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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白大褂的医生远远的从化验室走了出来,谢林川对着他招了招手,嘴上却仍对沈怀真道,“你别太担心,跟救援任务没关系,这几天你跟人家该合作合作,该办手续办手续,就当没这事发生。”
沈怀真还要说什么,却被谢林川一句话堵了回去:“等我查出眉目,再找你帮忙。”
*
血检需要时间。郑平走过来,谢林川也没避沈怀真,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木生开始发烧了。”
“他刚刚喝了一瓶水,其他的什么都没吃。”谢林川说,“有什么办法么?”
郑平叹了口气。
“他需要换药,需要舒适温暖的环境休息,需要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痊愈。这些我们都做不到。”
郑平说:“他还是排斥打针么?我们可以给他一些退烧药和营养剂,但如果还是像刚刚那样会产生剧烈痛感,他很有可能心力衰竭。”
谢林川沉默了一下。
“不行也得行,”谢林川抬起眼,站直了身子。
他莫名有点烦躁,“先去看看他。”
病人一直在发低烧,他烧的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楚,甚至有些梦呓。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难受,他不自觉地把自己缩成了在笼子里的那个姿势,被汗水打湿的衣料掩饰不住他背上的伤痕,谢林川明显看到了他右侧过分突出的肩胛。
郑平去拿温度计和血压仪,消毒棉球在水银头处缓缓擦拭。
“谢林川……”
木生忽然开口。
他皱着眉,痛苦地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整个人不自觉发着抖蜷缩在一起。
谢林川立刻蹲下到他面前,轻声应了一句,“我在。”
“……”木生嘟囔了一句话。
谢林川没听清:“什么?”
周遭环境不算嘈杂,但毕竟还有外人。
谢林川拧住眉心,伸手撑在木生两侧,俯身到他唇边,力度没控制好,一不小心就叫那双凉软的唇瓣直接贴到了自己的耳廓。
这倒是听得真切了。
他微怔,然后立刻抿住了唇。
木生说的是,“救救我。”
谢林川从他身上抬起头。
“能关下帘子么?”他对着还在消毒用具的郑平说。
脚底的伤谢林川一直在帮他照看,消炎药没少吃,退烧药也没少吃,这几天木生几乎没有走路的机会,他能背就背,能抱就抱。
可就这么护着,还是叫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谢林川很烦躁,如果不是他刚刚请了裴凤城,现在他一定要去把裴峰打一顿。
他把木生抬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郑平狐疑地盯着他动作,谢林川把手摸上木生的后腰,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后背将他的外衫撕裂。
郑平一愣。
青年瘦,血检报告能体现他长期营养不良,身高能有一米八,体重却勉强只有百斤,他料到木生的身体看起来应该骨瘦如柴,但实际看到还是有些让人心疼。
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过瘦的病人皱眉。
他走上前,没有用手,小心的用镊子碰了碰木生右侧肩胛穿过的骨环。
只一碰,竟将人弄得紧紧攥住谢林川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有人在他的肩胛上穿了一只环,那个地方很巧妙,如果任由它长好,这个人就要一辈子弯腰驼背,可如果稍微挺直身体,就会牵扯到骨环,让它难以愈合。
而自从郑平看到木生,无论是第一次见面为他医治脚伤,还是后来几次帮他复查,坐也好,躺也好,站也好,这个青年都是挺拔的。
他直着身子,脸色苍白,眼神却柔和。
没有人意识到他正在忍受这种刑罚。郑平忽然想到,他刚刚一直蜷缩在一起,如同把自己锁入无形的铁笼一般,也许就是因为,他在无意识地缓解背后的痛感。
谢林川让木生靠在自己身上,低声请求他:“想想办法。”
郑平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手术室。
*
钳制住一个瘦弱的青年对于谢林川来说易如反掌,更何况木生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骨环抽出的时候木生从嗓子底下哼了一声,谢林川接住他,感受到他在自己面前的微微颤抖。
郑平的动作很快,兴许是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木生的眼前阵阵发黑,几次想要晕过去,却被谢林川残忍地唤醒。
他不能睡。今晚他已经晕过去太多次了,再晕过去,谁也说不好他的心脏会不会像过载的气球一样爆掉。
但郑平还是有一瞬觉得谢林川理智到不可理喻。饶是他,有那么几秒都想说:不然你就让他晕吧,太疼了,他晕过去能好一些。
哪怕心脏爆开,总比现在求死不能好。
但不行。郑平一直看着木生仪器上的身体指标,他现在晕过去,几乎就醒不过来了。
谢林川抱着木生,耳鬓厮磨的样子仿佛在哄一个生了病的情人。
