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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臂的肌肉贲张,全身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汇聚到手臂之上,他猛地将那冰冷的、沉重无比的玉像高高举过头顶。
昏暗的屋子里,他高举着神像的身影被那唯一的光柱投射到墙壁上,巨大、扭曲、狰狞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下一秒。
他用尽此生所有的力量。
以一种要将那玉像、连同这荒谬残忍的诅咒、连同自己这破碎不堪的灵魂一起彻底砸碎的决绝姿态。
狠狠地,朝着条案坚硬冰冷的边缘。
砸了下去。
“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刺穿耳膜的震响在幽闭的室内骤然炸开。
没有怜悯。
没有余地。
那尊被供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白玉神像,在坚硬条案的棱角和顾云行倾尽全部力量的暴烈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尖锐锋利的、大大小小的惨白玉块如同陨星般向四面八方激射飞溅,狠狠地撞击在墙壁地面上,发出密集如骤雨的噼啪声。
碎屑纷飞,弥漫开来,如同扬起一片死寂绝望的白雾。
条案也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撞击得剧烈摇晃,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而那象征着轮回、诅咒、无尽痛苦的神祇头颅,那张悲悯含笑的白玉面孔,更是直接摔在最坚硬的地砖上。
脆响过后,碎成了数不清的、刺眼的细小玉屑。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味和冰冷的石屑气息。顾云行站在飞溅的玉屑之中,如同置身于一场寂静无声的暴风雪里。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像是要炸开。身体因为那一下用尽全力的猛砸而微微晃动。
砸碎了。
真的……砸碎了……
他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惨白碎片。那些晶莹锐利的碎片,在幽暗的光线下,像无数只冰冷的、嘲讽的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这样……
也好吧。
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像熄灭的火星。
在他那个没有自己的、平稳安宁的时代里……
沈庭不会再经历这无休无止、被病痛折磨又被追杀的绝望轮回了。
那些彻骨的疼痛,那些冰冷孤独的黑暗,那些在绝望中反复求生的挣扎……都不会再有了。
真好。
只要他……能好好的。
剩下的痛苦……
就由他顾云行一个人……
来结束好了……
反正他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忘掉自己这个……只会一次次带给他痛苦和死亡的人。
忘掉轮回。
忘掉一切……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那样……也好吧……
只是……
顾云行看着满地的碎玉,那空洞的眼神里,骤然翻涌起一股浓重得化不开,针扎般尖锐的不甘和痛楚。
那棵梧桐树下,他曾幻想着叶子飘落时,白发苍苍的他们依然可以依偎着,看一天云卷云舒。
还有南方烟雨小楼,他曾梦到过清晨醒来,旁边是他安睡带笑的脸……
那些他曾无数次在心底默默描绘、却从未说出口的白头偕老……
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守护着、憧憬着的未来……
此刻,都随着这尊冰冷玉像的碎裂……
同样变成了地上的……一堆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冷。
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四肢百骸收缩,狠狠聚集到心脏最深处,像一只冰冷的铁爪,猛地攥紧,用力一绞。
“唔——!”
顾云行身体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地前倾,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喉咙里呛咳着喷涌而出。
鲜红的血液,溅落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上,也溅落在身前不远处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混入那些惨白的玉屑粉尘中,变成几滩迅速变冷的暗红污渍,触目惊心。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粗暴得如同擦去什么肮脏的东西。
脸上毫无痛楚之色,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再不起波澜的死寂。
他弯下腰。
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一架耗尽了所有发条的朽坏木偶。
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地上那个冰冷的、再也不会痛、不会呼吸、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响应的人抱了起来。
没有再看一眼满地的狼藉碎片。
抱着他。
转身。
一步一步。
离开了这间彻底失去信仰也斩断了轮回的……囚笼。
他抱着沈庭,没有走向那曾经承载着他们最后冷战、也弥漫着药味的寝殿。而是走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在冬日冰凉的夕阳余晖里,走向中庭深处。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就在他寝殿的窗外。枝干虬结,嶙峋粗糙,在冬日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漆黑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影子被渐渐拉长,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鬼影。
顾云行在槐树下站定。
这里是王府最深的角落,也或许是他心魂深处最荒凉孤寂的所在。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挂在天边,挣扎着透下来,落在枯瘦的槐树枝头,也落在沈庭那苍白冰冷、了无生气的侧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金粉。
