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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焦痕。
沈庭……
他的阿庭……
蜷缩在冰冷的轿厢角落,曾经清澈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灰蒙的眼睛,失焦地望着虚空。
那身本是为了今日大典才换上的、象征着他归云山庄身份的庄重锦袍,在心口处,被一柄长剑粗暴地撕裂开一个狰狞的血洞。
剑已被抽走。
只留下那一个洞。
暗红粘稠的血液,正以一种无法阻拦的可怕速度,从那破开的大洞里疯狂地、汩汩地涌出来。
迅速染红了他整个前襟,浸透了身下的锦垫,甚至顺着倾斜的轿底板,汇成一小股粘稠的溪流,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冰冷的轿厢青砖地上。
那血……怎么会那么多?
像是要把他整个生命都从那洞里抽干。
那张脸,那张苍白透明、总是带点小算计或者小狡黠,或者茫然无辜的脸。
此刻白得像最劣质的宣纸,唇边是不断涌出的鲜血。
每一次虚弱的、濒死般的呛咳,都有新鲜的、暗红的泡沫从嘴角溢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软软地倚靠着冰凉的轿壁,身体在不自主地微微抽搐,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个狰狞伤口和唇边汹涌流逝。
“阿庭!!阿庭——!!”
顾云行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块堵死,挤出的声音是破碎嘶哑的。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根本顾不上脚下滑腻粘稠的血迹是否会摔碎他。
双臂穿过沈庭冰冷的腋下和后颈,将他那绵软无力、轻得像一片落叶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别怕!阿庭!我在!我来了!”
入手是彻骨的冰冷,那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灌顶,顾云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笨拙和绝望的疯狂,猛地、死死地用自己沾满别人温热粘稠血迹的大手,死死地按在了那个还在不断涌出温热液体、仿佛连通着地狱深渊的血洞之上。
用尽全力,死死按住。
按下去!
给我停住!!
掌心下,是脆弱滚烫的、被撕裂开的心脏正疯狂泵血的抽搐,是生命正飞速逃离这破败皮囊的决绝。
那温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鲜血,如同最灼热的熔岩,瞬间就染红了他的整个手掌。顺着他按压的指缝,汹涌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滚烫粘稠,将他玄色的衣袖都浸染成了黏腻发沉的暗褐。
“不……不会的!阿庭!撑住!看着我!看着我!!”
顾云行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狂乱,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
他另一只手去擦沈庭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却只是让那惨白的脸颊和下颌沾染上更多刺目的鲜红。
那双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灰蒙蒙的眼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最终茫然地、像是聚起最后一点残留的微光,落在了顾云行因为惊惶和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僵硬的脸上。
“……呃……咳咳……”
沈庭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动般的呛咳声,每一次都带出更多涌动的血。
那沉重的黑暗已经彻底压了下来,身体似乎轻飘飘的,所有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在吞噬。
他……他快死了。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
好快啊……好像昨天,还在那间熟悉的卧房里,闻着淡淡的药草味,生着顾云行的气……现在,就要……没了?
好可惜。
好不甘心啊。
他费力地眨了一下眼,那片灰雾后面,那张模糊的、好像贴得很近的脸……
是他吗?
是顾云行吗?
一个很微弱很微弱的念头,固执地挤开了笼罩下来的无边黑暗。
他想在死之前……
再看一眼顾云行笑的样子。
不是现在这样……不是这么吓人的、好像很痛的样子……
“……别哭……”沈庭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粘腻的气音,每吐一个字都伴随着新鲜的血液从嘴角滑落,“……笑……笑一下嘛……”
他看到那张模糊的脸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地对着他咧开嘴角?
可是眼前那片灭顶的黑暗猛地吞噬了所有残存的光影,彻底失焦的瞳孔里,只剩下空茫一片。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
连顾云行是不是真的对他笑了……他都看不清了。
好可惜啊……
他吃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又冷又轻,像一片羽毛。
在无边的黑暗里,他艰难地摸索着,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凭着最后一点残存在指尖的、对那张脸的眷恋。
他碰到了。冰凉潮湿。
脸颊?
