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谁如此恶毒,将这样一个抄家灭族的罪名嫁祸到他们身上?
“殿下,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蔡荪深吸一口气,“如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只能先从运盐的商队查起。”
以楚颢为首的商队没有爵位,被关在天牢旁的另一处囚房,楚颢昨夜被用刑审讯完,正有气无力地趴在监牢的草堆上呻吟。见了赵煜,他便如见了救世主一般,虚弱的声音也变得响亮了起来:“殿下!殿下救我!这跟我没关系……”
赵煜目光冷戾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蔡荪一眼。蔡荪会意,厉声喝道:“闭嘴!你若不想死,就一五一十将你们商队被搜查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不然,你等着满门抄斩!”
楚颢被吓坏了,口齿不清地说了半天,和景通侯说的也相差无二,赵煜眉头越皱越深,半晌,才问道:“你们商队的人,都被收监了?”
“对……不对!”楚颢猛地说道,“我们的货物被搜查时,有一个叫尹越的伙计正巧出去办事了,就逃过了这一劫!”
赵煜眼中寒芒一闪,“蔡荪,传令下去——全力活捉这个叫尹越的人。”
“是!”蔡荪领了命,便要与赵煜一同出去办事。
临走前,蔡荪那狐狸一般狭长的眼扫过面前的几个监牢,忽然道:“楚颢,你的象蛇弟弟没入狱?”
自上次与楚颐交过手之后,蔡荪便对这心思深沉的象蛇印象深刻。他是景通侯的军师,又是楚颢的心腹至亲,他们做私盐买卖的大事,不可能不倚赖楚颐在旁打点。
楚颢蔫蔫道:“他重病缠身,私盐一事都没怎么参与,自然算不到他头上。”
赵熠原本要离开的脚步骤停,神色晦暗不明:“赈灾粮那次也是,你这弟弟,似乎一有大事便生病。”
蔡荪与赵煜对视一眼,看向楚颢的眼神中露出深意:“而且他一生病,你们就出事。”
楚颢对二人的弦外之音无知无觉,尚在丧气地叹息道:“是啊,他身子就是不争气!这会儿我进牢里了也没来看我,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半死不活了,殿下,大人,你们出去了可一定替小人给舍弟托句话,让他务必想法子救我啊!”
赵煜看了蔡荪一眼,阴鸷道:“夜里派个人进贺家,将那象蛇带出来。”
入夜,遗珠苑内漏断人静,一道黑影穿梭在树林阴翳间,潜入了楚颐房内。
楚颐在卧室里刚喝完了补身的药,正起身要到上床就寝,低头猛地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楚颐倏忽回头,黑衣人正站在他背后!
楚颐捂住心口,长长地呼了口气,“印月?”
来人一身夜行黑衣,唯有一颗秃头亮晶晶的泛着光,正是觉月寺的住持印月和尚。
“吓了一跳?”印月嘿嘿一笑,“俗话说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看来你没少做坏事。”
楚颐抿嘴一笑,没否认,他今日心情好,便也对印月戏谑起来:“大冷天,怎么不戴件帽子?”
“我露个光头,省得又被你那继子当刺客杀了。”印月心有余悸,“先前中秋,我不过是夜里摸黑来向你汇报下铸造坊的情况,谁知被你姘头误以为是刺客,几支飞镖差点把我屁股捅穿,休养了几个月还疼呢!”
楚颐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觉月寺那边现在如何了?”
“事情办完了,整个铸铁坊自然都销毁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印月说道,“楚老板大气,一出手就是一箱黄金,弟兄们拿了你的遣散费,有些还俗回家乡了,也有些过惯了和尚生活,正式皈依佛门了。”
“那你呢?”楚颐问。
印月耸耸肩道:“我把住持之位传给我兄弟了,今晚就回老家,深藏功与名。”
楚颐点点头,“先前贺君旭请求皇帝下了赦免逃兵的圣旨,你们归乡后可以正常生活……只别忘了嘴巴严实点。”
“给你私铸铁甲可是死罪,谁活腻了会说出去?”印月撇撇嘴,“何况收留逃兵的事儿是贫僧出面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雇他们的人是谁,更查不到你头上。”
“你确实劳苦功高,”楚颐上挑的凤眼微微一弯,指了指近处放在桌子上的箱箧,“这是你的酬劳。”
印月刚打开那箱箧,满目的金子就闪得他光头冒金光,他拿出箱子里的一块金锭到手上掂了掂,立即慈眉善目得像一位真正的僧人:“阿弥陀佛,呵呵,助人为乐,善哉善哉。”
“近日大理寺和光王都在通缉你,”楚颐看着他,“一路小心。”
印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们通缉尹越,跟我印月和尚有什么关系呢?”
