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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相见……
多么可笑的结局。
他拼尽了一切,斗倒了权臣,削弱了后族,独揽朝纲,手握滔天权势,只为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站稳,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护住怀中这个脆弱的珍宝。
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只要扫平所有障碍……
结果呢。
一柄冰冷的剑……在最混乱的阳光下,在那个他为所谓规矩而默许他前去的地方……
轻而易举地……
粉碎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强悍。
血……还是那么多……那么红……那么快地……流尽了……
为什么……
他妈的为什么!!!
顾云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种恨不得摧毁整个天地的巨大暴怒和毁灭欲在身体里疯狂燃烧冲撞,烧得他心肺欲裂。
他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不!十巴掌!一百巴掌!
让你跟他置气。
让你端着你那破架子。
让你连最后几天……都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那么痛……那么怕……只是想让你对他笑一下而已啊……你都做不到……
操。
巨大的悔恨如同硫酸,瞬间腐蚀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猛地扬起了手臂,那手掌因为用力和极致的愤怒而指节扭曲,青筋暴跳如龙,手掌带起的风几乎吹动了沈庭额前沾血的碎发。
可那巴掌终究没能落下。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因为他的双臂……还死死地、固执地、如同抱着最后一点支撑的浮木般,紧箍着怀里那具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躯体。
腾不开手。
他连扇自己一巴掌的力气……都舍不得松开抱着他的手。
“王爷——!!”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将他拉回地狱般的现实。
两个浴血的身影,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人形鬼魅,带着满身的伤口和狰狞,终于拼死冲破重重围杀,踉跄着冲到了暖轿外,正是他身边仅存的几个死士护卫。
“走啊——!!!王爷!!!带公子走!!!”
那两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死士,用身体死死堵住狭窄的轿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着劈砍扑上来的敌人。
血光飞溅,骨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声嘶吼,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了顾云行几乎烧融的脑子。
走……
带他走……
这里太冷了……
太脏了……
阿庭怕黑……还怕冷……
回家……
回他们的家……
顾云行的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那燃烧的赤红退去,只余下死寂一片的墨黑。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重重地埋进沈庭冰冷脖颈间残留的一点点、似乎还带着他体温气息的衣领里。
滚烫的泪水和温热的血污混在一起,浸湿了那冰凉的衣料。
他不再看任何人。
不再管那冲天的杀声。
不再理会谁是皇帝。
不再在意他曾经执着的权力。
他用一种几乎要将对方身体嵌入自己骨髓的力道,死死地抱住怀里早已冰冷僵硬的躯体,猛然站起。
然后,如同背负着整个沉沦的地狱,一步踏出了那架溅满血色的暖轿,踏入了修罗杀场。
那两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死士,像得了某种无声的信号,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爆发出比临死反扑更凶戾十倍的狂暴。
“护送王爷!!!”
“杀——!!!”
他们在顾云行两侧,如同两座移动的、不断崩解的血肉壁垒,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刀光卷过,断肢横飞,血如雨泼。
顾云行如同无知无觉的傀儡,紧紧抱着怀中的人,踩着滑腻的血肉泥泞,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又无比坚定地……向远离那混乱血腥祭坛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更加疯狂的追杀和死士生命凋零前最后绽放的惨烈光芒。
他再没回头。
眼前只有通往王府的路。
怀中的人……好轻,又好重。
把他……压得……每一步都踩在万载寒冰上。
第36章 归尘
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的闷响,隔绝了外面沸反盈天、越来越近的追兵杀伐声,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门轴摩擦的刺耳吱嘎,像垂死的哀鸣,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很快又被更沉、更冷的死寂吞没。
顾云行抱着怀里冰凉的躯体,一步一步,踩着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回廊砖石往里走。
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庭院里,空洞洞的,敲打着早已麻木的神经。
冬日午后的太阳,透过凋零大半的枯枝,吝啬地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灰白的、冰冷的影子,如同垂死的鬼爪。
空气冰冷得像是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割着肺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沈庭身上干涸的血迹散发的味道,也混杂着他自己满身血污的锈气。
王府里空得吓人。
下人大概都已察觉大难临头,或是逃散,或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昔日的森严护卫、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仿佛只是一场褪色的梦。偌大的王府,只剩下寒风穿过枯枝败叶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呜呜”声。偶尔响起一两声受惊的鸟雀扑翅声,更衬得这死寂如同寒冰地狱。
他径直走向王府深处那座隐蔽的西跨院。院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无人踏足已久。
推开那扇同样沉重的木门,熟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木头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小扇气窗透进一束惨淡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旋转。
顾云行的目光越过光柱,直直落在屋内正中那张古朴条案上。
那尊神像,依旧静默地立在尘埃之中。
依旧是那模糊的、无悲无喜的垂目面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仿佛看透一切的悲悯微笑。
冰冷的白光透过窗,落在那冰冷的玉面上,折射出一点幽微死寂的光芒。像一只来自黄泉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闯入者,也注视着顾云行怀中早已冰冷的挚爱。
顾云行的脚步顿在了门口。暗沉的屋内,他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怀中沈庭的冰冷透过层层衣料蚀骨般侵入他的胸膛。
他死死盯着那玉像模糊的眉眼,一股翻江倒海、混杂着无穷悔恨、悲恸和难以言说的暴戾情绪,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开。
雪地里,沈庭冻得通红的脸颊,捧着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星星……
“顾云行,给你尝尝!”