不,好像湿漉漉的,是眼泪?
他的手指颤抖着,毫无章法地在那潮湿冰冷又有点坚硬的轮廓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摸索着。
想记住……
顾云行眉毛……是不是有点浓?
鼻子……很挺?
下巴……好像有点硬?
他想记住。他必须记住。
他要带着这点记忆……穿过这无边的黑暗。
下一次……
下一次他还要找到他。
他还要再爱上他一次……
就像这辈子,即使忘了所有,也会本能地、固执地奔向他……
“……没…关系……”沈庭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星火苗,断断续续,每一个气音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我们……还可以……再来一次……”
他摸索的手指停了停,指尖微微地蜷了一下,仿佛在轻轻触摸顾云行湿透了的、冰冷的眼角。
“……我……会再……爱上你……一次……”
这一句,耗尽了他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和力气。
话音落下,那只还在顾云行脸上虚虚抚摸着的手指,如同被瞬间斩断了提线的木偶,猛地一顿,然后软软地、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量,直直地垂落下去,砸在顾云行沾满暗红污泥的玄色膝头。
那具被顾云行紧紧拥在怀里的、刚刚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彻底僵直。
所有细微的抖动、痉挛、呛咳……连同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气流……
全部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云行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赤红的、疯狂涌动着恐惧和嘶吼的眼睛,像是被瞬间冻结成了两颗冰冷毫无生气的石头。
所有的血、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声息都从头顶瞬间褪了下去。
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厮杀惨嚎,袍袖上是粘稠冰冷的血污和泥浆。
可怀里……那最后一点生命的律动……
消失了?
他像是第一次学步的孩子,动作迟缓得令人发指。
一点点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青筋、死死按着那个血洞的手。
那涌出来的鲜血似乎……真的少了许多?甚至……止住了?
不。
是再也没有新的热流涌出了。
他那只按在沈庭心口的手,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抽回。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抬起沾满污血的手指,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凑到沈庭那布满血迹、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口鼻之间……
指尖距离那冰凉的唇还有半寸。
感觉不到……
任何温热的气息拂过。
屏住呼吸……
凝滞……
再仔细地感受……
没有。
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
冰冷的唇。
死寂的鼻翼。
一片虚空。
顾云行脑子里像是有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钟被人用巨槌狠狠撞响,震得他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
那一片片血与火的厮杀场景,那混乱暴烈的喧哗,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全部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
死了……?
他的阿庭……
那个会揪着他袖子撒娇耍赖的小混蛋……
那个小心翼翼试探着叫他顾云行的可怜虫……
那个强撑着病体怕他担心、演到最后一刻的小骗子……
那个因为被他生气委屈得不行、却忍着不吭声的小倔种……
没了?
就这么……在他怀里……
没了?!
痛…
无法言说的剧痛瞬间从心脏炸开。
沿着每一条骨头缝,每一根神经末梢,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子,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搅动、切割,比世上任何一种酷刑都要残忍千万倍。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啸:
抱紧他!叫醒他!像以前那样!
可身体的本能却僵死如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有滚烫的液体——是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开闸的洪水,决堤般汹涌地冲出了他那双赤红得吓人的眼眶。
混着溅在脸上的血污和泥点,滚烫地淌过他僵硬的脸颊,滴落在沈庭冰冷惨白、被血浸染的下颌上……
“好……阿庭……”他的喉咙像是被血堵住,发出的声音干涩、破碎,又轻又飘,“……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徒劳地重复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跟着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怀中冰冷的躯壳揉碎。
“……挺住……阿庭……我们……回家……”
他徒劳地喊着,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人,哪怕他知道那冰冷的体温和毫无声息的唇鼻意味着什么。
可是……回家?
怀里的人已经不会再响应他了。
这一场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怄气……
换来的……
不是冰释前嫌。
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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