烫的东西,正从那张“脸”上滴落。
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他的……他的手背上。
就像现在指尖残留的冰凉湿意……
“啊……”沈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感觉自己的眼眶突然酸涩刺痛得厉害。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用力地用指节关节狠狠蹭了蹭发胀的眼角。
蹭下来的是……湿漉漉的水渍。
他盯着指尖那点透明的水光,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我……在哭?
为什么?
梦里的悲伤明明属于那张模糊的脸,为什么此刻自己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满了苦涩海水的沉甸甸棉絮,堵得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沉闷的疼痛。
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法言说的巨大失落和空洞感,如同无形的冰水,从脚底板迅速漫延上来,瞬间淹没了全身的神经末梢。
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就在那个梦里?
丢在了那张看不清脸的悲伤后面?
一个名字?一个承诺?
还是……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他呆坐在那把廉价的塑料计算机椅上,背脊僵硬。
窗外楼下街市的嘈杂喇叭声、路边摊的油烟味、楼上邻居的争吵……
这些平时充斥着他蜗居所有感官的背景音,这一刻似乎都遥远了,被一层无形的隔膜过滤掉了。
只有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指尖残留的冰冷湿意异常清晰。
忘了什么?
到底忘了什么?
他努力地集中精神,想要冲破那片覆盖在记忆上的厚重灰雾。使劲想,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痛。
没有。
除了那张模糊的、悲怆得令人窒息的脸,还有手心那点难以磨灭的冰凉触感,脑海中一片虚无的荒芜。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惊醒的瞬间,蛮横地抹去了所有更深层的线索,只留下这点无法解释的、抓心挠肺的失落印记。
时间在出租屋的昏暗里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
那口堵在胸口的沉重浊气,终于随着几个深长又疲惫的呼吸,慢慢吐了出来。
沈亭用力搓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残留的泪。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噩梦反复戏弄后的自我解嘲,“真是……睡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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