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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眼角到脸庞,从鼻尖到嘴唇,贺君旭最后一次亲吻他,说着他第一次亲吻他时说过的话。
别哭了,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再也没有琐碎的家宅争斗,再也没有困囿的寂寞空庭,再也没有见不得光的禁忌关系。
从此以后,他所拥有的,是天高海阔,无限风光。
情事到了尾声,楚颐仰着头,四肢却因剧烈的生理快感而绷直,身体相连的地方,他感受到贺君旭的战栗,滚烫,爆发,他们完成了完整的饲蛊流程,楚颐感受到束缚住自己身体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剥离,一点一点转移,难以言喻的快感将他送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的身体处于无边的极乐,心却仿佛被钝刀一点一点剜尽血肉。
他是一只笼中鸟,而贺君旭主动走进笼子里,将他置换了出来。
他的身体对贺君旭的病态渴求,正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此消彼长的,是贺君旭压抑着痛楚的喘息。从今以后,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可以支撑他们相互缠结相互折磨,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阻止他们分道扬镳。
楚颐刻薄地,癫狂地笑起来,脸上却一片湿润冰凉。
他的泪多得令贺君旭都抹不过来了。
楚颐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云收雨霁,晴光万里。
他去而复返的师父守在床头,见他睁开眼,欣慰道:“好徒儿,感觉如何?”
感觉……从未如此好。充盈流转的内力滋润着四肢百骸,将原本的虚弱、疲乏、亏损都一扫而空。九年以来,他从未如此强健舒畅。
楚颐张开口,干涩地问:“他……在哪?”
“你说怀儿?他在外面玩儿呢。”北疆老人扶着须,呵呵笑道。
楚颐摇头,“不是,是……他。”
“哦,你说你师弟雪里蕻啊,为师也尚在找他呢。”
楚颐忍无可忍:“贺君旭在哪,叫他滚来见我!”
他胸中怒浪翻涌,什么一笔勾销,什么恩怨两清,休想!他从未说要放过这武夫!
北疆老人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你说他啊?他有丁忧在身,在你昏睡时已经启程回祖籍了。那狗男人还算良心,走前把库房的金银和地契铺契都留给你了,为师算过,约莫有几十万两银子,以后徒儿你也算是富甲一方了。”
听着北疆老人的絮叨,楚颐只死死盯着虚空不说话。
北疆老人半生醉心医术武功,并不善察言观色,只以为他的好徒儿没睡醒,仍旧喜笑颜开地将事先熬好的滑胎药捧到楚颐面前:
“快快快,喝了这碗药,从此你便天高海阔,一路无碍了!”
第八十一章 刀俎鱼肉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声,药碗四分五裂,黑色的药汁流淌了一地。
“呸!我才不喝!”
雪里蕻坐在床沿上,声如洪钟:“狗屁安胎药!”
那日在道观亲眼见证赵煜将大夫杀人灭口,雪里蕻本以为自己也死定了,谁知被赵煜掐得失去意识后,再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美轮美奂、极尽奢华的房间。
一条长长的镣铐,一头锁在床上,另一头锁在他的脚踝上,叫他不能离开床榻五步以外。房间四面门窗紧锁,只有天窗开着,雪里蕻试图呼救,但别说来人了,连只来拉粪的鸟都没有。
这可恶的赵煜,竟然将他软禁在这里!
雪里蕻悲愤地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这是强奸犯的孩子,此子断不可留!
忆起曾在老家听说隔壁邻居的婶婶怀孕后摔了一跤便小产了,他当机立断,站在床上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啪嗒一声重重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雪里蕻立即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他捂着鼻子坐起,怎么是脸先着地的,痛痛痛痛痛!
“你在做什么?”
赵煜便是在此时推门而入的,看见鼻血流了一脸的象蛇,原本阴鸷的脸显出几分无言:“你是白痴?”
雪里蕻一个鲤鱼打挺重新跳起,破口大骂:“你才白痴,赶紧放了我!”
但骂归骂,雪里蕻也明白,赵煜既然没有杀他,还将他从道观里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关着,必然是不会轻易放他走了。
想着想着,还真给雪里蕻忽然想通了。
当今皇室子嗣单薄,赵煜定是想要让他产下皇孙,讨庆元帝欢心。他指着赵煜,立即戳穿此人的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关着我,你就是想、想杀鸡取卵!”
赵煜嘴角抽了抽,原本冷酷的面容终于绷不住了:“你是不是想说去母留子?”
雪里蕻一愣,尴尬地咳了两声:“总之,你休想得逞!”
赵煜却哂笑一声,语带不屑:“以你那低贱的象蛇血脉,生出来的孩子连姓赵都不配,还妄想他能当皇嗣?真是不自量力。”
“你!”雪里蕻气结,但心里又泛起嘀咕:既然这混账不是图自己肚里的孩子,那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到底出于什么阴谋?