顾云行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冰冷的枯草地上,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个沉重的梦境。
然后,他就在沈庭身边,跪了下来。
那双曾经握惯了笔、批阅过如山奏报、也握过染血兵刃的手,径直伸向了树下那冻得发硬、混杂着砂砾碎石和枯草根的土地。
挖。
他要把他放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他要亲手……为他挖一个安息的窝。
起初是用手刨。
十指插进冻土的表层,指甲刮蹭到砂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尘土和冰渣瞬间灌满了指缝。坚硬的土块纹丝不动。
顾云行喉结滚动了一下,额上青筋微凸。没有停。
他开始更加用力。
指节因为猛力地挖掘、抠抓而弯曲变形,指甲在刮蹭到更深层的石块时,瞬间翻卷起来,一股锐利的剧痛传来,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涌出——皮破了。
他不看。也不停。
仿佛那双手不是他的。
仿佛那涌出的温热液体,能融化这块冻土。
继续。
一下。
又一下。
泥土变软了。混杂着被碾碎的草根,还有黏腻的东西粘在手指上。是血。自己的血,混着冻土,变成暗红色的烂泥。
坑渐渐变深,变大。指尖触到了更加湿冷、更加幽暗的深处土壤。
他像个不知疼痛的土拨鼠,只是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手臂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内腑深处的剧痛,每一次指甲刮过硬物的痛楚都清晰地传到脑中,却都被一种更宏大的麻木死死地压制住,引不起任何波澜。
终于。
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的浅坑出现在了树根旁。坑壁上布满粗糙的指痕,坑底是暗红和黑色混杂的、湿冷的土。
风更冷了。
吹过他额角被冷汗浸透又粘着血污的乱发,也吹过沈庭额前那几缕同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覆在冰白脸颊上的柔软发丝。
顾云行停下手。
他跪坐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早已血肉模糊。
泥土、砂砾、血污,深深嵌入皮肉翻卷的指甲缝里、裹满指节。
十个指头都看不出原色,肿胀、黑红、混着污泥,像某种丑陋畸形、刚从地狱里刨出的怪物利爪。
他仿佛才看到。眼神茫然地在那狰狞的手上停顿了一瞬,又毫不在意地移开。
他俯身。
再次极其小心地将地上那冰冷的人抱起。
像捧着易碎的冰晶,又像抱着最后一点微暖的余烬。
将他轻轻地、慢慢地放进了那个简陋狭小的土坑里。
黄土没过了沈庭冰冷的身躯,覆盖了那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锦袍,也一点一点,覆上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精致得如同沉睡着的小王子般的脸。
顾云行的动作顿住了。
他伸出那双污秽不堪、尚在淌血的手,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去触碰神像的最后悲悯,轻轻拂去落在沈庭脸上的几粒浮土。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他收回手。
然后,用那双泥泞血污的手,重新捧起坑边的泥土,一把,又一把,缓慢而沉默地……
覆盖上去。
当最后一捧混着暗红血污的黄土填满那个小小的坟茔,只在老槐树下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冰冷的土包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顾云行缓缓地直起僵硬的腰背,就那么无言地、失魂落魄地站着。像一截被彻底蛀空、只剩焦黑外皮的枯树桩。
冷月无声地爬上树梢,清辉冰冷似霜,将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和槐树张牙舞爪的鬼影融在一处。
他转身。
拖着那具仿佛早已抽空所有魂魄、只剩下空荡荡躯壳的身体,一步,一步,踩着自己摇晃的影子,向几步之遥的那座寝殿走去。
殿内熟悉的摆设笼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的惨白月光照亮一隅。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和……另一种几乎消散的、微弱熟悉的气息。顾云行走到那张紫檀木榻边。
榻上空空荡荡。他也没坐下。
殿外,远处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爆发开的巨大喧嚣!
“哐——!砰——!!!”
王府沉重的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直刺耳膜。
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铠甲兵刃的撞击声、粗暴的呵斥和搜查的叫喊声,如同骤然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王府最后一点残存的死寂,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寝殿方向碾压过来。
顾云行静静地站着,面对着殿门的方向,像是早就料到。脸上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毫无表情的死寂模样。
外面的火光透过窗纸映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跳动闪烁的、明暗不定的光影。
殿门被轰然撞开了。
一群全副武装、满脸杀气和警惕的士兵手持火把兵刃,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橘红的火把光芒瞬间将幽暗的寝殿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光让顾云行微微眯了一下眼。
火光也照亮了他那一身从未更换、早已被血污尘土干涸板结得不成样子的玄色蟒袍,还有那张布满血污泪痕、毫无生气的脸。
为首的一个面生的将领手按腰刀,眼神锐利如鹰隼,厉声喝道:
“顾云行!你阴谋叛逆,勾结前朝余孽沈卓,扶植孽种祸乱国祚,更于圜丘祭天谋刺圣驾!证据确凿!大皇子……不,万岁爷已奉天命!速速束手就擒!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声若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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