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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陈泠 ”年轻人低下头 声音更低了
“是西境人 家乡被战火毁了 爹娘都没了……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
白鸠辞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 忽然想起白青总爱穿着高领的素衣 说脖颈受凉会咳嗽
“上车吧”他听见自己说
沈悠一直觉得骑着马很帅气 不肯坐车 于是一直骑马走在车旁
闻言勒住缰绳 有些惊讶地看向车内
白鸠辞从不多管闲事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但他终究没多问 只是对陈泠道:“上来吧”
陈泠愣了愣 抱着琴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 缩在角落 尽量不碰到白鸠辞
白鸠辞给他拿了两块饼 便不再理会他
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 和陈泠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像极了白青犯寒毒时的样子
白鸠辞闭上眼 将脸转向车壁
他知道这不是白青 可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酸楚的疼
回京那日 城门十里外都挤满了百姓
锣鼓声 欢呼声震耳欲聋 彩绸从城墙垂下来 像一片翻腾的云霞
士兵们骑在马上 甲胄上的血迹早已洗去 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骄傲
白鸠辞坐在马车里 听着外面的喧嚣 只觉得恍惚
上次这样被百姓夹道欢迎 还是三年前平定北境时
那时白青就站在城门口 穿着他最喜欢的月白长衫 手里捧着个食盒 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羹
“阿辞!欢迎回家!!”
他掀开帘子 望向人群
一张张陌生的笑脸 一双双崇敬的眼睛 可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城门口的石狮子还在 街角的老槐树还在
只有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不在了
心口的钝痛又涌了上来 比在黑风谷时更甚
他猛地放下帘子 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沈悠骑马走在车旁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眉头微微蹙起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去白府看看 好生打理着 莫要让将军回去见了伤心”
亲兵领命而去
沈悠望着马车紧闭的帘子 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伤口 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暗五是跟着后续部队回京的
他背着个破旧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和那块沾着血的令牌
大军进城时 他没跟着去接受欢呼 而是拐进了城边的一条小巷
巷尾有座客寨 是暗卫们常来的地方 屋顶视野开阔 能看到进城的主干道
他爬上屋顶 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人流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过 有的勾着肩说笑 有的互相搀扶着 脚步踉跄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辨认着每张脸 心提到了嗓子眼
哥一定是跟在后面了
他肯定是受伤了 被弟兄们扶着 走得慢
暗五这样告诉自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里的令牌
从正午等到黄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主干道上的人渐渐少了 他还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暗九出来执行任务 任务结束来客寨休息 看到他喊道:“小四 快回营了!”
“别等了”暗九叹了口气 声音低沉
“小五他……没能回来 黑风谷清理战场时 找到他的剑了”
暗五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你胡说!怎么可能……”
“是真的”暗九别过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暗五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在老槐树下 摸到那摊血时的黏腻感 仿佛还在指尖
原来……是真的
他从屋顶上爬下来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街上的欢呼声还在隐隐传来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回到暗卫营的宿舍时 天已经黑透了
暗卫都去庆祝了 整个院里都空荡荡的 只有桌上的油灯在摇曳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包袱从怀里滑出来 掉在地上 那块令牌滚了出来 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了很久 忽然坐起身 踉跄着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 是暗四留下的
暗四总说暗卫也要活得体面 每次值守回来 都要对着镜子整理衣袍
暗五伸出手 颤抖着拿起铜镜
镜面有些模糊 映出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眼眶红肿 下巴上还沾着点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 是暗四从小看到大的
暗四总说他长不快 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却总在出任务时把最安全的位置让给他 在他受伤时笨拙地给伤口涂药 在他被指挥使责骂时偷偷替他顶罪
可现在 再也没有人会叫他“小五”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镜面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看着镜中那个哭鼻子的自己 像个迷路的孩子 终于忍不住 捂住脸 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屋里响起
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放声痛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落在桌上的铜镜上 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在哭 一个……再也不会回来了
京城的夜 喧嚣渐渐散去 只剩下家家户户点亮的灯火 温暖而安宁
可这万家灯火里 总有些角落 藏着无人知晓的伤痛
像暗夜里的尘埃 静静落着 再也无人问津
暗五用衣袖擦去镜子上泪痕 又把镜子擦的干干净净
好能更清楚的看着暗四
白鸠辞将陈泠安排在了宫里 便独自回了白府
白府里冷清空旷 再没有人为他亮一盏灯
晚些时候 暗六巡逻 发现宫里的偏院亮了灯 好奇的走了过去
只是远远听着 里面有悠扬的琴声
第42章 误会(白青回归)
白府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 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棂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白鸠辞刚卸下沉重的甲胄 一身风尘还未及拂去 便将自己狠狠摔在床榻上
锦被陷下一个深窝 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本以为西境的风沙磨粗了他的指节 也磨硬了他的心肠
可一踏进这方院落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钝痛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侧过身 目光无意间扫过后窗 却见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在沉沉夜色里摇摇晃晃 像一粒坠落在墨色绸缎上的星火
腹中恰在此时传来一阵空响 白日里急着赶路 只胡乱塞了些干粮 此刻卸下一身疲惫 饥饿感便趁虚而入
白鸠辞松了松领口 起身时动作带着几分不耐 仿佛连起身去寻些吃食都成了负担
穿过抄手游廊时 晚风卷着茉莉香扑在脸上 他脚步顿了顿
