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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圣洁圆满的死亡。
通往外界的大门紧闭着,隐身能力者实在不愿再靠近,他可不想像玩家中流传的那样被往生雾摄走灵魂。
“你真要离开蜂巢?”他秉着最后的良心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你没发疯?”
梁沐笑了下,没解释也没反驳。他凝神静气,伸手推开了蜂巢的大门,一头栽进陌生的世界里。无边的浓雾聚拢而来,将他吞噬了。
第103章 变异的影树
梁沐本以为自己会遇到阻碍, 比如一出蜂巢就被里昂的人拦住,无论是空间系能力还是其他,总之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限制他的行动。
蜂巢建立之初, 玛格丽特因为不放心游乐场的设想并对里昂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怀疑,她曾经顺势迫使里昂对蜂巢和游戏规则定下数条制约,其中一条就是蜂巢不限制任何人的进出, 游乐场副本不限制任何人的参与。
也就是说, 理论上来说, 当初并未加入游乐场计划从而躲过了里昂的陷阱的其他虚世住民仍然能够自由进入蜂巢、参与副本游戏,但里昂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揭穿自己的谎言。
虽然与系统定下契约后的玩家已无力逃脱里昂的掌控, 知道为了复活而参与游戏只是一场骗局又能怎样,可那样一来,没了目标、再无信念的玩家所参与的游戏、构建的群体生态,显然不能让里昂满意。
这是里昂精心搭建的舞台, 是寄托他扭曲控制欲和膨胀野望的微型世界, 他如何能容忍它出现裂痕、进而坍塌, 变作一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玛格丽特多年来销声匿迹, 连陈峰都不确定她的灵魂是否早已消散,岑冲找上门来靠的是极其特殊的分身能力, 由此看来, 蜂巢外围极有可能是被时刻监视控制着的。
梁沐对此也有应对,他曾找人兑换过一些微型隐身机器人,如果在离开蜂巢的路上被拦截, 他就会用自己的特质能力将自己的部分意识投射到机器人上,操控着机器人逃离,争取金蝉脱壳。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阻拦他。
脚下是湿冷的草地,不时有灌木的枝桠擦过他的衣角和皮肤。目之所及都是浓稠的雾气, 零落的植被只隐隐显露出暗色的影子,像是一丛丛晃动的鬼影。
是在暗中监视他,好利用他找到岑冲他们的藏身之所、刺探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梁沐仔细地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忧心于有人会在暗中跟着自己。找到敌人的踪迹才能更好地应变。
浓雾遮掩了一切。色彩、声音,蛛丝马迹。而往生雾诱发的幻觉正在逐步侵蚀梁沐的大脑,过去的记忆在窃窃私语,过往的人生充满了令人怀念的气息,从他的脑海深处钻出来,化作锁链,化作泥沼。
往生雾在辨识着他的弱点,准备着一击毙命。
梁沐无法在这样的环境和持续不断的幻觉干扰中保持警觉,更别提揪出可能的跟踪者了。
阿波菲斯不断地用意识与他交流,帮助他保持清醒。
虽然每个玩家的灵魂都已被里昂绑定,在【偏执的锁链】的作用下,只要不解绑,玩家的灵魂就不会消散,也不会被往生雾带走。但往生雾的作用仍值得警惕。
如果里昂认定梁沐的存在于游乐场有害,必须将他剔除,里昂不用使出任何手段,只要单方面解除【偏执的锁链】,对于此时此刻离开了蜂巢保护的梁沐来说,往生雾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或许这正是梁沐能轻松离开蜂巢在外探索的原因之一。
梁沐谨守心神,按照岑冲给的地图飞快地向前走去。既然没有任何人、任何能力出现拦截他,在离开了蜂巢一公里后,他干脆拿出了一柄强光手电。光束穿透雾气,为梁沐在这昏暗的未知天地里劈凿出一小块明亮确凿的空间,远远看去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幻觉侵入得更深了,梁沐开始无法分辨眼前看到的东西是真是假。他走得很快,但光怪陆离的幻觉不会被他甩在身后,它们紧紧缠着他,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索,卡着他的脖子,欲图索走他的灵魂。
突然一个古怪的黑影在前方浮现。
“那是什么?”梁沐向阿波菲斯确认那个影子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犹疑地停下脚步。黑影更近了,缓慢地,却又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径直飘来。