他想不明白,但赵煜却似乎比他聪明,看着他那一脸鼻血便识破了他先前想靠摔倒滑胎的心思,冷冷地警告道:“安分一点,若你再弄什么小动作,本王不介意让你北疆的养父母跟你的胎儿一同陪葬。”
雪里蕻瞪大双眼,“祸不及家人,你还算是个人吗?”
赵煜扫了他腹部一眼,反问:“连自己骨肉都抛弃,那你又算是人吗?”
雪里蕻嘴唇抖动,肺都要被气炸了,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嘴笨,竟然被这贱人堵得说不出话。
愤怒之余,还有一丝模糊的钝痛在他心上划过。
雪里蕻之所以叫雪里蕻,是因为他是在养母上山挖芥菜时捡回来的弃婴。养父母都是厚道人,待他视如己出,以前总会心疼地摸着他的头,感叹究竟是怎样狠心的父母,才忍心将自己的孩儿扔在寒天雪地里。
雪里蕻那时候小,傻乎乎的也不懂得为自己难过,只是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无限鄙夷:“反正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谁曾想,他终究还是继承了那素未谋面的父母的冷酷血脉。
不过雪里蕻从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很快他的一点难过就重新被愤怒取代——不是,这能怪他吗?这不都怪赵煜给他下蛊害他怀孕吗?要是这孩子是雪里蕻和别人情投意合才诞生的,他就肯定不会不要了呀!
雪里蕻在心头给赵煜又记了一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恢复武功,他准要把赵煜绑起来每天痛揍一遍!
但美好的愿景遥不可追,眼下他作为一个俘虏,唯一能做的只有化悲愤为食量,暂时打不过赵煜,总可以吃穷他!总归这处的寝室华丽无匹,伙食也都是珍馐百味,比那个破道观好多了。雪里蕻适应良好,每天能吃能睡,还会拖着脚链子坚持打拳锻炼身体,没几天就比在道观时更加容光焕发。
这比小强还顽强的心态,愣是把赵煜派来专门监视他的暗卫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本他们严阵以待,但每日看到的只有一个挺着肚子、拖着链子仍旧坚持锻炼的雪里蕻。渐渐地他们的人数从五六人减至一两人,不过仍旧谨慎地时刻盯着。
自从雪里蕻摔了安胎药之后,赵煜便会时不时过来监视雪里蕻吃饭喝药,此人一来便在雪里蕻身边一坐,那双墨玉一般的眸子冷峻幽深,好似一刻也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雪里蕻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我今天就多吃了两碗饭,你至于吗?你舍不得饭菜钱,下回别送那么多过来不就行了!”
“……”赵煜被他说得一窒,又无奈又恼怒地翻了个白眼,“谁不许你吃了?愚蠢,粗鄙,无知。”
“那你看我做什么?”雪里蕻摸了摸脸,不输气势地回呛:“难道我长得像你仇人?”
他对情绪的捕捉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原始直觉,赵煜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复杂,他说不上来,只感到是并不太好的情绪,雪里蕻如今被赵煜钳制,这样夹杂着失落、怅然甚至是些许不甘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是出于心疼伙食费,那只能来源于别人了。
赵煜啧了一声,嫌弃道:“除了眼睛鼻子嘴巴,其余都不像。”
眼耳口鼻四样占了仨,还说不像啊!雪里蕻悟了,这回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踏入了真相之中了:“原来你给我下蛊毒,还囚禁欺辱我,就是拿我当你的仇人泄愤!”
赵煜没有应答也没有反驳,他为刀俎,雪里蕻为鱼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无耻不无耻啊?”雪里蕻被他的有恃无恐哽住,“你不去找他本人报复,霍霍我算什么?”
赵煜随手指了指开着的窗,暮春中的庭院一地残红惨绿,远处是飘絮漫天的杨柳丛,他的声音如浸水一般寒凉:“早死了,坟头的树都那般高了。”
雪里蕻瞠目结舌,他他他,他竟然把仇人埋骨在庭院之中,这是什么变态啊!
雪里蕻饭都吃不下去了,“人都死了你还嫌不足,连我这种长得像的人也要掳过来百般折磨,你有病啊?”
“其实细看,你也不像他。”赵煜坐在逆光的方向,半张脸俱被阴影笼罩着,显得阴沉冷戾。
“他若是有你一半白痴,倒也不至于轻易就死了。”
说着说着怎么还突然骂人啊?雪里蕻白眼一翻:“你才白痴!”
