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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从医疗队把木生带回来的时候,陈默对他手下队员又踢又打。那几个雇佣兵试着将他制服,三四个人居然还打不过一个少年。
裴峰怕出什么岔子,便由着他去了。
他不知道木生是给这小孩灌了什么迷魂药,明明他今天才跟木生见了第一面,这人却护他简直护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看起来像是野外帮助主人看家的猎犬,如果不是他还年轻,眼睛里也没有杀气,裴峰甚至会以为他是谢林川养在身边的杀手。
木生倒在铁笼里,整个人蜷缩一团,不知死活。纤细的手指搭在笼子边,半张脸被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另半张苍白如纸。
长发落在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
如果仔细看下去,就会发现,他露出的手臂上再次出现了大片的青紫痕迹,深色的衣服后背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按照实验品迁出协议,木生默认自己接受定期的药物“治疗”,所以他刚刚并没有反抗。
他心里也清楚,裴峰只是依照规矩办事。
不过将他塞在笼子里抗走,只能算作裴总管本人的恶趣味。
他刚刚在笼子里狠狠地疼了一遭,受不住到晕过去,又生生疼醒,就连刚刚点滴注射的针孔都疼到他难以忍受。
他不敢用手攥住铁笼,怕那样会给自己增添伤口,提供更多的痛源,只是这些天都没怎么动过的脚让他遭了殃。
他抽搐了很久,肌肉痉挛,然后了无生息。
直到药物反应过后木生终于不再挣扎,钳制住陈默的雇佣兵才松开了他,少年连忙跑到木生身边去,可后者垂着眼,呼吸微弱,更加让他觉得不安。
刚刚他曾将他木生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急得要命,一瞬间几乎以为木生是被他们折磨死了。
他想去给谢林川通风报信,但裴峰阻止了他。
裴峰不喜欢谢林川。
或者说,裴峰不喜欢拥有特殊能力的所有人。
陈默的脑子忽然闪回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开始拼命地抓挠笼子的锁,仿佛要用肉身掰开锁链。
木生的手指微动,证明他又醒了,需要再次经受煎熬才能失去知觉。
身上每一根血管的存在感都极高,让简单的一个抬手动作仿佛牵扯住千丝万缕。
他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笼子。
陈默立刻低下头看向他。
木生对他摇了摇头,眼眶微湿,眼神却柔和,嘴唇苍白干裂,微微吐息,安抚道:“不怕,我没事。”
*
医疗队里很乱,烧伤群众哀嚎不已,混杂着刚刚逃生时受伤的人一起惴惴不安。医疗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帮助他们分类医治,治疗效率很高,已经是救援队能做到的极限。
谢林川走进去看了眼木生刚刚躺着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输液的烧伤病人,丁小阳没有看错,被带走的人就是木生。
谢林川出门,点了一支烟。
沈怀真那个打火机直接让他抢过来了,身边人来人往,都是救援人员或者伤员。
他靠在一边门侧,金色的眸子缓慢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尽力不让自己妨碍到他们。
他脑子很乱,一面想的是怎么斩草除根,让裴峰再也没有权限把人从他手下带走。另一面忍不住在想木生。
来平关山这两天以后他认识了很多人,沈怀真,张戈,钱多多,郑平,章箐,三次的带路村民,几个一直跟他出门行动的小队成员,丁小阳,刘青,甚至还有很多他面熟却不知道名字的人。
结识新朋友对他这种人来说非常难得,即使这些人中有些跟他只是通报过几句话,有些则有过交谈。
有的人他莫名信任,比如沈怀真和郑平。
有的人他一直提防,又忍不住保护,比如木生。
可木生恰巧不是那个他刚刚认识的人,他们的相识追根溯源足有十年,十年前他们曾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木生死亡。
他一直在找他,但这几天,他总会不确定,自己找到的,和当年那个木生,到底还是不是一个人。
木生对于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们显然谁都没有忘记谁,可身份差别改变,木生看起来不够信任他,他也不能完全信任木生。
木生没有问谢林川,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点也没老。
谢林川也没有问木生,他为什么会在死亡后变成动物保护局的试验品,一直活到现在。
其实毛正义和陈默已经看出来了,如果谢林川真的只把木生当成一个同事,他又怎么会这么关心一个同事过的好不好。
他只是在等木生开口。
即使他一直没有开口。
谢林川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烟,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
谢林川进帐篷的时候就被四把枪对准了心口,裴峰这个人太喜欢小题大做,喜欢用他的蛮力解决问题。不过谢林川这次没有硬碰硬,而是侧了侧身,让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满头华发的老人,接人待物永远一身暗红西装,只不过此时显得风尘仆仆。
裴峰立刻让手下人收了手,自己也站起来,连忙走来道,“叔叔?”