梁沐的瞳仁因为惊愕而颤动着。他已经能看清楚黑影的轮廓了。那是一棵焦尸一般的树,枯朽的枝干仿若细长的手臂,底部的根须在草地上伸展,帮助它向前爬行。树皮诡异地凸起又陷落,仿佛有生物被困在里面,痛苦地挣扎着却不得解脱。
凸起的树皮上浮现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极力向外伸展,五官黑洞洞地凹陷,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一阵寒意蹿上梁沐的脊背,一种与往生雾试图困住他的美满幸福的梦境截然相反的恐惧一寸寸攀上他的神经。
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与守护虚世秩序的影树极为相似,可是影树不会在没有纷争的时候自行出现,宛如鬼影一般游走,不会于树皮上浮现可怖的人脸,更不会带给人如此瘆人的寒意。
仿佛一只游荡的水鬼,耐心的等待着某个活人靠近,成为它的替死鬼。
“不是幻觉。”阿波菲斯察觉到事态不妙,“无法辨识这是什么,在陈峰的记忆里虚世不存在这种东西。我们最好避开。”
阴冷的感觉像一寸寸上涨的潮水,随着鬼影的逼近将人淹没。
梁沐小心地移动脚步,鬼影似乎并未被他惊动。他一步步远离,加快步伐绕开了鬼影。
瘆人的寒意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消散,往生雾虚假的幻梦仿佛粘稠的糖浆一般一丝丝地缠上因为受惊而变得敏感的神经。
梁沐克制着自己对那个未知的鬼影使用【万物有灵】的念头。他想提取对方身上可能的记忆残片,想试着控制它。虚世里出现这样的异变绝不是没有缘由的。在感到危险的同时,他忍不住生出了探究的欲|望。他本能地觉得这样的怪物或许跟里昂有关。
但现在还是克服往生雾的考验、顺利抵达目的地要紧。
梁沐的心神越来越混乱了,出乎意料的鬼影将他本就摇摇欲坠、即将失衡的意识推向了混沌之中。身体在本能地、竭力向前跋涉,灵魂却好似被海水吞没,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世界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他正漂浮在幽深的潭水中,万千银光闪烁,搅动起潭底的泥沙。他眨了眨眼睛,意识重新清明,原来那些银光是一条条凶恶的食人鱼,数不尽的食人鱼蜂拥而来,追着一个落水的女孩啃噬。
是梁梦!
梁沐突然明白过来当前的处境,他的意识投影在梁梦身上一部分,跟着她进入了副本,现在梁梦有麻烦了,他得去帮她,否则……
否则什么呢?梁沐来不及去想,只是拼命地、近乎疯狂地将意识投射在一条又一条食人鱼上,操纵着它们彼此相残,帮着梁梦躲过攻击。
鲜血染红了潭水。等到梁沐回过神来,围攻梁梦的食人鱼已经全部死掉了,鱼身残碎的肉块在黑红色的潭水里上下浮动,他的意识已重新投射回梁梦身上。
梁梦摆着腿向上游去,血红色的地狱被她抛在身后。哗啦一声她破出水面,紧紧扒住岸边的一块岩石,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了上去。
她湿淋淋地仰面倒在地上,流淌着血水的脸颊上跳跃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好险!差点就死了。”她喘息着对梁沐说,“还好有你呀。”
劫后余生的战栗褪去,她忍不住笑起来。熟悉的笑容,古灵精怪、充满生命力的笑容,好久……好久都没有再看到的笑容,没有再听到的声音。
可以就停在这里吗?
弥补了自己的过错,可以就此解脱,得到满足了吗?
梁沐的心脏皱缩成一团,在酸涩的苦水里痉挛。
妹妹的笑脸笼着一团梦幻的光晕,时光凝滞在这一刻,无声地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不行。
不可以。
真正的梁梦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去救她,等待着从魔鬼的契约中获得解放。
梁沐手脚一片麻木,他努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四肢和肌肉,仿佛一个生锈的、即将报废的机器人。他艰难地背转过身,离开了这场美梦。
在梁梦于副本中死亡之后,他曾夜夜渴望过时光倒转,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能从那片杀人的潭水中救下梁梦。
他想过千万次。千千万万次。
梁沐跌跌撞撞地走着,脸颊上湿漉漉的,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小心脚下,往三点钟方向走。”阿波菲斯的声音在混乱的意识之海里若隐若现,梁沐努力追寻着这个声音,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追寻着灯塔投射的光芒。
又一个幻境缠上来。
咔嚓一声。
【镜花水月】创造出的灵魂拷贝崩解成万千碎片,承载着方圆的特质能力【神经网络】的拷贝被毁掉了,游乐场的基石就此崩塌了一角。
在人头攒动的游戏大厅里,登出副本的玩家争相讨论着:“怎么回事,我的玩家面板出故障了,不仅好多信息显示不出来,最后从副本里获得的技能竟无法使用!”
