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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房家底并不丰厚,拿不出一张完整的大面值银票,只好将手上所有的碎银子混夹着银票悉数装到钱袋子里。原想凑满一千两,但东拼西凑零零碎碎加起来只有九百八十二两银,他都不好意思说。
楚颐伸手在钱袋子上掂了掂,立即也明白了,他没有接过钱袋,而是拍了拍贺呈旭的肩膀,说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替我多谢你娘的一番好意。楚家的事,不方便牵涉到你们。”
贺呈旭被拍过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像是鼓起勇气般,一把将钱袋塞到楚颐手上,灼热的手紧紧捂着楚颐的手,不让他松开那钱袋。
贺呈旭喉结滚了滚,近乎虔诚地哀求道:“求您收下吧,呈旭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楚颐心里划过一丝怪异,曾经看着长大的少年如今已长得比自己还高挑了,却还是习惯微微屈膝而后仰望自己。楚颐皱了皱眉,正要叫他松开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贺呈旭回身一看,连忙和楚颐拉开了距离,露出讪讪的笑容:“大哥,我来给母亲送点东西,你怎么来了?”
贺君旭站在楚颐书房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厮,他指指那些锦盒:“祖母说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怕有人撑不住,差遣我给某人送些东西补身子。”
对于二人的亲近,贺君旭丝毫没有想歪。他这个二弟才十八岁,这七年里被楚颐恩威并施地教育着长大,对这继母敬如亲母,在楚颐面前有些孩子气的亲昵也是再正常不过。
但他将他的二弟想得光明坦荡,他的二弟此刻却有些作贼心虚。贺呈旭将触碰过楚颐肌肤的双手藏在衣袂下,托称自己还有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楚颐若有所思地看着贺呈旭的背影,最终还是让林嬷嬷将他遗下的钱袋送还给兰姨娘。
“灵芝,人参,孔雀翠云裘,玉如意,金锁……”贺君旭打开了贺太夫人送给楚颐的礼物,名贵的补品就罢了,金玉……也勉强当它能温润人体,但剩下这一堆的奇珍古玩也是补身子的吗?
贺君旭与楚颐对视一眼,悟了:“一定是祖母也听闻了你手头紧,借着送补品的由头,拿体己接济你来了。”
楚颐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奸商,几眼便对贺太夫人送来的珍品有了估量。他抿了抿唇,“你猜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贺君旭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会知道?”
虽然他向来不同意楚颐说他是个莽夫,但他毕竟是一个终日与刀剑为伍的习武之人,对这些文玩的价值自然没什么研究。
楚颐将锦盒一个个合上:“如果卖出去,大约值二三万两银吧。”
“这些玩意儿值那么贵?”贺君旭咋舌,“祖母真的很有钱……不是,她真的待你很好。”
楚颐低低地“嗯”了一声,近日来的奔走劳碌在他的脸上留下难掩的疲倦,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低落:“你们贺家,还是有几个人以真心待我。”
第五十九章 财迷心窍
楚颐将筹到的银两换成银票,便乘轿前往楚府。
凛冬渐近,夹杂着冰屑的北风吹起轿帘,将沿路一街飞雪呈现在楚颐眼前。
楚府侧门外,楚颢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等着楚颐,一见了他的轿子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轿门凑上来,说话的嘴里呵出袅袅热气:“好弟弟,为兄等候你多时了!筹到多少银两了?”
楚颐被轿外忽然席卷而来的寒气冲得咳嗽起来,边咳边举起一根手指。
楚颢小声惊呼起来:“乖乖,一万两,你的小金库还真不少!”
“能典当的都典当了,”楚颐止了咳嗽,无奈道,“别在门口张扬,进去说。”
一路进入楚颢的院子,雪地里还停着另一辆奢豪的马车,楚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下轿,轻声问:“还有谁在?”
不待楚颢回答,景通侯的身影便从客室出现,似笑非笑道:“是本侯,楚夫人欢迎不欢迎?”
“蓬荜生辉。”楚颐脸上扯出笑容,行过礼后便与楚颢一同踏雪走入客室之中。
景通侯早已落座在上宾位烤着火,他见楚颐衣饰素淡,眼圈青黑,一副憔悴模样,于是道:“楚夫人近日有些操劳哦?”
