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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陡然拔到极点,猛地指向西南仪仗的方向,带着摧毁一切的恶毒:
“他就是前朝余孽孽党之首!蛰伏数十年图谋不轨!而他那个看似病弱的儿子沈庭——”
这一指,如同引路的毒箭,瞬间将坛下无数道震惊骇然的目光,“唰”地一下从傅珩身上撕开,全部钉在了那架孤零零的暖轿之上。
傅珩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煽动人心的悲愤:
“他根本不是什么山庄少庄主!沈庭他——他是父皇您的亲生骨血啊!!!!”
整个坛下死寂的空气像被投入巨石的寒冰湖面,瞬间轰然炸开。
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毒蜂在剎那间嗡鸣而起。
无数道目光,惊恐的、震骇的、贪婪的、幸灾乐祸的……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密密麻麻地从那无数个僵硬抬起的头颅上刺向那架暖轿。
皇帝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手中那根名贵的沉香木箸“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玉阶上,摔成两段。
“什……什么?!”
皇帝的声音都变了调,那里面裹挟着难以置信的巨浪。
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住傅珩手中高举的卷宗,胸膛剧烈起伏着。
沈庭在轿子里,感觉一颗冰封的心脏被那惊天霹雳的话语炸得粉碎。
寒意瞬间从四肢百骸涌向头顶。
亲生骨血……前朝余孽养大……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残存的意识,让他头脑一片空白,手脚瞬间冰凉。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无处可逃的恐怖攫住了他,他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栽,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轿壁木棱上。
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短暂疼痛不及这噩耗的万分之一,喉咙深处那熟悉的铁锈味猛地翻滚上涌。
“咳!噗——!”
他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呛咳着,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猝不及防地喷溅在厚实的轿帘内壁。
粘稠温热的血液顺着帘布内侧缓缓下淌,留下刺目的蜿蜒痕迹,眼前那片灰蒙蒙的雾骤然变得浓黑如墨,五感仿佛在这巨大冲击下彻底被剥离。
傅珩仍在嘶吼,那悲怆泣血的声音里淬满了冰冷的毒汁:“父皇!纵然沈庭是您的骨血,可他流落敌窟二十载!已被那前朝余孽彻底洗脑豢养成了利刃!其心早已悖逆!其行早已难测!儿臣前几日亲眼所见——”
他猛然扭身,血红的眼珠带着最凶狠的恶毒,直直刺向坛基下方右侧、如盘石般矗立于一片死寂和巨大混乱前的玄色身影——顾云行!
“摄政王顾云行,权倾朝野,独断专行,早已包藏祸心!儿臣亲见!他竟亲自将那前朝余孽沈庭护送回转归云山庄!二人交从甚密,如影随形!如今更是将这不祥叛逆接在身边,如亲子般呵护备至!”
“沈庭区区一副残破病躯,手无寸铁之力,若非身后有只手遮天、意图倾覆我大晋江山的滔天权贵撑腰,焉敢立于这祭天之坛侧?!”
“父皇!铁证如山!顾云行!狼子野心,与前朝勾结,妄图扶持孽种颠覆国祚!如此滔天大罪,今日人赃俱在,你……你还有何话说——!!!”
“诛杀逆贼顾云行!!”
“铲除前朝余孽沈庭!!!”
几乎是傅珩话音落下的同一瞬。
尖锐刺耳、带着狂暴杀意的嘶喊如同约定的信号,猛地从人群中、侍卫中、甚至几位官员的身后炸响。
傅珩埋伏下的死士、收买的高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出手。
不再隐藏,如同潜伏在人群中的毒蛇骤然昂首吐信。
刀剑出鞘的呛啷声,真气激荡的破空声,暗器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在巨大的混乱和惊恐叫喊声中爆开。
目标极其明确。
只见十余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驰而来。这些黑影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杀气,仿佛来自地狱的使者,令人不寒而栗。
它们如同离弦之箭,迅速穿越过层层人群。原本呆若木鸡的文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纷纷抱头鼠窜,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黑影所过之处,掀起阵阵血雨腥风。它们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花,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黑影的目标显然是西南方向的仪仗,它们如饿虎扑食一般,直直地朝着那里冲去,毫不留情。
目标直指那喷溅了鲜血、正无力倚靠在轿内壁、眼前彻底陷入一片绝望漆黑、神智在剧痛和惊吓边缘摇摇欲坠的沈庭。
另几道更为隐蔽、杀意更盛的攻击,却如毒蛇般悄然袭向坛顶御辇旁惊怒交加的皇帝,以及坛基下方、在巨大指控砸来瞬间瞳孔急缩、面容瞬间冷硬如玄冰铸成、周身煞气轰然爆开的顾云行。
“陛下——护驾!!!”
站在皇帝右侧下方的内侍总管,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双眼圆睁,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云行身后的两名心腹亲卫反应快到了极致,怒吼着拔刀挺身格挡。
“铛铛”几声刺耳的金属碰撞火星四溅,一人闷哼着被暗藏其中的强劲掌力直接劈得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顾云行的动作比闪电更快,在刀剑掌风袭向皇帝的瞬间,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玄色的狂风,袍袖在身后卷起凌厉的弧度,身形鬼魅般一折,后发先至。
劈手一掌携着足以轰碎巨石的狂暴气劲,将一道刺向皇帝后心的剑光硬生生拍得偏离,那刺客剑势一歪,“噗嗤”一声直接洞穿了旁边一个躲避不及的老宗亲王肩胛,惨嚎声冲天而起。
“迎敌!!!”