没有【神经网络】使得灵魂结晶与玩家的灵魂共振,进而融合,玩家自然不可能得到伪装成游戏技能的、全新的特质能力。
他们的个人信息失去了【神经网络】的绑定和记录,玩家的数据就会尽数丧失,没了等级标记,之后再进入副本就不可能再按照从前的规律,不再是最大几率进入比自己等级高一级的副本、越比自己等级低进入几率越小、绝不可能进入比自身高两个等级及以上的副本,而是彻底的随机。
这将是混乱的开始。打破了里昂将玩家当作家畜一般循序渐进地蓄养、调教、游戏秩序。
“那个副本光屏熄灭了!”
玩家中传来不解的惊呼。
悬在玩家大厅数以万计的、代表一个个副本的光屏中,有一块突兀地暗了下去。还不待人们反应,更多的光屏灭掉了,仿佛有人挥舞着无形的镰刀,一片片地施以毁灭的收割。
那是阿波菲斯。是它在快速地侵蚀着游乐场的副本世界,将永恒的黑暗与毁灭降临在他的创造者曾经打造的世界上。
游乐场毁灭,契约消失,玩家们获得了自由。
梁沐在一条黑暗的通道里奔跑着,打破隐藏的空间,闯入陈列着死亡玩家灵魂的地下室。
死去的玩家统统从沉睡中清醒,他们茫然地爬出展示柜,不知自己为何复活,又为何置身此处。
梁沐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一条红色的发带跃入他的视野,他拨开人群,执着地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
“梁沐——”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梁沐——不要忘记——”
有一个略带机械感的声音在耳边若隐若现,如果不去注意的话只以为是无意义的噪音,是周遭喧哗中微不足道的背景,可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梁沐向前迈动的脚步就像陷入了泥沼,越来越迟缓,然后定在了原地。
人群重新将他淹没。
梁梦头发上系着的红色发带随着她左顾右盼而不停地晃动着。她或许正在找他,等待他来接她走,就像她曾经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着他来接她放学那样。
只差一步了。只差这么一小段距离而已。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歇斯底里地想要屏蔽耳边的呼唤,不管不顾地奔向梁梦。可是……梁沐已经想起来了。
玛格丽特曾经对陈峰说,人是否能从往生雾中活下来,大多数时候不是意志和头脑的问题。
问题只在于,人是否明知那是谎言,却仍愿意沉醉不醒。
因为美梦是很难得的啊。
梁沐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在他已经清醒的这一刻,最深的感受不是庆幸自己未被迷惑,而是深深的、由衷的痛苦。
最深切的愿望在眼前实现却又转瞬破灭的痛苦,令人有那么一瞬间竟痛恨起自己的清醒,恨不得就此沉沦,来逃脱现实的无望。
梁沐干涩的嘴唇张了张:“阿波菲斯。”
阿波菲斯的声音清晰起来:“我在。赶紧离开这里,又一个变异的影树正在靠近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此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梁梦蓦然回首,与梁沐四目相对。
“哥!”梁梦脸上浮现出一种又悲又喜的复杂神情,嘴唇和鼻翼细微地颤抖着。她喊了梁沐一声,努力拨开人群,迫不及待地朝他奔来。
阿波菲斯:“快醒过来!影树要碰到你了!”
梁沐收回本能向前伸出的手臂,碾碎了心里不停地痛苦着嘶吼着的留念和软弱,眼看着梁梦的身影跟着破裂的幻境烟消云散。
没有时间留给梁沐缓解精神上的混乱,一阵可怕的寒意兜头罩下,影树的根系已缠住了他的脚踝。
像是被埋葬在极地的冰层下,梁沐试图挣脱、反抗,但他竟动弹不得,整具身体都僵硬得像是死尸。
绝对的寒冷、孤独、空虚的感觉腐蚀着他的感官,他跪倒在地,无数根须缠上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一张扭曲的人脸从树皮上浮现,贴上梁沐的脸颊,枝条尽数垂下,将他淹没在黑暗里。
梁沐隐约感觉到,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像一只溺死的水鬼,被轮回所抛弃,只能不断寻找着能将它从这永恒的死寂与孤独中解救出来的替死鬼。
会死吗?
彻骨的寒冷中,梁沐内心所有最消极的感情都被这变异的影树放大到了极致,想就此沉睡下去,想早早解脱离去。化为烟尘,化为虫豸,什么都好,只要不要再沉浸在无望的孤寂与痛苦之中。
阿波菲斯不停地在呼唤他。
一声又一声,仿佛一条细若游丝的蛛丝,连缀他与这世界最后一点联系。
还没完。
还要活下去。
朦胧的光晕亮起,梁沐对影树使用了【万物有灵】。
影树身上的记忆残片蜂拥而来。
第104章 初见荆楚
“恭喜你成功走到了终点。按照约定, 你可以选择复活,继续自己在现实之中的人生,亦可以留在神国, 享受永恒的生命。”
高坐在宝座上的神明面容模糊,圣洁的光辉笼罩着神国的殿宇,凡人的目光无法穿透那层光晕, 窥知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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