楚颐笑了笑,印月又道:“庾让小友的易容手艺真不错,以后替我谢谢他。不过我今晚离开,他竟然不来送别,多少不够意思。”
“铁甲案,庆元帝命大理寺彻查,他一早就随严燚快马赶往镇国公的军营了。”楚颐替庾让解释,“搜查镇国公的军妓寨子一直是他的心愿,你就慈悲为怀,体谅他吧。”
二人正说着话,床沿的风铃忽而发出清脆的响声。那风铃的线联通着密道,一旦密道里有人经过,便会震荡发声。
楚颐扭头看了一眼密道的方向,囫囵道:“还有人找我,时候不早了,你趁夜色上路吧。”
印月啧啧两声,揶揄道:“楚老板真是御子有方,这么晚了,贺将军还来孝顺你呀?”
楚颐摇摇头,脸上仍挂着浅浅笑意,是罕见的温柔随和:“快去吧,别让那莽夫又将你哪里扎伤了。”
听见他开这茬,印月赶忙头也不回地开窗跑路。
敞开的窗外,月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在夜里映出一片干净的污垢,一片光明的黑暗。
楚颐对着庭院的夜色,声音在风中有些朦胧:“此去珍重。”
已经跃到对面屋檐上的印月闻声微顿,回身伸手向他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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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贴身侍卫
楚颐送别印月,匆匆回到床榻间卧下,密室的门便咔哒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道魁梧的身影来。
贺君旭一身赤色大氅尚带着霜雪寒气,镇国公一事传开,朝堂几乎炸开了天,他在太子处商议要事到现在,一回府便匆匆从密道赶来了。
床榻上的象蛇瞥了他一眼,问他:“有事吗?”
贺君旭仔细地观察着楚颐,反问道:“你没事吗?”
见楚颐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贺君旭走到他床前,脸色凝重地斟酌了一会儿,先问:“你身体好点没有?”
“死不了,什么事?”
贺君旭这才道:“你冷静点听我说,你兄长犯了事。但你先别着急,此事重大,定会查得水落石出的。明日谁来找你,你只称病不见,不要像之前那样大包大揽了。”
他说完,楚颐却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大惊失色,只是沉默不语,那双潋滟的凤眼定定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楚颐顿了一会儿,正欲开口,忽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换件衣裳再过来,不冷么?”风寒未好,这象蛇的声音闷闷的,褪去了平日的尖锐,和他身上裹着的兽皮披肩一样柔软。
贺君旭看着粘在氅衣上的冰碴和雪粒,想到这人娇气,估计是被自己衣服上的寒气冷着了,便自觉将氅衣脱掉放到炭炉边上。
贺君旭一边将暖炉里的火弄大了,一边道:“怕你情急之下惹事,但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楚颐点点头,显得很平静:“假若他真的犯了过错,有没有救他的余地?”
既然知道,这象蛇的反应怎么如此淡定?贺君旭皱起眉,语气有些凌厉:“别告诉我此事你也有参与。”
楚颐无辜地看着他,苍白的病容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我病得连门都出不了,如何参与?”
“几车的铁甲,绝不是一朝一夕能锻造出来的,”贺君旭鹰隼一般的眼直直盯着他,“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假如你是谢氏一族的人,你会将自己铸甲通敌的事轻易告诉我么?”楚颐本来懒得在贺君旭面前装了,但见他如此上心,只好幽幽地为自己辩解一通,“或许在你看来,我是景通侯的心腹,但我们这些不男不女的象蛇在他眼里,只是个用着还顺手的玩物罢了。”
贺君旭盯着楚颐在烛光下荏弱的身躯,明知这象蛇有装可怜的嫌疑,他的胸膛中却还是生出几分不知所起的愤慨和心软。
贺君旭深呼一口气,不想深究心中那股无名火究竟因何而来,放缓了语气说道:“你最好真的没有牵涉其中。”
听见这话,楚颐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何止牵涉其中?他简直是始作俑者。但如今铸铁坊已毁,印月也隐姓埋名回乡,谁又能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毕竟,他只是一个象蛇。只为交媾和受孕而生的象蛇,只配成为权贵禁脔的象蛇,低贱淫乱的象蛇。
国家大事,岂是他能左右的?
公侯谢氏,岂是他有本事诬陷的?
