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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油灯未熄,阿香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缓缓叹了一口气。
大年初一早上起来拜过神明之后,吃了汤圆发糕就可以随意去玩了。
这边太阳一大,基本就不会多冷。
走家串巷,发了红封,之后就要么暖火聊天,要么又到田野里去放风筝。
霍玉舟带了一只扒得精光的鸡过来,大老远就喊:“搞鸡搞鸡!”
冯枫跟在旁边满脸笑容,步伐轻快。
许美莲笑道:“一只怎么够吃?”
霍玉舟摊手道:“那没办法了,就这么一只。”
大年初一不宜杀生。
霍见秋提了鸡给它裹上酱汁,全身涂抹,里三层外三层包上荷叶,再在外头糊一层泥巴。
霍桨霍玉舟在搭窑,搭一个塌一个,霍玉舟忍不住道:“桨哥,你这不行啊!”
霍桨尴尬道:“好久没搭,手脚生疏。”
他的妻子孟可笑道:“他做的风筝都飞不起来,这高难度的窑就更别找他了。”
还是霍见秋抹完泥过来帮忙搭的。
火烧起来,大家都在周边取暖,嗑瓜子聊天说话。
齐棠一边放风筝,一边跟小孩一起去捡柴草。
不知不觉风筝超出了控制,越飞越高。等手中一松,转过头,风筝飞走了。
齐棠茫然地看了一阵,心中有个小人啊啊惨着,追着跑。
眼看风筝就要越过竹林,飞到江的那一边去了,那边没有人烟就是田地。
齐棠心中着急也只能加快步伐,赶紧追上去。
看他越跑越远,阿香也着急:“糖糖别追了,我们再做一个!”
齐棠跑得远了,哪里听得到。
霍见秋牵过马,一跃骑到马背上:“姨我去追他。”
“能捡就捡,不能捡就算了,咱们重新做一个。”
“嗯。”霍见秋应了声,驾马飞驰而去。
齐棠追着风筝过了桥,彻底消失在了竹林尽头。
霍见秋下马过桥,喊:“糖糖!”
齐棠听到声音,回头看到霍见秋,脸上尽是喜悦:“风筝在那里,我去捡过来,你等我。”
说着步伐都变轻快了,蹦蹦跳跳地捡风筝。
抬头可以看到竹林上面零星挂了不少风筝,他还算幸运,风筝飞得高,一下子就飘过了竹林。
他捡了风筝正要往回走,而霍见秋牵了马过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烈烈寒风刮在少年的身上,头发衣服都往后飞扬,五官越发凌厉。
齐棠有些恍惚,好像还没到半年吧,眼前的少年五官似乎又锐利了些。
霍见秋偏过头摸摸马头,低声说:“这马你还没骑过。”
声音有些沙哑,齐棠脸蛋莫名烫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霍见秋冲他伸出手来的时候,他就把手放上去了。
高高坐在马背上的时候,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也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因为什么,下一瞬霍见秋坐了上来,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少年的手穿过他腰际,牢牢拽着缰绳。
这个姿势好像被他拥在怀里,齐棠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又不敢往后贴,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如坐针毡。
低磁的声音钻入耳朵:“别怕。”
耳膜有些难受,他偏过头来,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眸。
少年也正歪头看着他,眼睫翘长,眼眸微弯,嘴角噙着笑容,一副温柔缱绻模样。
齐棠难以控制自己的心跳。
所幸,马走得很慢,给了他一个适应的时间,心跳慢慢落回实处,还是满满涨涨的。
少年的手臂时不时蹭到他腰间,随着马行走一颠一颠,他的身体也一下一下往少年胸膛上撞。
他手指攥得紧紧的,但是毫无支撑点,让他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要不是霍见秋在后面抵着、双手环在他身侧,他早就摔了。
平时霍见秋就是这么抱着他弟弟妹妹坐马的,这该是正常动作,但齐棠又感觉哪里不对。
每一次偏过头,少年的视线都是落在他脸上,冲他笑。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又钻进一道低磁的声音:“要开始跑了么?”
这一句话比之前的都要近,好像贴着他耳廓说的。
齐棠胡乱应了声:“啊嗯。”
环在他腰侧的手臂突然收紧,他的腰背牢牢贴在少年不算结实的胸膛。
“坐稳了。”
一声话下,少年一夹马腹,驾地一声,骏马在干燥宽阔的田野飞驰。
齐棠一双手无处安放,吓得要死,霍见秋索性腾出一只手圈着他:“别怕,跑得不快,若实在怕,要不坐我后面?”