原本雪里蕻以为自己识破了赵煜的丑陋心态后他会恼羞成怒,结果那日以后,赵煜让人送过来的饭菜却越发丰盛,几乎能媲美雪里蕻去年中秋在皇宫里吃过的宫宴了。
实在搞不明白这强奸犯是什么心态,但是雪里蕻数了数饭菜的碟数,不由对一旁又来监视自己吃饭的赵煜侧目:“你这个逾制了吧?”
他其实也不是很记得礼部定的那些繁文缛节,但这些餐食实在奢华到离谱,一看就感觉已经不是亲王能享用的。
赵煜半眯着那双与庆元帝几近一模一样的上扬凤眼,斜斜一笑,“太子之位对我来说不过早晚的事,怎能算逾制?”
“什么意思?”雪里蕻“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你把赵熠怎么了?”
看着雪里蕻嚼了一半的饭都忘记吞的紧张模样,赵煜顽劣地笑起来:“现在他尚在苟延残喘,但明日,就不一定咯。”
贺君旭丁忧免职,而谢家自镇国公回京后便一直备受圣眷,门庭若市。此消彼长间,太子与光王之争似乎胜负已分。如今赵煜的风头简直势不可挡,本应由太子甚至是庆元帝亲自负责的科举一事也交由他全权操办,足可见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慢慢朝有能力者倾斜。很多人都相信,如今只缺一个废太子的契机,赵煜便可取而代之。
可惜赵熠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却谨小慎微到了极点,身边也尽是木峥嵘这样刚正到死板的文人,以致赵煜和谢家人长久以来都尚未能抓住他的错处。
不过,事在人为,赵煜已经设好了局。
“你到底想干什么!”雪里蕻急了,暴躁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然而在蛊毒的影响下,却没有多少威慑力,赵煜看着近在咫尺的象蛇,得意地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桐木偶人。
这人偶身上用朱砂写上了生辰八字,显而易见是某种诅咒之术。不过雪里蕻一向对这种所谓的巫术嗤之以鼻,要是真的用针扎几下人偶就能把仇敌置于死地,这天下就不需要军队更不必打仗打得血流成河了,一个个都豢养方士给敌国君王扎小人就行了。
似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轻蔑,赵煜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上面的是赵熠的生辰?不,这是我的。”
雪里蕻不可置信地被这句话定在原地。赵煜这个疯子,竟然用自己作为被诅咒的对象来陷害太子!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最忌讳的阴毒招数,若是让他得逞,恐怕赵熠不仅要被废,连性命都危如累卵!
他下意识便要夺那人偶,却被轻易地压回软塌上。赵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玩味笑道:“明日正值我的生辰,父皇在宫中摆宴为我祝寿,还恩准我的外公和舅舅们都赴宴,他既如此恩宠看重我,我也合该给他一个废太子的台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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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祝赤真经
豫州故宅,贺氏祖祠,曾经养育贺君旭长大的祖母,如今只余下一块灵牌与他相顾无言。
“我们比你先回来,已经将娘与爹合葬。”贺茹意将一炷香交给他,距离死别已有数月,但她的眼神仍有悲戚,“娘在觉月寺离世,真的是意外吗?”
贺君旭将香插到香炉上,缄默不语。光王和谢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必要把贺家其他人也拉扯进去,只他一人,便足够为祖母和白鹭讨回这笔债。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趁自己回老家的这段时间先处理另一件事。
“大哥,你找我?”
贺呈旭被叫到他的书房之中,贺君旭从怀中掏出一卷古籍,推到了这位二弟面前。
“这是贺家家传的内功心法《祝赤真经》,它是我与爹武功盖世的来源,只是过于刚劲霸道,需要有一定内力基础。我幼时学习吃了不少苦头,便想着等你及冠成年后再传授给你。”贺君旭开门见山地坦承,“不过,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为兄恐怕未必能等到你的及冠礼了。”
贺呈旭一下有些发愣,他确实知道家里有一套家传的绝世秘笈,可是……
“那不是只传给嫡系血脉的吗?”他弱弱问道。
“谁说的?”
“族中长老说的,说是祖宗们定下的规矩。”
“哦,那我现在改了,”贺君旭不羁地耸耸肩,“反正我现在是家主,听我的,呈旭,你是我们贺家的好儿郎,从没有什么嫡出庶出之分。”
要说听了这番话没有感触那是不可能的,贺呈旭心头暖热,抿了抿唇,忍不住试探地问道:“那……怀儿呢?大哥是否也摒弃私怨,把他当作我们的弟弟?”
当看见贺君旭并没有带着楚颐和怀儿回来豫州祖宅时,贺家的人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都是猜测纷纭。毕竟贺君旭与楚颐先前多有龃龉,只是碍于贺太夫人而不好发作,如今贺太夫人已经离世,不论是贺君旭清理门户,还是楚颐携款私逃,都非常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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