“小峰,”老人笑道,“好久不见。”
谢林川没说话,他走到陈默身边,低头查看木生的状态。
那人似乎已经死了,即使谢林川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也几乎听不到他有任何的呼吸声。自家的小男孩儿守在他身边,刚刚应该是用手扯过铁笼,能够在顷刻间潜入敌军数据的高级计算师的手就这么划上了红痕,谢林川皱了皱眉,简直想让裴峰给自己赔上个十亿八亿。
陈默的眼睛红红的,谢林川知道他喜欢木生,但不知道喜欢到了这个地步。
他揉了揉陈默的头,然后伸出手。
那只铁笼子就那样在他手里完全散了,每一根铁丝都分崩离析,却又恰好没有砸伤关在里面的人。
奉命看守铁笼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把枪头对准谢林川。
谢林川压根没理他,自己俯身把木生抱了起来。
那人的体温低到不正常了,呼吸也微弱,心跳却跳的太快,像是忽然跑完了几十公里以后累到了极点。
谢林川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犹豫,如果他早来一点,木生兴许就能少受一点罪。
木生体重很轻,腰细,腿长,骨架不算小,谢林川记得他坐立时总是习惯把背脊挺直,如果他没这么瘦,应该是一个很挺拔的男人。
就像他十年前见到的那样。
老人已经把他该说的话都说了,此时毕恭毕敬地守在一旁,裴峰的眼神里仍有不甘,却无法下令让任何人阻止他。
他心里也清楚,走这个程序已经是谢林川给他留够了面子,如果他想硬碰硬,自己并不能真的阻止谢林川。
男人高大沉稳,下颌紧绷,看不出情绪,深邃的五官让他此时显得严肃而不悦。
他抱着木生,一步一步离开了裴峰的帐篷。
第16章
郑平正在处理一位烧伤患者,受伤的是个昨天刚被谢林川带回来的名叫宋子仁的少年,火灾发生的时候他正准备睡觉。平关山地震的时候他被瓦砾砸了个正着,一条腿瘸了,刚刚火灾发生时逃的慢了些,左侧的胳膊跟腿都有烧伤。
小孩儿挺能忍疼,别人抹药包扎都是呲牙咧嘴尖叫不堪,他抹药虽然也呲牙咧嘴,但忍住了硬是没有出声。
郑平的手法娴熟,谢林川把木生抱进来等了五秒,男生就自觉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只是皮肉伤加轻微的崴脚,不妨碍走路,谢林川也就没跟他客气,直接把木生放到了床上。
苍白的青年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什么情况?”郑平愣了愣。
谢林川没答话。
他低头把木生的袖子撸到胳膊肘,男人白净皮肤上大片的紫黑痕迹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他抽血。”谢林川直接说,“他们刚才给他打了药。”
针头插入皮肤的时候木生惊醒过来,他挣扎得很厉害,宋子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离他远了一些,却正好和同样不忍观看的陈默撞在了一起。
“抱歉。”他下意识说。
陈默皱着脸摆了摆手。
谢林川俯下身,一条长腿弯曲压住木生的两只膝盖,两只手则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死死地锁在病床上。
针头插入皮肤,殷红的血液缓缓流出。
可木生的反应似乎并不是被一根小小的针头戳破皮肤,而像是被人生生将整条胳膊的皮扒了下来。
他开始痉挛,却因为谢林川的压制而连动都不能动,只能活活承受着剧烈的疼痛感。
墨绿色的衣衫很快就被他的汗水打湿,他的喉咙里不时发出来呜咽一般的惨叫,仿佛是经受了多么残忍的酷刑,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陈默忍不住扯了扯谢林川的衣服,谢林川没理他。
他一直皱着眉,眼神里说不出有什么,声音稳得可怕,仿佛身下压着的并不是一个活人。
他抬头,问郑平,“好了吗?”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郑平的手还是很稳。血检用的真空管慢慢装满,他点头,把针头抽出来,谢林川从桌上抽了一只棉签,替木生止住针孔处的血。
“去拿水。”他说。
宋子仁眨了眨眼睛,陈默立刻跑了出去。
木生还在发抖,肌肉的战栗和他是否清醒无关,谢林川没有放开压制住他的手,以免他痉挛过度从床上掉下来。
“我去送检,”郑平说,他皱眉:“我记得他刚刚不是低血糖送来输营养剂了么?怎么又会被他们注射这种东西。”
“他们单位领导不是人,”谢林川神色复杂地看着木生毫无血色的脸,说,“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怎么聪明。”
答了跟没答一样,医生耸了耸肩,带着血液样本走出了诊疗室。
谢林川看着自己身下痛苦的病人。