想到要自己抱霍见秋,齐棠就面红耳赤,连连摇头:“不用了。”
少年低笑:“我也喜欢你坐我前面。”
齐棠心脏暖又乱。
跑了两圈,渐渐适应这速度,霍见秋握着齐棠的手,让他也拉着缰绳,教他如何控制马。
见他慢慢熟悉,索性将缰绳都给他,而自己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圈在他身上。
齐棠觉得腰间微痒,但少年也没动一下。
慢悠悠走了一阵,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或许身后的少年给了他勇气,突然狠狠一夹马腹就这么窜出去,比霍见秋之前带着他跑时最快的速度还快。
霍见秋微愣,一只手也牵上缰绳,发出爽朗的笑声。
跑得累了,马儿吃草歇息,霍见秋下了马一下子躺倒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开心!”
齐棠脸颊发红,慢慢坐下,少年拍拍旁边空地,他也躺了下去。
霍见秋看了他好一会,他都不敢回头。
直到掌心被塞进一个小盒子,齐棠猛地坐起来,呆呆看着霁月光风的少年。
霍见秋也坐了起来,笑道:“新年快乐!”
齐棠压着心跳,缓缓打开小盒子,不算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根发带,但是很漂亮。
发带缠在指尖,他脸上的笑容好似融了蜜,小声说:“谢谢。”
霍见秋难得有些腼腆,轻咳着看向远处,低声道:“其实还有很多条,每年我都买一条。”
齐棠心里暖暖的,八岁那年霍见秋就开始给他送发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迅速塞到霍见秋手里。
这是一个做工精细的荷包,霍见秋愣了愣:“你自己做的?”
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欢喜,差点没跳起。
他放在唇边,能嗅到一股幽香。
少年嘴角时不时翘起来,情难自已,喃喃道:“我好喜欢,喜欢!”
他有些难为情道:“我送你的都是买的,而你却是给我绣,我……”
齐棠指尖放在他唇间:“我愿意的。”
少年呆呆看着他,那炙热的眼神,齐棠突觉不对,偏过头去,指腹碰到少年唇瓣,还残留那一点冰凉柔软。
火堆里传出阵阵香味,孟可道:“这都快熟了,糖糖见秋怎么还没回来,要不要找个人去叫他们?”
阿香只是笑没说话,许美莲递了串刚烤熟的猪肉过来:“大嫂别着急,坐下来先吃,小孩子贪玩一会就回来了。”
这两个当娘的都不着急,孟可也不多说什么,时不时还看着桥那边的方向。
在叫花鸡要出炉的时候,桥那边走出两个少年,一个牵着风筝,一个牵着马。
风很大,齐棠松开线,风筝自己就摇头摆尾飞起来了。
一边走着,一边慢慢地放线,它越飞越高。
霍玉舟打趣道:“风筝飘得这么远啊?”
两个少年脸蛋都红扑扑的。
叫花鸡比手撕鸡还要醇香入味,跟手撕鸡那股辛辣不同,肉本身就很香,鲜美多汁。
齐棠咬一口弯了眉眼。
人多分到的肉就不多,一下子吃完了,又有一片荷叶裹着肉递过来。
齐棠原本散下去的热意,一下又涨起来,忙推回去,连位置都换了一个,不敢坐他旁边。
吃完了鸡,大家还要继续往里面放东西,有番薯,有土豆,还有学着叫花鸡的做法,腌了些肉菜,裹上荷叶,抹了泥丢进去的。
说大年初一很重要,但事实,晚上吃的是剩菜。
大年三十剩下来的。
齐棠默默地想,一时也不知道是大年三十晚重要,还是大年初一重要。
不过隔了一个晚上的扣肉,却是越来越好吃了,齐棠连肥肉都能吃下去,当然只能吃两块,再多也不行了。
晚上睡前又泡了脚,怀里揣着个小盒子,脑子乱糟糟地直冒出个高挑少年。
院子里静悄悄的。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来了!”齐棠赶紧擦了脚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霍见秋,齐棠还没来得及害羞,一个盒子被塞进了怀里。
霍见秋眼眸低垂,小哥儿白嫩脚尖映入眼帘,很快又收回目光,不自然地清咳一声:“这是以前买的。”
说着便要落荒而逃。
狗吠声响起,汪汪汪叫得凶,这是有陌生人要来,没多久,门被咚咚咚敲响。
齐棠霍见秋对视一眼,满脸疑惑,这时辰谁会上门来?