“多谢侯爷挂心,不过为钱财奔波罢了。”楚颐淡淡道。
“就是再急着用钱,怎么能把这东西也卖掉了呢?”景通侯伸开手掌,拇指上正戴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玉扳指。他将玉扳指缓缓脱下,塞到楚颐手中,语气轻佻:“这是当初夫人为我立了一件大功时我送夫人的礼物,代表着我俩的情谊,应该收好才是。”
楚颐将那玉扳指捏在手里把玩,被其他男人的体温熏暖了的戒指,表面沾了一层滑腻的皮肤油脂,楚颐没有再戴,而是将它放在了荷包里,向景通侯笑笑:“什么都瞒不过侯爷。”
楚颢自从挨过景通侯的窝心脚,就对他的喜怒无常有些犯怵,又找补了一句:“侯爷千万不要怪罪舍弟,最近我有些难处,侯爷也知道的,他只是心急为我筹钱,才将家中财物一一典卖。”
景通侯瞥了楚颢一眼,摇摇头:“怪责不至于,不过恐怕这些零碎玩意儿就算全卖掉,也还不上你的债务啊。”
顿了顿,他别有深意地转而对上了楚颐的眼:“你向来是个生财有道的聪明人,现在正是用钱时候,快说说你们准备做什么买卖?”
楚颐直视他的眼,依旧是淡淡的、得体的态度:“一本万利的事都是刀尖里讨生计,我们穷途末路才铤而走险,侯爷自是有能力消化另外那六万多两白银的,何必要掺和进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景通侯喟叹,虽然侯府家大业大,但开支也水涨船高,他那里的六万五千白银的债务,同样令人捉襟见肘。不说他在京城子弟之中向来是穷奢极欲,就是招揽朋党、供养门客也是一笔固定的支出。如今为着那些债钱,已经几次在他人面前落了面子、失了信用,因此一听见楚颢找楚颐求助的风声,他便认定这对生财有道的商人兄弟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填上这几万两的钱窟窿。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本侯加入,你们只会赚得更多。”景通侯微微有些不耐,食指叩在案几上,“也别怨我要你兄长背下一半的债,当初还是你兄长把白米全卖掉拖我下水了呢。”
楚颢听出了景通侯的不悦,急忙掉转枪头劝起楚颐来:“弟弟,为兄对侯爷忠心耿耿,从未敢有半分怨言,你若想出了什么办法,就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吧。”
楚颐几番欲言又止,才叹了口气:“小人不敢言。”
景通侯将身边的人悉数挥退,只余下自己同楚颢楚颐共处一室,他道:“私卖赈灾粮那条贼船本侯都同你哥哥一起上过了,还有什么可避忌的?不论你说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本侯都一概不追究,行了吧?”
楚颐这才点点头,举起细长的食指在玉杯上蘸了蘸茶水,在案例上写了一个“盐”字。
室内剩余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景通侯同楚颢对视一眼,彼此几乎都能听见他们之间那突然加速的心跳声。
不怪楚颐一直不敢说,他竟然是把主意打到私盐处去了。
贩卖私盐确实是要掉脑袋的差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能瞒天过海,确实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楚颢站起将窗台都拉严实,小心翼翼地在楚颐身旁问:“颐弟,你有信心能办得稳妥?”
景通侯也将信将疑:“各地盐司对每年售卖的食盐数量均有记载,如果数目相差太大,便会彻查私盐买卖,如果数目相差小,我们又会赚得少。”
楚颐言简意赅:“与京城相近的海津城,是四大晒盐之地,我们就在那里制盐,装在陶瓷、香囊之中掩人耳目,混入兄长的商队之内,运往漠北边关之外。”
卖给外族,自然就无迹可查。景通侯点点头,又皱眉思忖片刻,沉声道:“可是从海津到漠北边关,还必须经过两道关卡的检验,一是海津城门,二是漠北边关关口。”
楚颐从袖口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海津的货物出入凭证我虽然没有,但我有京城海岱门的出入凭证……”
这还是上次楚颢被蔡荪那老狐狸拿来挡枪时,交换来的补偿。
不待楚颐说完,楚颢便邀功一般抢话道:“黑市中常有商队之间互相交易,用京城的货物通关凭证足以换来海津城的出入凭证,这事就交给我!”
“至于边关通行,”楚颐挑了挑眉,“漠北边关,是谢家的天下。侯爷难道还拿不出一张出关许可令?”