禁军统领宇文恪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坛下爆发。
他虎目圆睁,须发戟张,手中巨大的斩马刀雷霆般横扫,带起一片血雨残肢。
“保护陛下!护卫王爷!!!”
坛下原本俯伏一片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绝望的尖叫、恐惧的哭喊、歇斯底里的咒骂瞬间混成一片地狱响彻四野。
人们如同被滚水浇灌的蚁群,惊恐万状、推搡踩踏着朝远离高台的方向溃逃,无数华贵的官帽、玉佩、金簪被混乱的人潮践踏碾入冻得发硬的泥土里。
场面彻底失控。
那些混杂在普通宫卫和仆役中的傅珩心腹,此刻显出了狰狞,他们口中高喊着“护驾!护驾!”,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试图集结列阵、阻击死士、护卫皇帝和顾云行的禁军和零星抵抗的武将,手中武器毫不留情地从背后捅杀。
或者故意冲散刚刚集结的阵型,或者高喊“奸党在此,杀!”
误导攻击,本就敌我难辨、乱成一锅沸粥的坛下,更加险象环生,瞬间又被割倒一片。
“轰——!”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而来,大地微微震颤。
坛下外围的矮墙和仪门轰然被几队披着重甲、手持长戈利刃的禁军强行撞开。
然而为首的将领面沉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嗜血的光芒,并非负责祭坛安全的宇文恪手下。
那将军策马冲入混乱的核心,长戟一指坛上正在拼死格挡杀手、将惊魂未定的皇帝护在身后的顾云行,声音如同地狱寒冰:
“禁卫军听令!大皇子有旨!逆贼顾云行谋刺陛下!勾结前朝叛逆!格杀勿论!保护圣驾!剿灭叛党——!!!”
“杀!!!”
潮水般的重甲士兵踏过惊惶溃逃的人群,如同无情的战车,直冲向坛基。
冲天的杀气搅动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沉水香燃烧的焦糊味,让本就昏暗的天空更蒙上了一层死寂的铁锈色。
那高高矗立的圜丘祭坛,沐浴在血色、灰烬和惊天泣血的嘶嚎声中,庄严彻底崩塌,只剩下冰冷的死亡绞杀。
第35章 消逝
整个世界像是被撕裂成了尖锐的碎片。刀剑交鸣的暴响,临死的惨嚎,奔逃的践踏踩踏声,混杂着“护驾!”“平叛!”“诛逆贼!”的嘶吼,在祭坛上空疯狂地搅动、碰撞,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腥甜血气、皮肉焦糊味和沉水香燃尽的灰烬呛人气息,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云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手中不知何时夺来的一柄狭长陌刀,已完全被粘稠温热的暗红覆盖。
刀光所至,血肉横飞。
他顾不得皇帝,顾不得身后御辇旁又响起的格斗声,顾不得那大皇子傅珩在远处声嘶力竭的狂笑和指挥,甚至连蜂拥扑来、试图围杀他的重甲兵卒,也只是他奔向唯一目标的障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他双目赤红,仿佛随时要滴出血来。
——阿庭!
——阿庭还在那里!
在那片混乱的西南角,如同被遗忘又如同被钉在死亡中心的那架孤零零的暖轿。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指控和无数道淬毒目光的投注,已然为他铺就了通往黄泉的最便捷之路。
“让开——!!!”
顾云行的吼声嘶哑破裂,如同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
他劈开一个挡路的披甲校尉,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狂暴杀气,朝着那方向硬生生撞了过去。
阻挡他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寒光扫过,不是身体撕裂的剧痛,就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蛮横地撞飞开去。
坛下是一片泥泞的血沼。践踏成泥的彩绸、破碎的礼器、散落的珠翠、甚至血肉模糊的肢体,纠缠在一起,滑腻、粘稠、恶心。
顾云行每一步踏下,冰冷的靴底都溅起混着内脏碎片的暗红泥浆。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根本不想看。
那双被疯狂染透的眼睛,死死钉着那架在混乱撕扯中依然静默得如同坟墓的暖轿轮廓。
视野被溃逃奔撞的人影遮挡了一次,再一次。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像是隔着刀山火海。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时间在他每一次冲破阻碍的劈砍撞击间,被拉长得如同凝固。
他感觉自己用了整整一生那么久,才终于能清晰地看见——
那轿帘,那厚实的、本该能遮挡些许风霜雨雪的轿帘,此刻已经破开了两道狰狞的口子。
其中一道口子上,竟洇染着一大片新鲜温热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顾云行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瞬,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紧接着。
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的冷冽剑光,带着决绝的死亡意志,猛地自混乱的人影缝隙中刺出。
精准,狠辣,瞬间穿透了那道破开的轿帘,深深扎了进去。
那冰冷的剑刃撕裂布帛、穿透薄薄木板、再贯入柔软血肉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喧嚣中,却无比清晰地、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顾云行紧绷到极致的神志。
“不——!!!”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嚎从顾云行喉咙里炸裂出来,比任何战场的嘶吼都要惊心动魄。
他整个人目眦欲裂,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剎那冲上头顶,又瞬间凝固冻结成冰。
晚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只差那么一步……
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犀牛,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姿态,最后几步几乎是飞跃着砸在了那架暖轿旁。
血色的陌刀化作一道暴戾的寒光,毫无技巧,只有纯粹宣泄到极致的毁灭力量,瞬间将那刚抽出长剑、还未来得及退开的死士连人带甲斜劈成了两段。
破碎的脏腑和温热的血雾,剎那间喷溅了他满头满脸,粘腻、滚烫、带着死亡的气息。
可顾云行看都没看那倒下的尸体一眼。
他撞开了破烂的轿门。
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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