霍见秋去开门。
齐棠悄悄探出头,只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将一个小箱子递给了霍见秋。
将人送走,霍见秋还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齐棠走过去:“怎么了?”
霍见秋摇头,夜太黑,齐棠没看清楚他的神情。
两人径直进东厢房堂屋,幽幽烛光之下,打开小箱子,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齐棠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啦哗啦流出来。
拿着信突然就往外面冲。
霍见秋一把拉住他的手:“不是,那个人不是!”
家里人听到动静,迅速从房里出来。
阿香道:“怎么了,怎么了?”
齐棠眼泪如珠子般往下坠,踉踉跄跄走过去:“娘,爹来信了。”
阿香脑子一片空白。
许美莲两口子出来时,阿香母子俩已抱头痛哭。
那小箱子里有给他们的新春礼物,信上还写着,祝好安好勿念之类的话。
霍家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
最后还是齐棠安慰着阿香:“娘,这说明阿爹没事,你不要太伤心。”
许美莲道:“对啊阿香,你不要太难过,他估计是还没有完全好转,是想等完全康复了再来。”
阿香抹去了眼泪笑道:“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他没事,我也松了一口气。”
小箱子还有给母子两人的礼物,一人一个发簪,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看着很简单,只有非常简单的花样,应该是自己做的。
阿香看着这发簪,忍不住又流下泪来:“你说是不是你爹这半年来做的?”
齐棠肯定道:“是的,一定是的,爹身上钱不多了,只能自己雕。”
母子俩又哭又笑了一阵,旁边三人又是一阵安抚,阿香一抹眼泪,露出个笑来,拉着说:“糖糖今天晚上陪娘亲睡吧,娘亲有些话要说。”
齐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霍见秋,后者也在发愣。
“糖糖?”
齐棠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笑了声:“好啊,糖糖也有很多话要跟娘亲说。”
抱了枕头被子过去,这一次齐棠却不像之前那般欢乐,心事重重。
阿香却是开心,拉着齐棠的手跟他说很多话。
他们夫妻俩一见钟情,不顾家里的反对,组成了个小家庭,当年他爹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是他爷爷生病,没有人在乎,他爹伺候了一阵,这才分到了财产,就那间药铺。
那铺子当时也是破破烂烂的,还是他们夫妻俩合力才将生意做好做大。
后来也就有了糖糖,他们俩都是没有爹娘疼爱的人,就一个小哥儿也当做宝贝。
阿香拉着齐棠的手不停的说:“你出生的时候你爹不知道多开心,说就你一个,这辈子都安乐了。”
“我们两个没什么大心愿,就盼着你开心欢乐,将来给你带孩子,看着你儿孙满堂。”
“你永远都是爹娘的宝,是爹娘最宝贵的心头肉!”
齐棠心情沉重听着娘亲说的话,有些害怕抱紧了娘亲。
阿香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些,笑道:“娘今天就是太开心了,有点睡不着,话就密了些,睡觉吧,睡觉吧。”
齐棠从自己的被窝出来钻进了阿香的被窝,紧紧搂着娘亲,好像怕一睡着娘就走了一样。
早晨他是惊醒的,身边空了,吓得他想哭,幸好阿香就坐在梳妆桌前捧着那根发簪发呆。
齐棠走过去,阿香很快回神,笑容满脸,帮他梳头。
看着镜子里俏丽的小哥儿,阿香感叹道:“娘亲现在都没有糖糖手巧了,梳头发没有糖糖自己梳得好。”
“娘梳的才是最好的!”齐棠接过梳子:“我来帮娘梳。”
大年初一一过,就是探年时,霍家嫁出去的姑娘要回门探亲,霍家老小都要回老宅。
阿香两母子来者是客,就不凑这个热闹,吃完朝食到田野里放风筝去。
今日在田里玩耍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数人都探亲去了。
母子两人在田里放了一阵风筝,又回家去下棋,甚至拿出乐器吹奏弹唱,倒也快乐惬意。
他们也不用自己做饭,晌午霍见秋会把饭菜送回来。
少年脚步轻轻,原本还担心他们无聊,回来看到他们如此惬然,心里也开心。
一边喊着吃饭了,一边将饭菜摆到桌上。
齐棠眉眼弯弯凑过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霍见秋嘴角含着浅笑,默默端出两个鸡腿:“特意给你们留的,趁热吃。”
这白切鸡的鸡腿,竟生生被他寐下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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