去年这个时候 白青总爱在廊下摆张竹椅 捧着话本看得入神
雪白的茉莉落在他发间肩头 他也浑然不觉
那时自己总会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 听他笑着嗔怪“阿辞 你又胡闹” 声音软得像被茉莉花浸过一般
思绪被厨房的木门挡住 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药味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香
视线所及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 旁边摆着个粗瓷碗 碗沿沾着点未擦净的米汤
就是这个灶台 白青曾踮着脚为他熬姜汤 被蒸汽烫得缩手 却还是执拗地搅动着
就是这张木桌 他们分食过两人一起煮的面 白青总把荷包蛋夹给他吃 说“阿辞要多吃点 才有力气练剑”
就是这面墙 他曾靠着它 看白青低头研磨药材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那些画面像被风吹动的书页 哗啦啦在脑海里翻过 每一页都印着白青的笑靥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后退一步 想要关上这扇门 把那些汹涌的回忆和蚀骨的思念都关在外面
“阿辞?!你怎么回来啦?”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轻飘飘的 像梦呓
白鸠辞的身体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白青明明已经……
他一定是太想念了 才会出现这样的幻听
他闭了闭眼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脚步没有停 依旧朝着门外挪去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温热的身体猛地撞进他怀里 带着熟悉的药草香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阿辞 真的是你回来了……”声音带着哽咽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突如其来的一撞让白鸠辞短暂失去了平衡 一下撞在灶台上
真实的疼痛感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白鸠辞浑身一震 猛地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 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眉眼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脸颊消瘦了些 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 温柔又执拗 分明就是白青
他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抚上白青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传来 不是幻觉
“你……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像是被砂纸磨过 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就在这时 灶台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身影挪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药杵 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那个……白将军…你别太激动”
温时柳挠了挠头 解释道
“我本来在城外采草药 谁知道半路上竟然被陛下拦住 二话不说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我当时还挺生气的…心想哪有这么抢人的道理 可是……”
他顿了顿 瞥了一眼桌上那些包装精致的药盒
“陛下赏了我好多珍贵的药材 都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珍品 我就……就留下来给白先生医治了”
白青笑了笑 补充到:“当时太医来看过了 说是我时日无多……所以先给你送去了消息……”
温时柳说到这有点尴尬 咳了两声“在下也没想到……自己医术真这么高超……咳…这事闹的你说……”
白鸠辞这才注意到 灶台上摆着不少瓶瓶罐罐 里面装着各种药材
还有一个刚煎好的药碗 冒着袅袅热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夜的宁静:“皇帝驾到——哎呦——”
“别喊 别吵着百姓休息”
沈怀珩一身常服 双手负在身后 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李公公躬身站在门边 大气不敢出
沈怀珩的目光扫过屋内 在看到相拥的两人时 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随即看向白鸠辞 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今天朝堂上事多 一直没闲下来 现在才得了空 朕就知道 以你的性子 这个时候定然还没睡”
白鸠辞看着沈怀珩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沈怀珩的行为 才让白青有了一线生机
才让温时柳这样的名医甘愿留在府中诊治
感激像是潮水般漫过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该如何感谢沈怀珩呢
沈怀珩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 走上前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在前线为大燕浴血奋战 守护这万里河山 朕理应替你保护好你的家人 这是朕该做的”
白鸠辞鼻子一酸 下意识就要屈膝跪下 却被沈怀珩一把扶住
“子安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君臣之外 更有兄弟情谊 不必多礼”
沈怀珩的声音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鸠辞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眼眶瞬间红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 紧紧抱住了沈怀珩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瑾瑜……多谢……”
沈怀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失笑 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多大的人了 还像个孩子似的 没出息”
说着 他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暗四 进来”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正是暗五
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和一个药箱 低着头走上前 将东西递给白鸠辞
白鸠辞接过 道了声谢
暗五没说话 只是对着沈怀珩躬身行了一礼 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宫里时 夜已经深了
暗五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有暗四睡在身边 总是空荡荡的
他摸了摸床头新装上的两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 是空荡荡的房间和他颓废的脸
可在他眼里 却仿佛能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方才在白府看到的那一幕 总在他脑海里盘旋
白鸠辞抱着沈怀珩时 眼里的感激和依赖那么真切
白青看着白鸠辞的眼神 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们之间的情谊 无论是君臣、兄弟 还是爱人
都那样深厚 那样让人羡慕
暗五叹了口气 翻了个身 让自己能同时看到两面镜子
他知道 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情谊了
他只是个暗卫 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习惯了沉默和隐藏
他本该习惯独来独往
可是他有暗四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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