但他决不是在说情话,木生的身体在发抖。他握着谢林川的手腕,整个人哆嗦的像筛。
没人知道他对木生说了什么,郑平只听到病人喉咙深处溢出一串痛苦到极致的声音。
这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谢林川听得见。
谢林川没有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亲爱的,”他仿佛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轻叹了口气,轻声说:“活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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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所有症状相关都为作者瞎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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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记载白泽通人情晓人语,被白泽蛊惑是人之常情。
郑医生为什么不会被蛊惑:郑医生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好医生。
谢队长为什么不会被蛊惑:谢队长早就被蛊惑了……
第17章
直到那根骨钉从他身体里彻底褪出来,木生都没有闭上眼睛,漂亮的长睫颤的厉害,一直折磨他的东西无比强烈的摩擦皮肉,然后从身体里彻底消失。
谢林川望着他,在他眼里读到了浓烈的疲惫。
他很累。他下意识推了推谢林川,但后者并没有放开他。
“都会好的,木生。”
谢林川似乎也随着他疼出了一身汗,此时微微舒了口气,轻声哄着他。
男人的怀抱宽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薄荷烟草味道,温暖而可靠。
木生很贪恋这种味道。他不自觉的往他身上靠了靠。
“都过去了。”谢林川说。
木生没动,他似乎还未缓神。谢林川抬手把他揉到自己肩上,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刚刚的话……是我抱歉。”谢林川说。
木生轻轻摇了摇头。
“我去问有没有办法能让你现在输液,在此之前,尽量不要睡。”谢林川将他放到床上侧躺,语气终于软了软,低声道,“等我回来。”
章箐拿来了量血压的工具。
谢林川起身,离开了治疗室。
救援队请了个法医,是从最近的市区分局里调过来的。平关山是风景名胜区,山下就是平关山市,当地刑侦队为了配合调查此次纵火事件,特地派来一个很有经验的老警官。
警官和法医都是明天到,谢林川出门,看到有救援队的人正在把他们刚刚在废墟里捡到的骸骨运送过来。
他没停顿,也没敲门,直接走进了裴峰的帐篷。
木生一直没睡,但陈默看得出他很累。沈怀真本来打算休息,听说这边出了事儿以后也来帮忙照顾他。
两个大男人挤在病床旁边手足无措,沈怀真闲不住地去帮郑平做了些清扫之类的活计,郑大医生嫌他碍手碍脚,把他赶到等待区喷消毒水。
陈默默默地蹲在木生床边,看着脸色如纸一般的青年长睫微垂。
其实单单一个木生出事,沈怀真也没必要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照看,他来,主要还是因为谢林川。
谁也不知道这位谢队长究竟有什么门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请的动当下在政坛和商界都极有话语权的裴凤城;也没人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条件,才能让这位裴秘书长大半夜驱车数十公里,从平关市区赶到灾区现场。
更没有人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裴凤城在裴峰面前胳膊肘往外拐。
裴家人乃世家大族,家族内一半人从政,一半人从商,二者相依相存,都是业内泰斗。
有了权力和地位的人的通病也由此产生——刻板,认理,强硬,对自己掌控的人或物产生有强烈的控制欲。
沈怀真心里清楚,如果今天不是裴凤城出面,就算保护局的上司发话,也很难让裴峰立刻把木生放出来。
裴凤城是裴峰的父辈人,他父亲从商,叔叔里只有裴凤城一直在机关运作,他本人决定从政,很大部分也是受这位叔叔影响。
只是自实验室爆炸案发生,裴凤城出面为他辩解保释,但怕人非议裴家护内,从此以后便与他疏远。
由此以后,二人只在家宴聚会能见上一面,除此之外,裴峰该是有三年没有见过这位叔叔。
沈怀真不怀疑谢林川有这个能力。虽然这位临时聘请的救援行动队长看起来吊儿郎当,皮衣看着有些旧,行动服经过三天也有些脏,平时除了抽烟抽的不知道是什么以外,跟所有人一样吃大锅饭,喝山泉水,甚至还能帮木生打扫剩菜,但沈怀真有种直觉。
沈怀真心里清楚,谢林川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退役运动员。
他只是没有想到,谢林川会为了木生做到这个地步。
*