楚颐弯了弯眼眸,对贺君旭道:“多谢关心。”
贺君旭看着床上似笑非笑的人,明明看着荏弱如纸一般,烛光下却有一种近乎摄人心魄的妖艳。贺君旭硬生逼迫自己移开视线,生硬道:“我只是不想祖母为你担心,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
楚颐耸耸肩,正要和衣而睡,本已走到密道口的贺君旭忽然又绕了回来。
还未等楚颐反应过来,他已挥手震熄了蜡烛,捞起氅衣踏上楚颐的床,并快速拉下床幔。
贺君旭伏在楚颐身旁,低声道:“你窗外有人。”
他长年习武,体温高于常人,灼热气息如茧一样将楚颐包裹住,令楚颐急促地呼了两口气,心脏强烈跳动起来。
一声轻响稍稍唤回了楚颐的理智,房间的窗在今夜第二次打开了,月色依稀间,一道黑影快步闪入。
庾让已远去边关,印月也启程回乡,此时会来他房里的,是敌非友。
楚颐压下蠢蠢欲动的蛊虫反应,勉强沉下声音,作出一副惊醒的模样:“谁?”
床幔外的黑影缓缓靠近:“楚夫人,在下奉光王之命,请你前往王府一见。”
楚颐眼神微冷,光王连夜来找他,是找他商量对策?还是对案情有所怀疑?
无论如何,楚颐才不会孤身涉险。幸好贺君旭今夜一回府便来找自己,正好碰上了光王派来的人。虽然他手头也有些防身暗器,但让贺君旭出手可要省神多了。
或许是楚颐久不回话,床外的黑影和床上的贺君旭都起了疑心,楚颐感觉到贺君旭正探究地盯着自己,他的呼吸打在楚颐的耳朵上,热得楚颐一阵阵战栗。楚颐喉头滚动,慢吞吞才开得了口:“现在太晚了,等明日,我一早去向殿下请安。”
黑影又上前一步,不容置喙:“在下奉命行事,光王殿下说的是现在,就必须是现在。”
眼见黑影就要掀开床幔,楚颐微微抿了抿唇,轻轻扯了扯贺君旭的衣袖一角,带着些不言而喻的求援。
黑影忽地感觉一阵风从床幔里刺出,尚未反应过来,倏忽之间已没了知觉。
楚颐暗中松了口气,撑起身正要将油灯点亮,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你才说此事跟你完全无关,那你又如何解释光王夜半来请你过去?”贺君旭的审问在黑暗中响起。
楚颐没有说话,被床幔围起的狭小空间里充斥着他压抑的喘息。
近日由于旧疾发作,楚颐怕雪心丹的寒气会加重病情而不敢再吃,只靠自己强忍着体内的空虚。可贺君旭现在与他离得太近了,还碰了他,一时就有些抵挡不住了。
听见异样的动静,贺君旭皱皱眉,他也没用多大劲,是疼了还是吓着了?他刚将战栗的手放开,楚颐失力的身躯便倒在了自己怀里。
微苦的药味和冷调的熏香交织,顺滑的青丝与贺君旭的发丝交缠,贺君旭一时也被那乱颤的喘息传染了,呼吸粗了起来。
他扶着楚颐,头脑阵阵发热,也顾不得这又是哪种示弱卖惨的计俩了,声音因克制而变得喑哑:“你怎么了?”
楚颐伏在他的肩头上,脸颊烫得不正常:“床头的锦袋……药丸……”
贺君旭摸黑抱着楚颐挪到床头的位置,果然在枕边摸到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颗颗冰凉的药丸,贺君旭拿了一颗便塞到楚颐唇边,楚颐急急地张嘴,甚至将他的两根手指都不小心含入了口腔里。
楚颐吞下药丸后,才缓缓吐出那两根粗粝的异物,手指浸润在津液里,被柔软的舌头舔舐过,离开时还挂着黏糊的水丝。
一瞬间,贺君旭的下腹立即鼓起巨大一团,硬挺地顶在楚颐腰上。
身体的剧烈反应令贺君旭窘迫不已,他本来真的很正经要审问楚颐的,怎么会被这象蛇的几下撩拨就乱了方寸?
贺君旭的脑海想要遏止自己的错误行径,双臂却不听控制地将怀里的温软箍得更紧。他的欲望想将楚颐蛮横占据,理智却始终压抑着他再进一步。
无论过往如何纠缠,如今他与楚颐也总算是恩怨两清了,楚颐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若他还欺负人家,岂不是和楚颐口中的景通侯之流一样了?
于是二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紧紧相贴,互相压抑着心头的躁动,直到雪心丹的药效发作。
药丸带来的彻骨寒意从喉咙浸入四肢百骸,将楚颐从火海猛然扔下了冰窖,他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却回归了理智:“先把外面的人处理了再说。”
怀里的人只不过轻轻一挣,贺君旭就几乎是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逃亡似的下了床。楚颐在他忙活时点起了床边案几上的油灯,只见贺君旭脸上憋得通红,先是粗暴地在黑衣人后脑勺补了一掌,又卸了手脚关节,然后寻了房间里的绳索将他五花大绑,最后拎着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贺君旭刻意在外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等体内的沸腾冷却下来后才敢重新回楚颐的房里。
房里的炉火似乎烧得更旺了,楚颐蜷缩在床上,身上又加了一床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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