后来呢?是冰冷官衙外的绝望呼喊?还是染血的雪地里那冰冷的身体?
模糊了……只记得那点光,熄灭了。
那一次……他在昏暗的油灯下醒来,头痛欲裂,怀里一个温热的身体在痛苦地痉挛发抖。沈庭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牙齿格格地打着颤,无意识地从唇缝里挤出破碎的呓语:
“…疼…冷…顾云行…好痛……”
声音细弱得像垂死的幼猫,满是绝望。
他紧紧抱着他,喂药擦身,听着那痛楚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揪心,熬得自己眼底全是血丝。天快亮时,怀里的人似乎短暂清醒了那么一瞬,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承尘,那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然后,一声轻飘飘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滑落:
“…为什么…非要…让我…活着啊……”
为什么……
顾云行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是紧握的手?还是无言地更紧地抱着他?
不知道。
只有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时隔多年,此刻狠狠穿透时光,再次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他的心窝,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痛起来。
还有……还有祭天大典前那最后几天的冷战。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闭着眼,固执地把脸扭向墙壁。
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光影里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玉瓷娃娃。
他生气?自己又凭什么生气?!他在强撑着什么?他有多害怕?有多痛?
是不是也在偷偷听着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靠近的脚步?
自己怎么就不能……不能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哄哄他?哪怕就笑一下?
就笑一下而已……
一次次的相遇……
一次次的温暖……
又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同一个冰冷的终点。
每一次轮回。
每一次挣扎。
每一次倾尽全力的守护。
换来的,只是他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折磨。
是他在自己怀中挣扎咽气的绝望眼神,是那一声比一声轻的“好痛”……
什么狗屁轮回。
什么狗屁守护。
这根本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诅咒。
一场施加在他最在意之人身上、最残酷的、看不到尽头的酷刑。
而这一切……
这一切可笑的、残忍的根源……
不就是眼前这尊冰冷、无情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吗。
一股狂暴的毁灭欲如同被点燃的熔岩,瞬间冲破了他所有勉强维持的理智壁垒。
烧尽了他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悔恨、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暴戾。
顾云行抱着沈庭,脚步沉重却又异常迅速地穿过门口那道冰冷的光柱。
他的影子在幽暗的室内被拉得又长又扭曲。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近乎是“掼”一般,将怀中冰凉的、失去了所有重量的沈庭轻轻地放在了条案旁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动作很轻。
像放下一个易碎的梦。
连地上的浮尘都没有惊起太多。
然后,他直起身。
高大的身影立在幽暗的光影里,像一尊从地狱熔岩中爬出的复仇石像。
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泪痕混杂在一起,早已干涸开裂,如同鬼面。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条案上的玉像。眼神里的暴虐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那冰冷的白玉点燃融化。
不再有一丝迟疑。
顾云行伸出那双骨节分明、曾经执掌乾坤、沾满了他自己和敌人鲜血的大手。
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他猛地抓住那尊冰冷的玉像。
入手是刺骨的寒。
那寒意非但没有浇熄他心头的火焰,反而如同油泼在了火堆上,轰地一下,更加灼烈地烧遍全身。
他低吼一声,不是怒吼,更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撕裂般挤压出的、痛到极致的闷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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