在木生以前,谢林川对皮包骨的概念还是非洲的那些小孩儿,他记得他们纤细的四肢和过于鼓胀的肚子。遇见他们的时候,有四五个小孩子正在地上捡泥土吃。谢林川当时制止了他们,并给了他们一些食物和干净的水。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给他们收了尸,因为太过稀有,那些小孩儿选择将那些面包和矿泉水存起来,他们依然扒泥土里面的草根吃,可谢林川不知道他们扒到了什么,那些“食物”让这些孩子一夜间全部丧命。
但木生的状况跟那些孩子们不同。
他不是不想吃,不是因为珍惜而不吃,而是不能吃。
不知道是因为胃肠问题还是心理问题,谢林川今天早上只是逼了他多吃了一个包子,木生的脸就惨白了一整天。
这让谢林川无奈又头疼。他不知道怎么照顾木生,甚至就连基本的让他填饱肚子都很困难。
总不能一直给他喝粥吧?谢林川皱着眉想。
注射药物的针孔附近青紫痕迹越来越重,在青年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慢慢幻化作一个图腾。但他的痉挛已经开始慢慢缓解,谢林川松开了他的胳膊,让他躺的能舒服一点。
木生睁了睁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宋子仁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水马上来。”谢林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金色的眼瞳在暗处默默发光,他微微俯身,语气不自觉缓了些,“……现在能喝进去吗?”
木生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忍受强烈的眩晕感。
“难受就别说话了。”谢林川皱眉,“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刚刚抽血时木生的声音太惨,有不少病人探头探脑地往这间诊疗室看,陈默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东拐西拐地闯进帐篷,谢林川慢慢把木生扶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怀里人的藏的很严,门外凑热闹的只能看到病人半条手臂。手腕上的注射痕迹太明显了,衬得皮肤更苍白,没力气的随着男人灌水的动作晃,硬是晃得人心里跟着哆嗦,可不等多看两眼,抱着他的男人就捡起他的手腕,一并抱到自己怀里。
围观的这才回过神——竟差点被一条胳膊勾了魂了。
谢林川没心思管别人,他让木生靠着自己,然后拧开水瓶,加了一点医务室防中暑用的食盐,送到木生的唇边。
“你最好能自己喝,小美人鱼。”谢林川自言自语,“不然当着这么多人面灌你,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木生没理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来。
他喝了足足一瓶盐水,谢林川把空瓶递给陈默,问他还想不想喝。
木生摇头。
谢林川感觉到,他又开始发烧了。
*
沈怀真来找谢林川,似乎是logo的事情有了头绪。谢林川看了陷入昏睡的木生一眼,随着他走了出来。
一出门,谢林川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沈怀真把他往存放物资的空帐篷里领,等到确认身边没人,才问他:“林川,你老实跟我说,这东西是哪来的?”
金色的眸子在胖胖的局长脸上转了两圈,“你查到什么了?”
“查的这么快,”谢林川皱眉,“难不成是个合法组织。”
“岂止合法!”沈怀真简直要背过气去,“这个组织也在支援平关山救援!”
谢林川一愣。
“是什么?”谢林川想到自己这几天看到的合作团队,“平关山特警大队?消防队?国际自然灾害救援处?”
他眯了眯眼睛,“难不成还是你们……”
谢林川一愣,似乎想到什么。
“……是保护局。”这句不是疑问。
沈怀真叹了口气。
“裴峰的配备枪支上就应该印有这种logo,”沈怀真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自己去看。”
“我信你。”谢林川抽完那支烟。沈怀真看不出男人神色如何,更是焦躁起来。
谢林川注意到了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肩头,说,“行了,我知道了。”
沈怀真忍不住追问:“这个logo到底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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