那个今天他从怀空市一个地下网咖接过来的少年此时就蹲在木生床边,也不说话,头发长的都挡眼睛了,也没说修剪修剪,牛仔衣很大也很旧,洗的倒是蛮干净,但鞋是脏的。
沈怀真又开小差,回想起自己找到少年时的情景。
他是在临川市的一家网咖找到他的,正是下午放学时,那家网咖却空无一人,仿佛只是单独为陈默单独营业。
沈怀真进门时,少年正在对着一台电脑运行着沈怀真看不懂的软件。头戴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不是谢林川确定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不会说话的黑发少年,沈怀真怕是要怀疑他只是一个因为沉迷电子游戏而辍学的不良少年。
至于那位姓毛的先生,沈怀真找到他时,他正在喂流浪猫。
他提了谢林川的名字,白毛少年同一群眼瞳幽绿的野猫齐齐看向他。
人们都传,临川市怪事很多,沈怀真本来不以为意。
但这些人,从谢林川,到陈默,再到毛正义,都来自临川。
如果是巧合,那就太离谱了。
但目前看来,至少木生还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即使床上躺着的青年脸色此刻已经完全没有活人的样子了,嘴唇干裂苍白,即使刚刚喝了水也没用。后背的衣服被谢林川撕开又包上了纱布和绷带,他们临时找不到衣服给他穿,就只给他盖上了一层薄被。
脚上的纱布还缠着,郑平没敢给他换药,但看着样子,应该没有继续感染。
即便如此,床边的少年还是非常担忧地望着他。
木生一直没睡熟,谢林川让他等,他就一直逼自己不要睡。本就立体的五官在医疗队简陋的灯光下更显的深邃,感觉到少年的手悄悄碰到自己小指,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瞳完全是黑的,眼眸总似含水,眼神淡然,似乎对身边一切事物都没有关心。
黑发长至脖颈,修剪的很草率,但并不凌乱,略搭在眉眼上方。
再加上白炽灯下更加惨白的肤色,显得他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上捞出来的一般。
他看着陈默,眼神慢慢聚焦到少年忧心的脸。
他笑了笑,很费劲地抬起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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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裴峰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谢林川脸黑的像锅底,郑平刚好复查完一个患者的情况,连忙过来问找没找到解药或者能让他接受输液的办法。谢林川黑着脸摇头,沈怀真过来听墙角,看他不悦地摸了支烟,咬到了嘴里。
“裴峰说药物还在研发期,研发项目本身是吐真剂,原计划是给叛徒或者俘虏用的,但还没成功,以至于只有加剧痛觉的作用。”谢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拧起眉头,“……他们只是在他身上试药,试药当时也让木生签了协议,具体怎么签的我没问,不过我猜以他的个性可能就是破罐子破摔……”
郑平一愣,从他的描述中发现了重点,“所以没有对抗药剂的解决办法吗?”
“而且,”沈怀真发现了另一个重点,他瞟了眼谢林川,还是说出来:“……他们在他身上进行临床试验是经过他本人同意的,老谢,按理说,这属于合法范畴。”
谢林川没有答话。
“裴峰说,之前他们都是让他自己挺过来的。”谢林川说,“药效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毕竟他们也不是想弄死他……而且,等到药效过去,他们就会给他提供及时的治疗,他只是测试药效,他们不会让他承受接下来的痛苦。”
郑平若有所思。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只不过每个人沉默的原因不同。
谢林川垂着头把烟抽完,然后起身,对郑平说,“我去看看他。”
夜已经很深了,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总部统计显示失踪了一个灾民,特征匹配,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被烧死的人,张戈立刻开始重新核查灾民信息,谢林川让陈默也去帮忙,少年点头,多看了眼木生,然后走出了帐篷。
木生躺在那里,听见声音,慢慢地睁开眼来。
医疗队熄灯了,白炽灯熄灭,谢林川点了一个支队分发的小夜灯,然后又给他拧开了一瓶水。
木生坐起身来喝,他状况比刚刚好多了,只是胳膊有些发抖,谢林川就皱眉,帮他托住水瓶下方,以免他拿不住。
他床头蹲了只松鼠,不知道哪儿来的。这种小动物通常很惧人,一般不会离大本营太近,但木生身上似乎总有例外。
松鼠给他带来了好些松果,不过看起来不像是给木生吃的。谢林川看到它跑在木生身边蹲下,然后自己捧起松塔,很快速地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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