景通侯脸上也笑意微露,诚然,如今正戍守北漠边关的将领,正是光王的外公、景通侯的叔父镇国公谢魁。
郦朝建国初期,契丹作为北漠的邻国,也像西突厥一样偶有来犯。近来因为郦朝几乎将西突厥歼灭之事,契丹安分了不少,但仍然未臣服,与郦朝正处于泾渭分明的微妙状态。按理两国是不通商的,但这些深居内陆的游牧民族物资匮乏,与其把他们逼急了到边境小镇去偷去抢,不如将部分必需品卖给他们。因此,郦朝在近年里还是开放了部分交易,允许边关的商人出关开展买卖。
让叔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楚颢的强队出关,并非什么难事。
三人筹划好一切,原本或凝重或踌躇的脸都化为雄心勃勃的迫切。
要制盐,少不了投入。楚颢一咬牙,将楚颐筹来给自己的还债的一万两用来作了本钱,景通侯也挤出了二万两,让楚颢立即召集商队,前往海津城直接暗中收购当地盐户制成的私盐。
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冬天是腌制肉类的季节,对于牧养牛羊的民族来说正是用盐时候,若能争取在冬至前运出第一批货物到关外,必定不愁销路。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楚颐病倒了。
这病来得突然,楚颢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启程,闻讯后连忙赶往贺府。
楚颢走进遗珠苑时,正值贺家请了太医前来诊治,楚颐的卧房里黑压压一片站满了人。
贺君旭扶着两鬓华发的贺太夫人,贺呈旭抱着红了眼圈的怀儿,兰姨娘指挥着添茶加碳的侍从……大半个贺府的人都来了,四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庭院中,原本傲雪凌霜的梅树却悉数枯萎,让着银装素裹的白茫大地平添出一份阴翳。
楚颢在人群中找到林嬷嬷,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林嬷嬷似是一夜间老了十岁:“昨夜咳了一宿,快天亮时咳出了一口血后,便不省人事了。”
林嬷嬷说完,太医也号完了脉,脸色凝重道:“楚夫人是操劳过度,又受了风寒,导致旧疾复发了。”
他话音刚落,贺太夫人和兰姨娘的脸同时一沉,贺呈旭立即抱着怀儿出了屋,不叫他再听下去了。
贺君旭见众人脸色凝重,不明所以:“什么旧疾?”
“每逢冬天最冷的时候,楚夫人都要大病一场。”兰姨娘声音忐忑,“只是今年来得太早了,提早伤了元气,往后等大寒的时候,就险了……”
“今年怎会来得这么早!”楚颢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偏偏是这时,如今楚颐发了旧疾,肯定无法帮自己打理私盐买卖的第一笔生意了,剩他一人周旋,实在是心里犯怵。
“亲家,”听见楚颢开声,贺太夫人似乎忍无可忍,率先向楚颢发难起来,“你虽不是我贺家人,但我老婆子年纪大,总够资格说你一说。咱们两家是亲戚,你有困难,平常找我们家接济一下也没什么。但颐儿身子不好,寒天雪地的本该好好保养着,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舍得让他为你奔波劳碌的?如今弄得他旧疾复发了,你于心何忍?”
“我,我没有……”楚颢知道贺府这武将之家的家风彪悍,没想到这贺太夫人竟也这般强势,他被骂得灰头土脸,偏生对方又是长辈,只得悻悻道:“太夫人,颐弟这般,我也心痛的……”
正在楚颢窘迫之时,床榻上忽然传来楚颐微弱的声音:“……兄长来看我了?”
“颐儿!”贺太夫人推开搀扶着自己的贺君旭,急步走到床前,温声道:“你醒了?可饿了么?渴么?”
楚颐迟缓地眨了眨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娘,我想和兄长单独说几句话。”
贺太夫人垂眸,为他掖了掖被子,“好,别说太久,仔细又累了。”
楚颐嗯了一声,贺太夫人瞪了楚颢一眼,这才拄着拐杖命周围的人一起出去。楚颢长长地吁了口气,知道楚颐定是要交待私盐的事,忙走到床边,等楚颐开口。
“兄长,我这身子不争气,看来是要辜负你与景通侯的嘱托了。”楚颐沙哑道,“私盐事大,越少人知道内情越好,我已传信安排了一个心腹和你同去,叫尹越。这一路,你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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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不畏强暴
冷月,是凝在天上的霜;残雪,是缀在枝头的月。
夜风吹得紧闭的门窗不住地颤,也令房里唯一的红烛危危摇曳。
而红烛映照着的卧榻上,楚颐拥着厚厚的皮毛大衾,悠长的目光若有所思。
忽而,烛火被突然传入的寒气惊得重重一闪,楚颐抬起眼,屏风外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今天真冷啊,我在外边巡逻时都快要冻僵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石敢当那小子来顶替我……哦,楚夫人,你身体还好吗?”
人还未绕过屏风走到楚颐面前,那嚷嚷不绝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正是贺君旭那爱说话的影卫庾让。
“好多了,”楚颐刚说完便忍不住般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托你所查的光王旧事,可有消息了?”
光王贵为皇子,又有谢氏一族这样位高权重的母家撑腰,想要什么美人没有,为什么会冒险对雪里蕻下手?这个疑问楚颐一直没有想通其中关窍,如果只是因为要抢掠太子心中所属,大可派手下去行奸污之事,何必亲自上阵?
庾让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光王平日不喜象蛇,你已经是唯一与他来往的象蛇了。关于他和其他象蛇的瓜葛,我只打听到这一件旧事。至于这和他侵犯雪里蕻有没有联系,我实在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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